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臘月，北風(fēng)跟淬了冰似的，裹著碎雪粒子往骨頭縫里鉆。

黎歌抱著懷里滾燙的月月，縮在漏風(fēng)的土坯房門檻上，指尖凍得發(fā)僵，卻不敢松開半點——三歲的小女兒發(fā)了三天高燒，臉蛋燒得通紅，呼吸時帶著細弱的喘息，像株被嚴霜打蔫的蒲公英，風(fēng)一吹就可能斷了氣。

“媽，妹妹還沒好嗎？”

六歲的林林攥著黎歌的衣角，小臉上滿是惶惑。

她身上那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棉襖，還是去年丈夫陳建軍在世時改的，如今短了一截，露出凍得青紫的手腕。

黎歌低頭看女兒，喉頭發(fā)緊，只能把林林也往懷里拉了拉，用自己單薄的衣襟裹住兩個孩子：“快了，等天一亮，媽就去給妹妹找藥?！?br>
這話她說了三天，卻連半片退燒藥都沒摸到。

陳建軍走在秋收后的暴雨夜，為了搶收隊里的玉米種，失足摔進了河溝，等撈上來時，人早沒了氣。

村里給了兩百塊撫恤金，辦喪事花了大半，剩下的幾十塊，這幾個月早被娘仨的嚼用、月月的醫(yī)藥費耗得干干凈凈。

如今糧缸見了底，灶房里只剩半瓢玉米面，連燒火的柴都要去后山撿枯枝，運氣不好還會被看山的大爺趕。

“黎歌啊，不是我說你，”隔壁王大娘挎著菜籃子從門口過，腳步頓了頓，眼神掃過屋里空蕩蕩的梁頂，語氣帶著點惋惜，又摻著點說不清的疏離，“男人走了是命苦，可你帶著倆丫頭片子，總不能一首這么熬著。

這大冬天的，再凍餓出個好歹，建軍在地下也不安心?！?br>
黎歌沒應(yīng)聲，只是把月月抱得更緊。

她知道王大娘沒壞心，可這話里的“丫頭片子”像根針，扎得她心口疼。

這半年來，她聽了太多類似的話——有人說她是“克夫命”，不然好端端的男人怎么會走；有人說她帶著倆“賠錢貨”，這輩子都別想抬頭；還有人趁她去河邊洗衣服，偷偷議論她“早晚得把孩子餓跑”。

冷眼和閑言碎語，比這臘月的寒風(fēng)還冷。

正愣著神，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粗聲粗氣的笑：“黎歌在家不？

嬸子給你送好消息來咯！”

是張嬸。

這村里的“月老”，專給喪偶或離異的男女牽線。

前幾天她就來找過黎歌，提過鄰村殺豬匠周大強的事，當(dāng)時黎歌沒敢應(yīng)——她怕再嫁的人家，待不好兩個女兒。

張嬸掀著棉門簾進來，帶進一股寒氣，也帶進一股油腥氣——那是從周家剛吃了肉的碗沿上沾來的味道。

她往炕沿上一坐，眼睛先瞟了瞟縮在黎歌懷里的月月，又掃了眼空著的糧缸，咂咂嘴：“你看你這日子過的，造孽喲！

我跟你說，周大強那戶人家，真不是我吹，在咱們這十里八鄉(xiāng)，算頂頂殷實的！”

黎歌抱著孩子，勉強擠出個笑：“張嬸，我……你先聽我說！”

張嬸打斷她，掰著手指頭數(shù)，“周大強是殺豬的，你知道不？

天天跟肉打交道，家里頓頓都有肉吃！

早上是豬油渣拌面條，中午燉豬肉，晚上要是不忙，還能炒個豬肝豬心！

你帶著倆丫頭過去，保準(zhǔn)頓頓能沾著葷腥，再也不用跟現(xiàn)在似的，喝西北風(fēng)！”

“頓頓有肉”西個字，像團火，猛地?zé)M黎歌心里。

她低頭看月月，孩子燒得迷迷糊糊，小嘴無意識地抿著，像是在找吃的；再看林林，女兒正盯著張嬸衣襟上沾的油星子，眼神里滿是渴望——自從建軍走后，倆孩子就沒正經(jīng)吃過一頓肉，上次吃肉還是建軍頭七，她咬牙買了半斤排骨，燉了鍋湯，孩子們把骨頭都啃得干干凈凈。

張嬸看出她的動搖，又加了把火：“再說周大強，今年三十五，雖說前頭有個媳婦走了，留下個閨女周婷，但他人老實，話不多，手里有手藝，能掙錢！

你過去就是正兒八經(jīng)的周家媳婦，不用下地干活，就在家照看照看家，給孩子們做做飯，多輕松？

周老太雖說嚴厲點，但也是個明事理的，你好好伺候，她還能虧待你？”

黎歌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著。

她不是沒顧慮——后娘難做，尤其是帶著自己的孩子再嫁，萬一周家待女兒不好怎么辦？

可轉(zhuǎn)念一想，現(xiàn)在這日子，再熬下去，月月的病怕是撐不住，林林也得跟著挨餓受凍。

張嬸畫的餅雖然虛幻，可那“頓頓有肉”的**，那“不用餓肚子”的承諾，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張嬸，”黎歌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她低頭摸了摸月月滾燙的額頭，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下了決心，“周家……真能容下我這倆閨女？”

“容！

怎么不容！”

張嬸拍著大腿，“周大強就想要個知冷知熱的媳婦，好好過日子，你帶著倆丫頭，正好家里熱鬧！

再說了，你是去當(dāng)媳婦的，又不是去當(dāng)丫鬟，只要你聽話懂事，周家還能虧待了孩子？”

這話里的“聽話懂事”，黎歌不是沒聽出弦外之音，可她己經(jīng)沒得選了。

生存像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容不得她再猶豫。

張嬸見她松口，立刻眉開眼笑：“這就對了！

我跟周家人說好了，后天就帶你過去看看，要是沒啥意見，月底就把事辦了——趕在年前，讓**仨也能過個安穩(wěn)年，吃頓熱乎的年夜飯！”

張嬸走后，屋里又恢復(fù)了寂靜。

黎歌抱著兩個女兒，坐在冰冷的炕沿上，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淚水砸在月月的臉上，孩子動了動，小聲哼唧了一句“媽”。

黎歌趕緊擦了擦眼淚，把臉貼在女兒溫?zé)岬念~頭上，聲音輕得像嘆息：“月月，林林，對不起……媽沒本事，只能帶你們走這條路。

媽保證，一定不會讓你們再受委屈了?！?br>
窗外的雪還在下，北風(fēng)嗚嗚地刮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嘲笑。

黎歌不知道，她以為的生路，其實是另一座更深的牢籠，而那“頓頓有肉”的承諾，不過是張一戳就破的畫餅，等著她和兩個女兒，一步步走進那座名為“周家”的寒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