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的廣市老城區(qū)，天剛蒙蒙亮，灰蒙蒙的光線擠過出租屋的老舊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帶。

**坐在褪色的布沙發(fā)上，指尖捏著一本泛黃的存折，把“862.3”這串?dāng)?shù)字來來回回看了第五遍——每一個數(shù)字都像細(xì)小的針，扎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咔嗒”一聲，手機(jī)屏幕亮了，是一條新短信，發(fā)件人是“零工中介王哥”。

**的心臟猛地一跳，手指飛快點開，卻只看到一行冰冷的字：“張哥，實在對不住，工地那邊要的是常年干體力活的，您這沒經(jīng)驗，他們不敢用，怕出事兒。”

他盯著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手機(jī)殼邊緣硌得掌心發(fā)疼。

這己經(jīng)是本周第五次被拒絕了——前三次是軟件公司，理由清一色的“技術(shù)經(jīng)驗與崗位需求不匹配”；后兩次是零工，要么嫌他“細(xì)皮嫩肉不像能扛活的”，要么干脆說“人滿了”。

三十五歲的**，前半輩子靠敲代碼吃飯，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落到“連搬磚都沒人要”的地步。

“阿磊？”

里屋傳來一聲輕喚，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裹著幾聲壓抑的咳嗽。

**慌忙起身，動作太急帶倒了腳邊的塑料椅子，金屬腿刮過水泥地，發(fā)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嚇得趕緊去扶，生怕驚到里屋的人，嘴里還念叨著：“沒事沒事，我沒站穩(wěn)。”

門簾被輕輕掀開，李靜走了出來。

她戴著一頂深棕色的假發(fā)，是**上個月花八十塊錢在夜市買的——化療掉光了她的頭發(fā)，她怕**看著難受，死活不肯戴**。

身上穿的還是結(jié)婚時買的棉質(zhì)睡衣，洗得發(fā)皺，領(lǐng)口磨出了毛邊。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扶一下墻，嘴角還沾著點沒擦干凈的藥膏，是昨晚涂口腔潰瘍的。

“又沒睡好？”

李靜看著**眼底的青黑，聲音軟下來，伸手**他的臉，卻被**下意識躲開了——他怕自己掌心的涼意凍著她。

“睡好了，”**強(qiáng)扯出一個笑，趕緊轉(zhuǎn)身去倒熱水，“你怎么不多睡會兒？

醫(yī)生說你得好好休息?！?br>
暖瓶里的水不多了，倒出來只有小半杯，還帶著點溫吞。

**皺了皺眉，想兌點開水，卻發(fā)現(xiàn)電水壺是空的——昨晚為了省電費，他沒敢燒水。

“不礙事，溫的正好?！?br>
李靜接過水杯，指尖碰到杯壁，輕輕顫了一下。

她喝了兩口，才慢慢說：“早上護(hù)士給我打電話，說……說下周三前要是湊不齊三十萬手術(shù)費，這次的骨髓配型就得作廢，手術(shù)得重新排期。”

“什么？”

**手里的空杯子“哐當(dāng)”一聲砸在茶幾上，瓷杯邊緣磕掉了一小塊瓷。

他幾步走到李靜面前，蹲下來抓著她的手，目光死死盯著她的眼睛，“怎么會這樣？

之前醫(yī)生不是說，配型成功就能安排手術(shù)嗎？

怎么突然要三十萬？”

李靜的手很涼，手背上還留著昨天化療時**的青紫色印子，像地圖上的陰影，密密麻麻。

她被**抓得有點疼，卻沒掙開，只是垂下眼，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護(hù)士說，手術(shù)費、**費、還有術(shù)后的抗排異藥，加起來差不多要五十萬，醫(yī)保能報二十萬，剩下的三十萬……得我們自己掏?！?br>
**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五十萬，三十萬……這些數(shù)字在他腦子里打轉(zhuǎn)，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自己存折里的八百多塊，想起那些拒絕他的公司和中介，想起李靜每天吃的廉價盒飯，想起她為了省一塊錢的公交費，寧愿走兩站路去醫(yī)院……“我再想想辦法，”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卻還是逼著自己擠出話來，“我今天再去跑幾家公司，實在不行，我去借……我找我同學(xué)，找我以前的同事，總能借到的?！?br>
李靜抬起頭，眼睛里蒙著一層水霧。

她看著**發(fā)紅的眼眶，看著他兩鬢新冒出來的白發(fā)，突然伸手抱住他的頭，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聲音帶著哭腔：“阿磊，別再逼自己了。

這幾個月，你為了我，天天跑東跑西，連頓正經(jīng)飯都沒吃過，頭發(fā)都白了那么多……要是實在湊不齊，就算了吧，我……不準(zhǔn)說這種話！”

**猛地打斷她，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又趕緊放軟，輕輕拍著她的背，“什么叫就算了？

你還等著看我們以后的房子呢，等著看我們攢錢買的沙發(fā)呢，你忘了？

你答應(yīng)過我的，要陪我過一輩子的?！?br>
李靜抱著他，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的肩膀很快濕了一片，他能聞到她頭發(fā)上廉價洗發(fā)水的味道，能感受到她因為咳嗽而微微顫抖的身體，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想安慰她，想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可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他連一句靠譜的承諾都給不了。

哭了一會兒，李靜慢慢平靜下來。

她松開**，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強(qiáng)笑著說：“我去給你煮點粥吧，昨天買的小米還有點?！?br>
“不用，我去買早飯就行?！?br>
**趕緊站起來，怕她累著。

他轉(zhuǎn)身想去拿外套，卻不小心碰掉了茶幾抽屜里的東西——一枚銀質(zhì)的婚戒滾了出來，在光線下閃著微弱的光。

**彎腰撿起婚戒，指尖摩挲著戒指內(nèi)側(cè)的刻字——“2015.9.12”。

那串?dāng)?shù)字像一把鑰匙，突然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2015年的9月12日，云港大學(xué)圖書館。

那天他抱著剛借的《算法導(dǎo)論》，準(zhǔn)備找個位置刷題，轉(zhuǎn)身時卻撞上了一個穿白裙子的女生。

書掉在地上，女生慌忙蹲下來撿，拿起書卻愣了愣，抬頭看著他，眼睛彎成了月牙：“同學(xué)，你這書……是不是拿錯了？

這不是《小王子》啊，是《算法導(dǎo)論》?！?br>
他當(dāng)時也愣了，看著女生手里那本封面印著復(fù)雜公式的書，又看了看她懷里抱著的《百年孤獨》，忍不住笑了：“應(yīng)該是你拿錯了吧？

我借的就是《算法導(dǎo)論》，你是不是想借言情小說，拿錯架了？”

女生的臉一下子紅了，趕緊把書遞給他，小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眼神不好，沒看清。

我是中文系的李靜，你呢？”

“計算機(jī)系的**?！?br>
他接過書，看到扉頁上還沒來得及寫名字，突然鬼使神差地說，“要不……我給你留個電話？

要是你以后再拿錯書，我?guī)湍阏?？?br>
后來他們就熟了，一起在圖書館刷題，一起在食堂吃三塊錢的素菜，一起攢錢買這枚婚戒——當(dāng)時他剛實習(xí)，工資只有兩千塊，省吃儉用攢了三個月，才在紀(jì)念日那天把戒指戴在李靜手上，說：“靜靜，以后我養(yǎng)你，咱們一輩子都不分開?！?br>
“想什么呢？”

李靜走過來，看到他手里的婚戒，也笑了，“這戒指還是你當(dāng)時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我說太貴了，你還跟我急。”

**回過神，把戒指緊緊攥在手里，指腹反復(fù)摩挲著那串刻字，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能回到過去就好了，要是他當(dāng)時能多攢點錢就好了，要是……他能立刻拿出三十萬就好了。

“我去菜市場買點菜，順便看看有沒有兼職。”

他把戒指放回抽屜，拿起外套就要走。

“別買太貴的，”李靜在他身后喊，“我今天想吃土豆絲，便宜?！?br>
**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門口，陽光落在她的假發(fā)上，顯得有些單薄。

他點點頭，沒說話，轉(zhuǎn)身走出了門。

菜市場離出租屋不遠(yuǎn)，走路只要十分鐘。

早上的菜市場很熱鬧，叫賣聲、砍價聲此起彼伏，各種蔬菜的清香和肉攤的腥味混在一起，透著一股鮮活的煙火氣。

可**卻沒心思看這些，他徑首走到最角落的菜攤——那里的菜最便宜。

“劉嬸，土豆多少錢一斤？”

他拿起一個土豆，問攤主劉嬸。

劉嬸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臉上總是帶著笑，平時很照顧他，經(jīng)常把賣剩的菜便宜賣給她。

“小磊來了？

土豆今天八毛，給你按七毛算?！?br>
劉嬸一邊稱土豆，一邊打量他，“你最近臉色怎么這么差？

是不是沒休息好？

你家靜丫頭的病……怎么樣了？”

**的心沉了沉，勉強(qiáng)笑了笑：“還那樣，等著做手術(shù)呢?！?br>
“手術(shù)費湊得怎么樣了？”

劉嬸壓低聲音，湊近他說，“我前幾天聽我鄰居說，她兒子欠了十萬賭債，走投無路了，去了趟老城區(qū)的回春堂后院，第二天錢就到賬了。

你要是實在沒辦法，要不……去問問？”

“回春堂后院？”

**愣了一下，他知道回春堂，是家老藥鋪，平時只賣草藥，怎么還能“湊錢”？

“你別不信，”劉嬸把稱好的土豆遞給她，聲音壓得更低了，“我鄰居家小子說，那地方能‘辦難事’，只要你肯拿點‘值錢的東西’換，想要什么都能辦到。

不過……我聽說那代價不便宜，你可得想清楚?！?br>
**手里的土豆袋突然變沉了。

“值錢的東西”……他現(xiàn)在除了這條命，還有什么值錢的？

他摸了摸口袋，指尖似乎還能感受到婚戒的溫度——那枚刻著“2015.9.12”的銀戒，那段和李靜初遇的記憶，算不算“值錢的東西”？

“劉嬸，那回春堂……具體在哪兒啊？”

他猶豫了半天，還是問出了口。

劉嬸指了指菜市場盡頭的方向：“就順著這條街往里走，看到紅磚墻黑木門的老房子就是，后院的門在側(cè)面，得自己找。

不過小磊，我可提醒你，那地方邪乎得很，要是沒到萬不得己，別去沾。”

**點點頭，付了錢，拎著土豆袋站在原地。

他看著回春堂的方向，心里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為了李靜，什么都值得”，另一個說“那地方不對勁，別上當(dāng)”。

手機(jī)突然響了，是醫(yī)院的護(hù)士打來的，說李靜的血常規(guī)指標(biāo)不太好，讓他下午去一趟醫(yī)院。

**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把回春堂的地址默默記在心里——不管怎么樣，只要能救李靜，他愿意試試。

他拎著土豆袋，快步往家走。

陽光越來越亮，照在他的身上，卻暖不了他冰涼的心。

他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湊齊手術(shù)費，一定要讓李靜好起來。

至于代價……他現(xiàn)在沒時間想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