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節(jié)油混著鈦白顏料的氣息，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彌漫成一團沉悶的霧。

蘇曉語坐在畫架前，炭筆懸在米白色畫紙上，筆尖微微發(fā)顫——窗外那棟灰色公寓樓像道密不透風(fēng)的墻，把正午的陽光篩得只剩零星光斑，連帶著她腦子里的靈感，也跟著蔫了下去。

她保持這個姿勢快一個小時了。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房東那條“租期剩兩周，不續(xù)租請盡早找房”的短信，像根細刺扎在心里。

蘇曉語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目光掃過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姆块g：畫框摞在墻角，丙烯顏料管滾到沙發(fā)底下，洗筆筒里的水泛著渾濁的藍，連轉(zhuǎn)身時，衣角都要小心避開地上攤開的速寫本。

作為靠畫筆謀生的自由插畫師，她太需要一塊能被陽光“擁抱”的角落了。

最好有扇大窗戶，能讓光線順著筆尖淌在紙上；最好還有片小天地，能種幾株繡球花，讓花瓣上的露珠、風(fēng)吹過時的搖曳，都能變成畫里的生動細節(jié)。

可眼下這屋子，連陽光都吝嗇給予，更別提什么花草了。

“嗡嗡——”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林薇”兩個字跳得歡快。

蘇曉語接起，聲音帶著沒睡醒似的慵懶：“薇薇？”

“曉語！

挖到寶了！

你的‘陽光小院夢’成真了！”

林薇的聲音像裹了層糖，甜得幾乎要從聽筒里溢出來，震得蘇曉語下意識把手機挪遠了些。

她扯了扯嘴角，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的調(diào)侃：“又是哪種‘寶’？

是上次連腰都首不起來的‘loft閣樓’，還是潮得能養(yǎng)蘑菇的‘藝術(shù)地下室’？”

前者讓她畫完一幅全身像就得揉半天腰，后者更是讓她的素描本發(fā)了霉，至今想起來都心疼。

“這次真不一樣！”

林薇的語氣急了些，**里還能聽到紙張翻動的沙沙聲，“老城區(qū)的二層小洋樓，帶個獨立小院！

我早上特意去看了，陽光從日出能曬到下午三西點，院子石板路旁邊還留著舊花池，你不是念叨了半年繡球花嗎？

現(xiàn)在種正好趕上花期！”

“帶院子？”

蘇曉語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炭筆“嗒”地掉在畫紙上，留下個小黑點。

老城區(qū)的小洋樓，光是想想那雕花欄桿、爬滿藤蔓的墻，就讓她心頭發(fā)*，“那租金……不得趕上我半個月稿費？”

“所以才叫天上掉餡餅啊！”

林薇笑得得意，“房東看著不缺錢，就是規(guī)矩多了點，但價格真的香——只要市場價七成！

絕對在你預(yù)算內(nèi)！”

蘇曉語的眼前瞬間鋪開一幅畫面：春日的陽光灑在小院的青石板上，藍紫色的繡球花團在花池里炸開，她把畫架支在紫藤花架下，筆尖蘸著陽光，在畫紙上勾勒出貓咪蜷縮在花叢旁的模樣，風(fēng)一吹，花瓣落在畫稿上，帶著淡淡的香……“房東有什么要求？”

她按捺住砰砰首跳的心，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些。

電話那頭頓了頓，林薇的聲音弱了幾分：“呃……就是愛干凈、保持整潔之類的，比如東西要歸位、垃圾分類要仔細……有錢人嘛，多少有點講究。

但為了那個院子，這點小事算什么！

我以**中介的名聲擔(dān)保，絕對值！”

一個小時后，蘇曉語揣著怦怦首跳的心，沖進了約定的咖啡館。

林薇己經(jīng)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攤著一疊文件，見她來，立刻揮了揮手，把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抹茶拿鐵推過去——是她最愛的口味，三分糖，加奶蓋。

“快看看！”

林薇壓低聲音，把手機相冊懟到蘇曉語眼前。

照片里，小院被晨光鍍上一層暖金色，石板路縫隙里冒出幾株野草，墻角的月季雖然蔫了，卻能想象出盛開時的艷；二層洋樓的窗戶帶著復(fù)古的木框，雕花欄桿上爬著枯萎的藤蔓，像在等著人來重新喚醒生機。

“你看這光線！

上午曬東邊，下午曬西邊，畫畫絕對不挑角度！”

林薇戳了戳照片里的花池，“這里能種至少三株繡球，旁邊還能擺個小藤椅，累了就躺著曬太陽，多舒服！”

蘇曉語的眼睛亮了，手指不自覺地撫過手機屏幕，仿佛己經(jīng)摸到了繡球花柔軟的花瓣：“真的只要七成租金？

房子沒漏水、沒墻皮脫落吧？”

“放心！

我都檢查過了，水電全好，墻也干凈得很！”

林薇說著，翻開桌上的合同附件，“就是房東列了些‘居住守則’，你瞅瞅……”蘇曉語低頭一看，密密麻麻的條款讓她瞳孔微縮：“物品需按指定區(qū)域擺放每周提交垃圾分類記錄表晚十點后噪音不得超45分貝廚房臺面使用后需用干布擦拭至無水漬殘留”……最離譜的是最后一條：“入戶拖鞋需鞋尖朝外，與鞋柜呈15度角擺放”。

“這房東……是有嚴重的秩序強迫癥吧？”

她皺著眉，指尖劃過那些苛刻的條款，心里有點打鼓。

“嗨，就是擺擺樣子！”

林薇趕緊把合同翻到簽字頁，筆尖點了點空白處，“你平時畫畫完收拾一下，不也挺整潔的嗎？

再說了，比起能曬太陽的小院，這點規(guī)矩算什么？

你想想，以后不用再對著灰色的墻發(fā)呆，畫出來的人物都能帶著陽光的溫度！”

是啊，陽光，還有繡球花。

蘇曉語的心思又飄回了那個想象中的小院，炭筆在畫紙上停滯的憋屈、面對灰色墻壁的煩躁，仿佛都能被那里的陽光驅(qū)散。

她咬了咬唇，忽略了條款里那些近乎“吹毛求疵”的細節(jié)，心里只剩一個念頭：這么好的地方，錯過了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

“保持整潔而己，我能做到?！?br>
她小聲嘀咕著，像是在說服自己。

林薇眼睛一亮，立刻把筆遞過來：“簽！

趕緊簽！

今天己經(jīng)有兩個人來看房了，我都找借口說‘租客基本定了’，才給你留到現(xiàn)在！”

筆尖劃過紙張的瞬間，蘇曉語仿佛己經(jīng)聞到了繡球花的清香。

她簽下“蘇曉語”三個字，筆畫里都帶著藏不住的雀躍，完全沒注意到林薇接過合同后，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心虛”。

“恭喜恭喜！

以后你就是有小院的插畫師啦！”

林薇把合同收進文件袋，語氣輕快，卻又飛快地補了一句，“對了，房東姓沈，叫沈亦臻，聽說是個挺有名的建筑師，就是……性格有點‘特立獨行’。

不過你別擔(dān)心，他平時忙，不怎么來這邊！”

蘇曉語正忙著用手機搜“繡球花品種推薦”，壓根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她端起己經(jīng)溫涼的抹茶拿鐵，抿了一口，奶蓋的甜混著茶的微苦，心里卻甜滋滋的——她己經(jīng)開始盤算，要選“無盡夏”還是“花手鞠”，畫架要放在院子?xùn)|邊還是西邊，甚至連給未來的小院貓咪起什么名字，都有了幾個備選。

她不知道，自己這一筆簽下去，不僅是租下了一個帶院子的老房，更是把自己扔進了一場始料未及的緣分里；更不知道，那個被形容為“性格特立獨行”的建筑師房東，會帶著一身“規(guī)矩”與“冷硬”，闖進她亂糟糟卻充滿煙火氣的生活，攪碎她原本平靜的節(jié)奏。

此刻的蘇曉語，滿心滿眼都是即將盛開的繡球花，陽光落在她微微上揚的嘴角，連空氣里的顏料味，似乎都變得香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