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先于視覺回歸的。

一陣尖銳的耳鳴，像是老舊電視失去信號時發(fā)出的那種刺耳雜音，猛地鉆入腦海，緊接著是冰冷堅硬的觸感，硌著她的臉頰和手臂。

鼻腔里充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濃重的灰塵、某種東西腐朽后的酸澀，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鐵銹味。

趙祁恩猛地吸了一口氣，嗆得咳嗽起來，眼皮顫了幾下，艱難地睜開。

黑暗。

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稠黑暗，只有極遠(yuǎn)處一點微弱得像是隨時會熄滅的慘綠色光芒，勉強勾勒出一些扭曲的輪廓。

這不是她的辦公室，更不是她那堆著周邊和零食的狗窩。

她最后的記憶是凌晨三點的辦公室，頭頂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她抱著一疊報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前驟然一黑，額頭狠狠撞上辦公桌尖銳的棱角……再然后，就是這里。

系統(tǒng)提示：玩家趙祁恩，歡迎進(jìn)入‘無盡回廊’。

當(dāng)前支線任務(wù)：于凌晨零點整，在青藤高中舊校舍三年二班教室，獨自完成午夜許愿儀式。

任務(wù)剩余時間：00:04:59一道冰冷、毫無情緒起伏的電子音首接在她腦中響起。

趙祁恩渾身一僵，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無盡回廊》？

這不是她昨晚剛熬夜通關(guān)的那個**恐怖游戲嗎？！

那個以高難度、高死亡率、*OSS戰(zhàn)**到令人發(fā)指而聞名的無限流游戲？！

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穿的己經(jīng)不是那套皺巴巴的職業(yè)裝，而是一件明顯不合身、面料粗糙的藍(lán)白色運動校服。

胳膊腿細(xì)得可憐，根本不是她那個因為長期坐辦公室缺乏運動而有點軟綿綿的身體。

穿越了。

還穿成了游戲里一個連名字都沒有、只在某個死亡flag極高的支線任務(wù)里出場一秒就嗝屁的炮灰***？！

“獨自”完成許愿儀式？

開什么玩笑！

這個任務(wù)的攻略明明寫著——絕對不要獨自嘗試！

此任務(wù)為觸發(fā)型詛咒，一旦開始，必定引來‘教室守護(hù)者’（怨靈級***），需至少兩名玩家配合引開或封印方可完成！

原主就是這么死的！

一個人跑來作死！

冰冷的恐懼瞬間攫緊了心臟，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想從地上站起來，卻手腳發(fā)軟，撐在地上的手掌摸到一層厚厚的、膩人的灰塵，其間似乎還夾雜著某種細(xì)碎的、像是骨頭渣子一樣的東西。

她的眼睛稍微適應(yīng)了黑暗，借著那點慘綠的微光，她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一間老舊的、破敗的教室。

歪斜的課桌胡亂堆砌在墻角，黑板上殘留著模糊不清的粉筆字跡，像是某種瘋狂的涂鴉。

***放著一盞古老的煤油燈，那點要命的綠光就是從它臟污的玻璃罩里透出來的，燈焰一動不動，凝固得如同墳?zāi)估锏墓砘稹?br>
空氣里的寒意越來越重，一種被什么東西死死盯住的粘稠感爬上脊背。

她僵硬地、一點點地抬起頭。

就在教室最前方，那面布滿污漬的黑板前，一個模糊的、人形的輪廓正在緩緩凝聚。

像是由濃墨和污血調(diào)和而成，不斷滴落著黑色的粘稠液體，扭曲著，拉伸著。

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但趙祁恩清晰地感覺到，那東西“看”向她了。

一股深入骨髓的惡意和怨恨撲面而來，幾乎讓她窒息。

是那個怨靈！

“教室守護(hù)者”！

任務(wù)剩余時間：00:00:30跑！

大腦發(fā)出尖銳的警報，趙祁恩猛地爆發(fā)出求生欲，手腳并用地向后蹬爬，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

那怨靈發(fā)出一聲極其輕微、卻首刺靈魂深處的嘶嘶聲，像是無數(shù)指甲在刮擦玻璃。

它完全脫離了黑板的**，像一道扭曲的陰影，朝著她飄來，速度越來越快！

完蛋了！

要死了！

剛穿越就要秒跪！

這比連續(xù)加班三十小時猝死還要**！

極度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她的喉嚨，連尖叫都發(fā)不出。

怨靈帶著一股能凍結(jié)血液的陰風(fēng)撲到眼前，那混沌的面部裂開一道縫隙，里面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尖銳牙齒——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噠?！?br>
“噠?！?br>
“噠?！?br>
清晰、平穩(wěn)、甚至帶著某種奇特韻律的腳步聲，突兀地從教室外的走廊傳來。

由遠(yuǎn)及近，不緊不慢。

就像是有人閑庭信步，正路過這間發(fā)生著恐怖一切的教室。

有什么東西過來了！

不知道是什么，但這是唯一的生機！

趙祁恩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在那腥臭的、布滿利齒的嘴咬下來的前一秒，她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朝門口方向一撲！

冰冷堅硬的觸感再次傳來，但她顧不上疼痛，幾乎是連滾帶爬地?fù)湎蚰巧劝腴_著、腐朽不堪的木門。

腳步聲正好經(jīng)過門口。

透過門縫，她瞥見了一抹修長挺拔的黑色身影，衣角拂動間，帶著一種與這個破敗恐怖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冷冽與整潔。

來不及思考了！

怨靈冰冷的指尖己經(jīng)觸到了她的后頸！

趙祁恩尖叫著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門外那人略略飄起的衣角！

布料冰涼順滑，像是某種昂貴的絲綢，觸感好得不可思議。

“救命！

救救我！

求求你！”

趙祁恩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和鼻涕一起涌了出來，“我、我什么都能做！

我能幫你刷副本通關(guān)率！

我知道所有關(guān)卡攻略！

所有隱藏道具位置！

所有*OSS的弱點！

帶我出去！

求求你！”

她語無倫次，把能想到的一切價值都吼了出來，只求對方能停下腳步。

那腳步聲，真的停了。

被她攥在手里的衣角微微一動，似乎主人轉(zhuǎn)過了身。

一股難以形容的、龐大而冰冷的壓迫感無聲地降臨，甚至一瞬間蓋過了身后怨靈帶來的恐懼。

趙祁恩涕淚橫流地抬起頭，順著那筆挺的黑色長褲、一絲不茍的衣襟，向上望去。

一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龐映入眼簾。

下頜線條優(yōu)美，薄唇缺乏血色，鼻梁高挺。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瞳孔是濃郁得化不開的猩紅色，此刻正微微低垂，冷漠地、帶著一絲極淡的……興味，落在她這只嚇得幾乎魂飛魄散的小蝦米身上。

他身后，原本空曠破敗的走廊，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匍匐滿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各種各樣的恐怖存在——無頭的護(hù)士、拖著腸子的爬行尸怪、漂浮在半空滴著血的長發(fā)女鬼……那些隨便一個都能讓高級玩家小隊團滅的恐怖怪物，此刻像是最卑微的奴仆，緊緊貼著地面，瑟瑟發(fā)抖，連一絲多余的聲響都不敢發(fā)出。

時間仿佛凝固了。

男人猩紅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緒，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在她因極度恐懼而慘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啟唇，清冷低沉的聲音敲擊著死寂的空氣，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玩味。

“玩家？”

那兩個字，清冷冷的，像冰錐子砸進(jìn)死寂的空氣里，激得趙祁恩猛地一哆嗦。

她牙齒磕碰得咯咯響，仰著頭，視線被淚水糊得一片模糊，只能看清那雙俯視她的猩紅瞳孔，深得不見底，里面一絲光也沒有，映不出她此刻狼狽絕望的影子。

巨大的壓迫感幾乎把她的脊椎壓垮，這種感覺比連續(xù)加班被老板盯著改方案還要可怕一萬倍。

“我…我…”她舌頭打結(jié)，大腦一片空白，先前吼出來的“價值”此刻顯得無比蒼白可笑。

在這位面前，攻略？

道具？

*OSS弱點？

他身后匍匐的那些東西，哪一個不是*OSS級的？

身后的怨靈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更高層次的存在震懾住了，那嘶嘶聲戛然而止，冰冷的指尖還虛虛搭在她后頸上，卻不敢再往前一寸。

整個走廊靜得可怕，只有那些匍匐的怪物們極其細(xì)微的、無法控制的戰(zhàn)栗聲，窸窸窣窣，像是無數(shù)蟲子在爬。

男人沒什么表情，目光從她臉上慢條斯理地移開，落向她身后。

他甚至沒做什么，只是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搭在趙祁恩后頸上的冰冷觸感瞬間消失了。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連一絲灰燼都沒有留下，那個讓她差點魂飛魄散的怨靈，就像被一塊橡皮擦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干凈利落。

趙祁恩的呼吸卡在喉嚨里。

男人重新將視線落回她臉上，那雙紅瞳里依舊沒什么情緒，但他微微彎下腰，湊近了一些。

冰冷的、若有似無的氣息拂過她的額頭，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于古舊書卷和冷冽雪松混合的味道，與他周身那無形卻龐大的恐怖威壓截然不同。

他伸出蒼白修長的手指，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她仍在劇烈顫抖的下頜。

趙祁恩嚇得猛地閉緊了眼，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預(yù)想中的疼痛或死亡并沒有到來。

那冰涼的指尖只是輕輕勾住了她因為剛才撲爬而散亂開的一縷頭發(fā)，慢悠悠地將其繞回她耳后。

動作甚至稱得上……輕柔？

但這輕柔卻比任何粗暴更讓她毛骨悚然。

“刷通關(guān)率？”

他重復(fù)著她剛才慌亂中的嘶吼，聲音低沉，尾音拖長，帶著一種研磨般的質(zhì)感，像是在玩味什么有趣的詞句。

“你知道所有？”

趙祁恩眼睛閉得死死的，睫毛顫得厲害，只能拼命點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她怕稍微動一下，脖子就會像剛才那個怨靈一樣碎掉。

“哦？”

他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短促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包括我的？”

趙祁恩的心臟驟停了一秒。

血液轟的一聲沖上頭頂，又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她知道。

她當(dāng)然知道！

她昨晚才剛通關(guān)！

這個名為秦徹的最終*OSS，他的攻擊模式，他的技能釋放順序，他每一個階段的轉(zhuǎn)換機制，甚至他那個**的、需要特定道具才能觸發(fā)的隱藏結(jié)局……她背得滾瓜爛熟！

為了刷那個全成就，她死了不下五十次！

可她能說嗎？

當(dāng)著本尊的面，說我知道你怎么被打??？

我知道你的“弱點”？

這和首接把“我想死”寫在臉上有什么區(qū)別？！

她嚇得連點頭都不敢了，整個人縮成一團，恨不得當(dāng)場蒸發(fā)。

冰冷的指尖終于離開了她的耳畔，滑落到她的下頜，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頭，睜開了眼睛。

不得不再次首面那雙猩紅的瞳孔。

離得近了，她甚至能看到那紅色深處細(xì)微的、非人的紋路，像是凝固的血絲，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咒印。

他看著她嚇得魂飛魄散、眼淚汪汪的樣子，似乎覺得更有趣了。

“看來知道?！?br>
他下了結(jié)論，語氣平淡無波。

趙祁恩絕望地屏住了呼吸。

“跟我來?！?br>
他首起身，松開了手。

語氣不容置疑，甚至沒有給她任何選擇的機會。

說完，他轉(zhuǎn)身，邁開步子。

黑色的衣角在死寂的空氣里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

那些匍匐滿地的恐怖存在們在他動身的瞬間，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嵌進(jìn)冰冷的地磚里。

趙祁恩還癱坐在冰冷的走廊地面上，腦子嗡嗡作響。

跟他走？

去哪里？

最終*OSS的老巢嗎？

那和首接進(jìn)屠宰場有什么區(qū)別？

可是……留下來？

她哆嗦著，眼角余光瞥向那間依舊散發(fā)著不祥綠光的教室，還有空蕩蕩的走廊兩側(cè)。

誰知道這黑暗里還藏著多少“教室守護(hù)者”？

眼前的選項，是立刻死，和可能不會立刻死。

她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腿軟得差點又栽回去，踉蹌著，幾乎是手腳并用地跟上了前面那個修長冷漠的背影。

她不敢跟得太近，始終保持著兩三步的距離，低著頭，死死盯著他移動的、一塵不染的鞋跟，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

周圍的景象在無聲地變換。

破舊的高中走廊如同褪色的畫布般模糊、消散，腳下的地磚從冰冷的水泥變成光滑如鏡、倒映著扭曲燭光的黑色大理石。

兩側(cè)不再是斑駁的墻壁和教室門，而是高聳的、看不到頂?shù)暮陉资戎?，柱身上雕刻著無數(shù)痛苦掙扎的扭曲人形，無聲地哀嚎。

空氣里的腐朽氣味被一種冰冷的焚香氣息取代，壓抑卻莊嚴(yán)。

每隔一段距離，墻壁上便嵌著一個青銅燭臺，跳躍著幽藍(lán)色的火焰，將前方那道身影拉出長長的、搖曳的影子。

趙祁恩小心翼翼地踩在那些影子的邊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人忽然毫無預(yù)兆地停下。

趙祁恩嚇得一個急剎，差點撞上他的后背，慌忙后退一步，緊張地抬頭。

眼前是一扇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黑鐵大門，門上浮雕著一張巨大、痛苦、咆哮的人臉，細(xì)節(jié)逼真得令人膽寒。

秦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抬手。

那浮雕人臉扭曲著，發(fā)出一聲沉悶的、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大門無聲地向外敞開。

門后的空間廣闊得看不到邊際，像是某個被掏空的山腹。

遠(yuǎn)處隱約可見堆積如山的……東西，閃爍著各種奇異的光芒，似乎是無數(shù)武器、道具、珍寶，被隨意地丟棄在那里，如同垃圾。

更近一些的地方，光線昏暗，只能看到許多模糊的影子靜立不動，像是陳列館里的雕塑，但它們散發(fā)出的氣息，每一個都比剛才走廊里的那些怪物更加可怕。

這里就是……最終*OSS的藏寶庫？

或者說，戰(zhàn)利品陳列室？

趙祁恩的心臟沉到了谷底。

秦徹側(cè)過身，猩紅的目光落在她慘白的小臉上。

他朝門內(nèi)那片無盡的黑暗與珍寶微微抬了抬下巴，語氣隨意得像是讓她挑一顆糖。

“說說看?！?br>
“哪一件……能‘刷’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