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fā)。

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jié)！

今宵酒醒何處？

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jīng)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 柳永《雨霖鈴》青城山的雨，總帶著幾分纏綿。

入秋后的第一場驟雨剛過，山間霧氣漫上來，把青石板路浸得發(fā)亮，苔蘚在石縫里藏著，踩上去便要打滑。

郭襄提著裙擺走在山道上，青衫下擺己沾了不少泥點，發(fā)間還凝著幾顆雨珠，風一吹，便順著鬢角滑下來，涼得人心里發(fā)緊。

她腰間懸著的短劍，劍鞘上那道神雕啄過的細紋，經(jīng)了三年風雨，反倒愈發(fā)清晰。

這是楊過在絕情谷贈她的，當時他左手空空的袖管隨風飄著，只說 “此劍伴我許久，你帶著，也算個念想”。

如今念想還在，人卻尋了三年，從江南的杏花雨，尋到塞北的風沙，再到這川西的青城山，終究是沒見著半分蹤跡。

“姑娘，前面有個茶寮，要不歇腳避避霧？”

挑著貨擔的腳夫從后面趕上來，見她孤身一人，忍不住多勸了句。

郭襄抬頭望了望，霧氣里果然隱約見著個竹編的寮棚，便點頭謝過，加快了腳步。

茶寮里只擺著兩張舊木桌，爐上煮著的茶湯冒著熱氣，掌柜的是個滿臉皺紋的老漢，見她進來，便舀了碗熱茶遞過來：“姑娘是尋人的吧？

這青城山近來不太平，元兵總在山下晃悠，姑娘一個人可得當心?！?br>
郭襄接過茶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才覺出幾分暖意。

她剛要開口，卻聽見寮棚外傳來一陣琴音 —— 不是江南絲竹的軟媚，也不是中原古琴的沉郁，倒帶著幾分昆侖雪山的清冽，如澗水漱石，又似風過松林，斷斷續(xù)續(xù)地，隨著霧氣飄進來。

“這是…… 昆侖派的《百鳥朝鳳》吧？”

郭襄心頭微動，兩年前在嵩山，她曾聽過這曲子。

正想著，寮棚的竹簾被人掀開來，帶進一陣濕冷的風。

進來的是個身著藍袍的男子，背上負著張七弦琴，琴囊用的是昆侖特產的白駝絨，邊角縫著幾塊補丁，卻洗得干干凈凈。

他身形挺拔，眉目疏朗，只是鬢角比兩年前多了幾縷細紋，見著郭襄時，腳步忽然頓住，像是沒想到會在這里撞見她。

是何足道。

郭襄也愣了愣，握著茶碗的手緊了緊。

兩年前嵩山一別，他說 “此生再不踏中原”，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何足道沒說話，只是目光落在她沾了泥的裙擺上，又掃過她發(fā)間的雨珠，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他放下琴囊，從里面取出件厚些的外袍 —— 是件月白色的，領口繡著極小的昆侖雪蓮，針腳細密，不仔細看幾乎發(fā)現(xiàn)不了。

他遞外袍時，指尖不小心觸到她的袖口，像是被燙到似的，猛地收了回去，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把袍角往她面前送了送。

郭襄望著那雪蓮繡紋，忽然想起兩年前他在嵩山說 “昆侖的雪，比中原的白”，心里竟泛起幾分說不清的滋味。

“山里風涼?！?br>
他終于開口，聲音比琴音低些，帶著點沙啞，像是趕路太急，還沒緩過來，“你…… 你的青衫濕了?！?br>
郭襄接過外袍，指尖觸到布料，才覺出是用極軟的羊絨織的，貼在手上暖暖的。

她想起方才腳夫說元兵在山下晃悠，便問道：“何先生怎么會來這里？

你不是說……我來尋個人?！?br>
何足道打斷她，轉身去解琴囊，像是不愿提 “不踏中原” 的誓言。

他把琴取出來，用干布仔細擦著琴身，動作很慢，指節(jié)卻有些發(fā)白，“聽聞青城山有位隱士，藏著覺遠大師的手札，我來碰碰運氣?！?br>
郭襄沒再追問。

她知道覺遠大師是何足道的故人，兩年前在少林他曾敗在覺遠和張君寶手下。

可她總覺得，這不是他來中原的真正原因 —— 他琴囊里的外袍，繡著雪蓮，顯然是早準備好的，不像是臨時起意來尋手札。

雨又下了起來，比剛才更密些，打在竹寮的頂上，沙沙作響。

掌柜的添了些柴火，爐上的茶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霧氣在寮棚里彌漫開來，把兩人之間的沉默也襯得有些模糊。

何足道擦完琴，又把布疊好，放進琴囊里，動作一絲不茍。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從懷里摸出個油紙包，打開來是幾塊雪餅 —— 是昆侖特有的，用雪山融水和的面，咬起來脆生生的，帶著點甜。

他遞了塊給郭襄，自己也拿了塊，卻沒吃，只是捏在手里。

“這是我離開昆侖時，師妹給的?！?br>
他望著窗外的雨簾，像是在自言自語，“她說中原的點心太甜，你未必愛吃這個?！?br>
郭襄咬了口雪餅，果然不怎么甜，卻帶著股清冽的雪味。

她忽然想起兩年前在嵩山，他也是這樣，總把昆侖的吃食往她手里塞，說 “你嘗嘗，比中原的好”。

那時她滿心思都是尋楊過，沒怎么在意，如今再嘗，倒覺得比江南的桂花糕更合口味。

“你尋神雕俠，有消息了嗎？”

何足道忽然問，目光落在她腰間的短劍上，那道雕痕在燈光下很顯眼。

郭襄搖頭，把剩下的雪餅捏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

“還是老樣子，聽了些傳聞，趕過去時，又空了?！?br>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或許他真的想歸隱，不想被人打擾?！?br>
何足道沒接話，只是拿起爐上的茶壺，給她添了些熱湯。

他添湯時，手很穩(wěn)，茶湯沒灑出來半滴，可郭襄卻看見他的耳尖紅了 —— 像是剛才說 “師妹給的” 時一樣，帶著點不自然的紅。

“山里不安全，” 他放下茶壺，忽然站起身，把琴囊背好，“我送你下山吧。

你要去哪個方向？”

郭襄愣了愣：“我還要往山里走，聽說后山有個村落，或許……后山有元兵?！?br>
何足道打斷她，語氣比剛才重了些，“我來時，在山下見著他們的馬蹄印，往后山去了。

你一個人，太危險?！?br>
他說這話時，目光很亮，帶著點不容拒絕的意思。

郭襄望著他鬢角的細紋，忽然想起兩年前他在少林對戰(zhàn)三渡時，也是這樣的眼神 —— 明明怕傷了對方，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上。

“那…… 麻煩你了?！?br>
她終究還是點了頭。

何足道沒說話，只是把她的短劍往自己身邊挪了挪，像是怕她走路時碰到。

他走在前面，替她擋著雨，藍袍的下擺掃過青石板上的水洼，濺起細小的水花。

郭襄跟在后面，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發(fā)現(xiàn)他的藍袍也沾了不少泥點，顯然是趕路時沒少走山路。

山路越來越滑，何足道時不時回頭，見她走得慢，便伸手扶她一把。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層薄繭，是常年練琴和握劍磨出來的。

郭襄被他扶著，心里竟有些發(fā)慌，忙把手抽回來，假裝去拂外袍上的水珠。

“這外袍……” 她找了個話題，“是你自己繡的雪蓮？”

何足道的腳步頓了頓，隨即又往前走，聲音比雨絲還輕：“師妹繡的。

她說…… 昆侖的雪蓮，戴在身上，能保平安。”

郭襄沒再問。

雨漸漸小了，霧氣卻更濃了，把山路遮得嚴嚴實實。

何足道忽然停住，指著前面：“那里有個山神廟，咱們去避避雨，等霧散了再走?！?br>
山神廟很小，廟里的神像己經(jīng)塌了半邊，只剩下個石案，還算干凈。

何足道把琴放在石案上，又找了些干柴，用火石點著。

火光跳起來，映在他的臉上，把他鬢角的細紋也襯得柔和了些。

他從琴囊里取出個小陶罐，打開來是些雪蓮子，放在火上烤著。

“這是昆侖的雪蓮子，煮著吃能祛寒?！?br>
他說，聲音比剛才軟些，“你剛才在茶寮喝的茶湯太淡，怕是暖不了身子?！?br>
郭襄坐在火邊，望著他烤雪蓮子的樣子。

他的動作很輕，時不時翻動一下，像是怕烤焦了。

雪蓮子烤好了，何足道用布包著，遞到她面前。

“小心燙?！?br>
他說，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見她指尖有些紅，像是剛才摸了冷雨，便又把布往她手里塞了塞，“多裹幾層。”

郭襄接過雪蓮子，暖暖的，順著指尖傳到心里。

她咬了一口，糯糯的，帶著點清甜，比江南的蓮子羹還好吃。

她抬頭想道謝，卻見何足道正望著她，眼神很亮，像是藏著星星，見她看過來，又慌忙移開，去撥弄火堆，耳尖又紅了。

“霧散了，咱們走吧?！?br>
他忽然說，聲音有些急，像是在掩飾什么。

郭襄點頭，把剩下的雪蓮子包好，放進懷里。

她穿上那件月白外袍，剛好合身，領口的雪蓮貼在頸邊，暖暖的。

何足道背起琴囊，走在前面，腳步比剛才快些，卻還是時不時回頭，看她有沒有跟上。

山路漸漸寬了些，霧氣也散了些，能看見山下的村落了。

何足道忽然停住，從琴囊里取出個小盒子，遞給她。

是個玉制的盒子，里面放著顆暖玉，通體溫熱，像是剛從懷里取出來的。

“這是昆侖的暖玉，” 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你往后走江湖，夜里趕路，把它放在懷里，能暖些。”

郭襄接過盒子，指尖觸到他的掌心，還是暖暖的。

她想起兩年前他在嵩山說 “昆侖的玉，比中原的潤”，心里忽然明白，他哪里是來尋覺遠的手札，分明是……“我到這里就好了?！?br>
她打斷他，把外袍的領口攏了攏，遮住那朵雪蓮，“山下就是村落，我自己能去?！?br>
何足道沒說話，只是目光落在她的腰間，又掃過她懷里的玉盒，像是想說什么，卻終究沒開口。

他轉身去解琴囊，把琴取出來，指尖在琴弦上輕輕撥了一下，還是那首《百鳥朝鳳》，卻比剛才柔和了些，像是帶著點不舍。

“你…… 多保重?！?br>
他說，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

郭襄點頭，轉身往山下走。

她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么，回頭看了一眼 —— 何足道還站在那里，藍袍在風里飄著，手里抱著琴，望著她的方向，像是要把她的背影刻在眼里。

她忽然想起他琴囊里的外袍，想起他烤的雪蓮子，想起那顆暖玉，心里竟泛起幾分酸意。

她揮了揮手，沒說話，轉身繼續(xù)往下走，腳步卻比剛才慢了些。

風里還飄著琴音，是《百鳥朝鳳》的尾音，清冽又纏綿，像是在說些沒說出口的話。

郭襄摸了摸懷里的暖玉，又摸了摸領口的雪蓮，忽然覺得，這青城山的雨，好像也沒那么涼了。

山下的村落就在眼前，炊煙裊裊，像是在等她。

可她總覺得，身后的琴音，還在跟著她，一路往下，跟著她走往后的江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