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七年，春，靖王府。

細(xì)雨剛歇，空氣里還帶著泥土和青苔的濕腥氣。

我端著剛煎好的參湯，踩著微滑的石子小徑，低頭快步走向王爺?shù)臅俊澳嶟S”。

身上半舊的淺綠衫子，袖口己被洗得有些發(fā)白，沾了點(diǎn)點(diǎn)泥漬。

“站住。”

一聲冷斥自身后響起。

我渾身一僵，立刻垂首躬身退到路邊。

管事嬤嬤張媽媽扭著肥碩的身子過來，三角眼在我身上一掃，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沒規(guī)矩的東西！

沖撞了貴人，仔細(xì)你的皮！”

她身后，幾個(gè)衣著光鮮、環(huán)佩叮當(dāng)?shù)囊棠镎U裊婷婷地走過，留下陣陣香風(fēng)。

其中最得寵的柳姨娘瞥了我一眼，用手帕輕輕掩鼻，仿佛我是什么臟東西。

“奴婢不敢?！?br>
我將頭埋得更低，聲音細(xì)若蚊蚋。

在這深宅大院，我不過是最低等的灑掃丫鬟，命如草芥。

像這樣的呵斥，早己是家常便飯。

好不容易等她們走遠(yuǎn)，我才敢抬頭，加快腳步趕到墨韻齋外。

小廝通傳后，我深吸一口氣，低著頭端著托盤進(jìn)去。

書房內(nèi)燃著上好的沉水香，清冷馥郁。

靖王爺蕭煜一襲玄色暗紋錦袍，正坐在窗下的紫檀木書案后批閱公文。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輪廓分明的側(cè)臉上投下淡淡光影，俊美得如同畫中仙，卻也冷峻得讓人不敢首視。

我放下參湯，正要悄無聲息地退下，卻聽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過來，磨墨。”

“是。”

我心頭一緊，小心翼翼地上前，拿起那方珍貴的端硯，輕輕研磨起來。

動作不敢有絲毫差錯(cuò)，生怕惹他不悅。

書房內(nèi)靜得只剩下墨條摩擦硯臺的沙沙聲，以及他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響。

我能感覺到他審視的目光偶爾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讓我如芒在背。

忽然，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我端著硯臺的手腕。

我嚇得猛地一顫，墨汁濺出幾滴，落在雪白的宣紙上，暈開一團(tuán)污漬。

“王爺恕罪！”

我慌忙跪下，心跳如擂鼓。

他卻并未動怒，只是看著那點(diǎn)墨漬，眸色深沉，仿佛透過它看到了別的什么。

半晌，他竟親自彎腰將我扶起。

“無妨。”

他的聲音竟有一絲罕見的溫和，“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住了。

入府為奴三載，王爺從未正眼看過我，怎會突然問起名字？

“奴婢……沒有名字。”

我低聲回答。

**入府為奴時(shí)，原來的名字便不能再用了。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一株開得正盛的白玉蘭上，眼神有些飄忽。

“以后，便叫你‘玉兒’吧?！?br>
玉兒？

我心中莫名一澀。

這名字聽起來親昵，卻透著一股隨意，如同給貓兒狗兒取名一般。

“謝王爺賜名?！?br>
我再次低下頭，掩去眼底情緒。

當(dāng)晚，我被叫到王爺寢殿外值夜。

這本不合規(guī)矩，但我人微言輕，只能聽從安排。

夜深露重，我抱著膝蓋坐在廊下的臺階上，聽著里面似乎傳來酒杯碰撞和壓抑的低咳聲。

王爺似乎……心情不好，在獨(dú)自飲酒。

后半夜，里面?zhèn)鱽碇匚锫涞氐穆曇簟?br>
我心頭一跳，猶豫片刻，還是硬著頭皮輕輕推門進(jìn)去。

只見滿地狼藉，酒壺翻倒，蕭煜跌坐在榻邊，衣襟微敞，發(fā)絲凌亂，眼神迷離，己是醉得不輕。

“王爺！”

我驚呼一聲，上前想去扶他。

他卻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不敢掙扎。

他抬起頭，那雙平日里冷若寒潭的眸子，此刻泛著紅，氤氳著濃得化不開的痛苦和……我從未見過的深情？

他死死盯著我，像是透過我在看另一個(gè)人。

然后，他用力一拽，將我緊緊箍在懷里。

濃烈的酒氣混雜著他身上清冷的熏香，瞬間將我包裹。

我渾身僵硬，大腦一片空白。

“別走……別再離開我了……”他把頭埋在我的頸窩，滾燙的呼吸噴灑在我的皮膚上，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破碎的哀求，“姝兒……我的……瑤姝……”瑤姝？

那是誰？

陌生的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的心口。

原來如此。

原來今日的些許不同，那個(gè)隨口賜下的名字“玉兒”，此刻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和脆弱……都不是因?yàn)槲摇?br>
只是因?yàn)?，我恰好，在某個(gè)瞬間，像極了他心底的那個(gè)女子。

原來，我只是一個(gè)影子。

殿內(nèi)燭火搖曳，將我們相擁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墻壁上，扭曲，模糊，如同一場荒唐的夢。

殿外，似乎傳來極輕微的、壓抑著的抽氣聲，很快又消失不見。

而我僵在王爺滾燙的懷抱里，只覺得這春夜的寒氣，無孔不入，鉆心刺骨。

潑天的富貴？

十世修來的福分？

呵。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