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燈刺眼的白光逐漸模糊、旋轉(zhuǎn)，最終被一片深邃的黑暗吞噬。

林凡最后聽到的，是自己心臟監(jiān)護儀發(fā)出的、拉長了尖鳴的警報聲，以及同事們遙遠的、驚慌的呼喊。

72小時不眠不休的連軸手術，終究是榨干了他最后一絲精力。

意識像沉入冰冷的深水，不斷下墜，西周是無聲的寂靜。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痛感率先回歸，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

林凡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預期的醫(yī)院純白天花板沒有出現(xiàn)，取而代之的，是昏黃跳躍的一盞豆大燈光，來自一盞粗糙的墨水瓶改成的煤油燈。

燈光勉強照亮了低矮的屋頂，能看到交錯的黑黢黢的木梁和鋪著的、己經(jīng)泛黃發(fā)黑的稻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泥土味和劣質(zhì)煤油燃燒特有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身上蓋著的被子硬邦邦、沉甸甸的，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被面是某種粗糙的藍布，洗得發(fā)白，卻依舊帶著經(jīng)年累月留下的汗?jié)n和難以描述的體味。

他猛地想坐起來，卻一陣頭暈目眩，又重重跌躺回去，身下的“床”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那似乎不是床，而是一個土炕。

“這是……哪兒？”

他沙啞地開口，聲音干澀得嚇人，完全不像他自己的。

“哎呀！

林娃子！

你總算醒嘍！

嚇死個人嘞！”

一個帶著濃重口音、嗓門卻極大的女人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顯而易見的驚喜。

林凡艱難地扭過頭看去。

炕沿邊坐著一個約莫西十多歲的大嬸，盤著發(fā)髻，身上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洗得領口都有些毛邊的斜襟布衫，面色黝黑，皺紋深刻，正湊近了看他，眼神里滿是關切和一種……他很久沒在病人家屬眼里見過的、純粹的樸實的擔憂。

“謝天謝地！

你說你咋個搞的嘛，去后山采個草藥，也能一腳踩空滾下來，腦殼磕石頭上，昏睡了一天一夜！

要不是李老倌砍柴路過看見，你可就喂了野狼哩！”

大嬸語速很快，一邊說一邊拍著大腿，情緒激動。

林凡腦子嗡嗡作響，一片混亂。

采藥？

滾下山？

野狼？

還有這口音……這打扮……這土炕煤油燈……他掙扎著再次試圖起身，這次動作慢了些。

他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同樣粗糙的粗布對襟褂子，褲子是寬大的、褲腳扎起來的款式，布料硬得硌人。

這不是他的手術服，更不是他的任何一件衣服。

“大嬸……您，您是？”

他啞著嗓子問，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一個荒謬而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鉆進他的腦海。

“哎呀！

真磕傻咧？

我你張嬸都不認得啦？”

大嬸瞪大了眼，伸手就**他額頭，那手掌粗糙，指縫里還帶著泥垢，是長期勞作的痕跡。

林凡下意識地偏頭躲了一下。

張嬸的手頓在半空，愣了一下，隨即更大聲地嚷起來：“完了完了！

真把魂磕丟嘍！

連你張嬸都不認得了！

村東頭衛(wèi)生所就你一個赤腳醫(yī)生，你這傻了我們可咋辦嘛！”

赤腳醫(yī)生……村衛(wèi)生所……林凡的目光越過張嬸，看向這間屋子。

土坯墻，泥土地面，墻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印著工農(nóng)兵形象的年畫，還有一個巨大的紅色“忠”字。

一張破舊的木桌，上面放著一個刷著綠漆、印著紅十字的木箱子，箱蓋開著，能看到里面寥寥幾種最基礎的藥品和簡陋的器械。

一切都透著一種……屬于過去的、陳舊破敗的氣息。

一個可怕的、難以置信的猜想終于擊中了他。

他猛地抓住張嬸的胳膊，聲音因為急切和恐懼而顫抖：“大嬸！

今年……今年是哪一年？

這里是哪里？”

張嬸被他嚇了一跳，看著他蒼白驚恐的臉，訥訥地回答：“今年？

今年是1983年?。?br>
咱們這兒是溪水村大隊??！

林娃子，你……你真沒事吧？”

1983年……溪水村……林凡的手無力地松開，整個人癱軟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目光呆滯地望著那搖曳的煤油燈火苗。

窗外，是徹底沉下來的、沒有半點現(xiàn)代光污染的、濃稠如墨的夜色，以及幾聲遙遠的、清晰的狗吠。

他真的……不在原來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