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將破，天光淺淺暈染云嶺小鎮(zhèn)的屋檐。

巷尾的老槐樹下，穆辰逸縮著肩，懷里緊抱著一只油布包裹的藥簍。

他的呼吸化成寒氣，眉目里卻沉靜而專注。

藥簍里是半簍新采的山苦根和青薊葉，是他凌晨摸黑上山尋來的。

穆辰逸小心避開窄巷里的水洼和狗吠，腳步悄無聲息。

他年紀雖輕，動作卻比小鎮(zhèn)里大多數(shù)成年人都要警覺。

不到辰時，小鎮(zhèn)最大藥鋪“萬春堂”己開了門。

白墻黛瓦下，有家仆打著哈欠掃地，穆辰逸將藥簍置于門檻邊，低頭道：“張掌柜，這些藥材請驗收。”

張掌柜朝他上下一打量，神色淡淡，只用蒲扇拍了拍膝頭：“你這瘦猴子倒機靈，可藥材可沒昨日新鮮?！?br>
穆辰逸語氣溫順，卻不卑不亢：“昨日大雨，山路難走。

敢情您嫌藥不新鮮，下回便是城里的貴貨了?！?br>
張掌柜哼了聲，卻終究掂起藥材查看。

有旁邊的少年看他年幼孤苦，悄聲嘲弄：“他哪是尋藥的命？

分明是作賊的手腳?！?br>
這話不大，卻字字刺骨。

穆辰逸不為所動，只低頭把最后兩根草藥理齊。

張掌柜終是付了半價銀錢，打發(fā)他離開。

外頭風(fēng)大，他掖緊破舊衣襟。

巷角一群少年倚墻而立，他們穿得講究，都是鎮(zhèn)中大戶的兒孫。

為首的胖子姚家少爺，朝穆辰逸招手，笑容里滿是算計。

“辰逸啊，聽說你采藥本事不凡，可會抓田鼠？

娘說我家薛嬤嬤愛吃嫩肉，送幾個過去，少不了你的好處?！?br>
姚少爺?shù)目谝衾锍錆M了施舍的意味。

穆辰逸垂眸，禮數(shù)周全地拱手：“姚少爺，小人只會尋藥，捉鼠怕是不成?！?br>
姚少爺臉色一變，嘴角浮出冷笑，用力拍了拍身側(cè)手下的肩：“你是不愿給我面子？”

話音剛落，他身后的幾個少年己把穆辰逸圍住。

空氣瞬時變得窒悶，藥材的清苦香氣被汗臭和油膩所淹沒。

“見過欺主的藥童，沒見過這樣的孤種！”

有少年冷笑，抬手推了推穆辰逸的肩膀。

穆辰逸身體晃了一下，卻不發(fā)一言。

那股不屈的冷意，如同他體內(nèi)的骨頭，沉甸又執(zhí)拗。

他知道，這段日子這樣的**從未間斷。

有時他們要尋樂子，有時只因無聊，有時甚至只是想看看這個孤兒還能忍到幾時。

膝頭猛地吃了一腳，穆辰逸倒在泥地。

金色晨曦落在塵埃里，藥簍的草葉也撒遍泥水。

他努力撐起身體，眼神沉靜如初。

姚少爺?shù)靡獾馗┥?，用銀錢在他面前晃一晃：“乞丐樣的東西，如果今兒在枯井后頭捉到三只田鼠，爺便賞你一吊錢。

我姚家賞人，向來豪闊！”

穆辰逸沒有抬頭，聲音淡然：“謝姚少爺好意，小人用不著恩賜。”

胖少爺怒火中燒，甩手就要再動粗，忽然一道低沉的呵斥在巷尾響起。

“住手！

這般欺負孤兒，有什么臉面自稱云嶺子弟？”

聲音里帶著疏狂和沙啞，可字里行間的威嚴卻讓少年們瞬間僵住。

穆辰逸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須發(fā)灰白的老者立于巷尾。

他腳步悠閑，神色不怒自威，顯然不是本地人。

余光中，老者朝朱門吳瓦處隨意一瞟，那幾個少年一哄而散，只剩姚少爺還強撐著臉色。

老者微笑，向前兩步，一手扶穆辰逸起身，語氣里帶著莫名的親切：“小兄弟，世道雖薄，也莫失了骨氣。”

穆辰逸略一錯愕，繼而低首道謝。

他察覺那手掌蒼勁溫暖，莫名多出一絲依賴。

老者打量了他一眼：“采藥出去一早？

看你這草藥里有丹參、山苦，又采了龍牙草，倒是懂些門道。”

穆辰逸點頭回應(yīng)：“尋常藥材換錢用的?！?br>
老者瞇眼：“可惜你骨骼柔韌，氣息內(nèi)斂，不只是尋藥的苗子?！?br>
說罷，他從懷里摸出半顆青果，遞到穆辰逸跟前，“嚼了，可驅(qū)寒生氣。”

穆辰逸遲疑片刻，還是將青果接入掌心，低聲道謝。

他從未對陌生人起過信任——但老者那微帶嘶啞的嗓音和目光里的慈愛，卻讓他莫名安心。

小鎮(zhèn)的清晨漸漸熱鬧。

藥鋪門口有人賣早食，炊煙裊裊。

穆辰逸欲要離開，老者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世人欺你，是你命淺，但命由天定，路由己走?！?br>
穆辰逸心頭微微一震，抬頭，只見老者遠眺山巔，目中若有所思。

“采藥易，修身難。

記住，若不能掌自身命，也只能為人魚肉?！?br>
老者語調(diào)悠長，仿若一陣清風(fēng)拂過，難辨真意。

穆辰逸看著老者背影漸行漸遠，手里的青果如一塊微溫的石頭，沉甸甸地落在心間。

他站在混濁的晨色與廟宇石階前，腦海里浮現(xiàn)出兒時家族被屠滅夜晚的慘烈火光，內(nèi)心倏然抽緊。

他攏了攏藥簍，拾起泥水里的藥材，悄然向城外走去。

午后，村口的集市己然人頭攢動。

穆辰逸在小巷深處，將藥材曬干、分揀、扎成藥包。

他動作嫻熟而安靜，不與人言語，卻能聽見市場上權(quán)貴的喝罵，以及孩童們嬉戲咒罵孤兒的詞句。

暮色將臨，天色轉(zhuǎn)寒。

他在野外破廟間生火，啃著干糧。

偶爾停下，抬頭望向山間晚霞，心底只有一個念頭——他不能再這樣卑微下去了。

夜色中，穆辰逸安靜地發(fā)誓，總有一天，他要靠自己的本事，從這灰暗污濁的小鎮(zhèn)中走出去。

家族的血與仇、命運的重壓，他一刻也未曾忘記過。

風(fēng)吹過廢廟的磚縫，草木的香氣與老者贈與的青果混雜在鼻息之間。

穆辰逸靜靜坐下，在天光將盡的沉寂里，輕輕將那青果咬下一口。

苦澀的汁液涌入口腔，他的眼中卻浮現(xiàn)一種隱約的堅毅。

明日的晨曦，依然要自己去迎接。

他并不知道，這個偶遇的老者將會改變他命運的軌跡，也不曾料到，修真世界的大門，正悄然在他腳下緩緩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