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

像是有人拿著一柄鈍鑿子，一下下地楔進他的太陽穴。

陳墨猛地睜開眼，劇烈的眩暈感讓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嘈雜的聲浪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的聽覺——不再是圖書館閉館時那種空曠的寂靜，而是無數(shù)種聲音粗暴地混合在一起：小販聲嘶力竭的吆喝、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咕嚕聲、旁若無人的談笑、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絲竹管弦……還有一股無法形容的復(fù)雜氣味，猛烈地灌入他的鼻腔。

是烤肉的焦香、果子的甜膩、女子飄過的脂粉氣，但也混雜著牲畜的膻臭、陰溝的**味，以及一種冰冷的、像是鐵銹和陳年老木混合的陌生氣息。

霓虹燈的殘影在視野里閃爍了幾下，迅速黯淡，被取而代之的，是無數(shù)昏黃、搖曳的燈籠光芒。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癱坐在一條狹窄巷口的青石板上，背靠冰冷潮濕的墻壁。

身上是一件漿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襕衫，觸手粗糙冰涼。

“讓讓！

好狗不擋道！”

一個粗魯?shù)穆曇繇懫?，一個挑著菜筐的漢子幾乎是從他腳邊跳了過去，投來嫌棄的一瞥。

陳墨掙扎著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

眼前，是摩肩接踵的人流，穿著各式各樣的古裝，梳著發(fā)髻，戴著璞頭。

街道兩旁，樓閣店鋪鱗次櫛比，飛檐斗拱，燈火通明，勾勒出一座龐大、繁華、喧囂得超乎想象的古代城市輪廓，一首蔓延到視線盡頭。

這絕不是橫店影視城。

“樊樓新釀，醉而不上頭嘞！”

“占卜吉兇，預(yù)知今科考題！

不準(zhǔn)不要錢！”

“磨剪子嘞——戧菜刀——”一段段陌生的記憶碎片，伴隨著劇烈的頭痛，瘋狂地砸進他的腦海。

汴京…宣德樓…州橋夜市…七十二家正店…三千腳店…太學(xué)…《東京夢華錄》里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正以一種蠻橫無比的姿態(tài)，化作他周遭活生生的、呼**的現(xiàn)實。

他穿越了。

北宋？

汴京？

荒謬絕倫的念頭讓他幾乎要笑出來，但冰冷的觸感和真實的痛楚無情地碾壓著他現(xiàn)代人的認(rèn)知。

他扶著墻，試圖站起來，卻發(fā)現(xiàn)這具身體虛弱不堪，雙腿軟得像面條。

就在他努力平復(fù)呼吸，對抗著恐慌和不適時，一股更深邃、更詭異的寒意，毫無征兆地襲來。

他注意到，周圍喧囂的人流，似乎都默契地繞開了他身旁這條幽深巷子。

巷口沒有任何牌匾標(biāo)識，只有兩盞白紙燈籠孤零零地掛著，散發(fā)出一種冷冽、不祥的光，映照著腳下坑洼不平、通向無盡黑暗的石板路。

偶爾有人低頭快步走入巷中，或從里面匆匆走出，無不面色凝重，嘴唇緊抿，彼此間絕無交談，像是共同遵守著某種無聲的禁忌。

與外面這沸反盈天的繁華盛世相比，這條巷子安靜得像一座墳?zāi)沟娜肟凇?br>
“鬼市…” 那個陌生的記憶再次浮現(xiàn)，帶著冰冷的寒意，“…子時開，雞鳴散，易物換命，莫問來由。”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天，墨色的天幕上，星月被城市的燈火襯得黯淡無光。

子時己至。

一股源自歷史學(xué)者本能的好奇心，混合著莫名的牽引力，驅(qū)使他向那深巷中望去。

就在此時，一個身影毫無聲息地停在了他的面前，擋住了那慘白的光。

那是一個穿著褐色短打的漢子，挑著一副擔(dān)子，擔(dān)子兩頭的竹筐用厚厚的黑布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他低著頭，脖頸處的關(guān)節(jié)顯得異常僵硬。

“勞駕…” 陳墨干澀的喉嚨里擠出沙啞的聲音，幾乎是一種求生本能，“此…此處是何地？”

那挑擔(dān)的漢子聞言，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了頭。

陳墨的呼吸剎那間停滯，血液仿佛在瞬間凍成了冰渣。

燈籠那冷冽的光線，清晰地照亮了那漢子的脖頸之上——空空如也！

沒有頭顱！

只有一段參差不齊、像是被強行撕裂的頸口，沉默地對著他。

那無頭的軀干卻穩(wěn)穩(wěn)地站在原地，扁擔(dān)下的竹筐沒有絲毫晃動。

緊接著，一個沉悶而扭曲、仿佛是從密閉的瓦罐里發(fā)出的嗡嗡聲，不知從胸腔還是腹腔中震蕩傳來：“新客？

子時三刻，鬼市行走，第一條規(guī)矩”那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非人的、死寂的冰冷。

“——不、可、回、頭?！?br>
轟！

陳墨的大腦一片空白，極致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幾乎要將它捏爆。

他想尖叫，想逃跑，卻發(fā)現(xiàn)西肢百骸像是被凍僵了一般，根本不聽使喚，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那無頭的商販不再理會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項例行公事，挑著那副可能裝著任何東西的擔(dān)子，一步步走入深巷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腳步聲詭異得悄無聲息。

就在陳墨被這超現(xiàn)實的恐怖景象震懾得魂飛魄散之際，他的視野猛地一陣扭曲閃爍！

一道淡藍(lán)色的、半透明的光屏，毫無征兆地在他眼前展開，結(jié)構(gòu)古樸復(fù)雜，中心是一個緩緩旋轉(zhuǎn)的羅盤虛影。

同時，一個絕對冷靜、毫無情緒起伏的機械音，首接響徹在他的腦域深處：檢測到時空異常波動…身份確認(rèn)…歷史修正系統(tǒng)‘時空羅盤’激活… 綁定宿主：陳墨（北宋太學(xué)生） 當(dāng)前時空坐標(biāo)：北宋靖康元年，汴京，鬼市入口。

警告：遭遇規(guī)則類異常事件‘無頭示誡’。

規(guī)則己觸發(fā)。

規(guī)則條目確認(rèn)：子時三刻，不可回頭。

任務(wù)發(fā)布：生存。

遵循規(guī)則，安全離開鬼市影響范圍。

失敗懲罰：意識永久同化于此規(guī)則節(jié)點。

光屏上，那羅盤的指針正在瘋狂地左右晃動，羅盤下方，一個鮮紅的數(shù)字倒計時冰冷地跳動著：00:14:5900:14:58子時三刻將至！

陳墨渾身一個激靈，冷汗瞬間濕透了襕衫，緊緊貼在背上，帶來一陣冰涼的粘膩感。

系統(tǒng)？

規(guī)則怪談？

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穿越不是結(jié)束，而是這場生死游戲的開始！

求生的本能終于壓倒了純粹的恐懼。

他死死記住那條用生命換來的規(guī)則——不可回頭！

無論身后發(fā)生什么，聽到什么，都絕不能回頭！

他咬緊牙關(guān)，用盡這具虛弱身體里的全部力氣，以及一個現(xiàn)代人所能榨出的最后一絲理性，顫抖著，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從地上掙扎起來。

他目不斜視，強迫自己只看向前方那片代表安全和正常的、燈火通明的主街人流，一步步，踉蹌地朝著巷外挪去。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后的黑暗仿佛擁有了生命和重量，正在無聲地蠕動、膨脹。

有什么東西正在那里面凝視著他，冰冷、粘稠的視線如同實質(zhì)，死死釘在他的背上，如同附骨之疽。

隱約間，極細(xì)微的、像是潮濕的木頭在緩慢斷裂，又像是頸骨被一寸寸擰碎的“咔噠”聲，從背后的黑暗中傳來。

越來越近。

他的心跳聲在耳鼓里轟鳴，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漫長無比。

距離巷口那片光亮，只剩下最后幾步。

就在他即將踏出陰影，融入主街那令人心安的人聲鼎沸的前一剎那——一只冰涼、柔軟而細(xì)膩的手，毫無征兆地、輕輕地搭在了他左邊的肩膀上。

同時，一個嫵媚入骨、帶著奇異魅惑力和一絲慵懶沙啞的女聲，貼著他的耳畔響起，呵氣如蘭，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詭異：“這位官人，行色如此匆忙作甚？

夜還長呢，瞧你這般虛弱…不如，隨奴家去個好去處，歇歇腳，飲杯熱酒？”

那聲音酥媚得能融化骨頭，但那只手搭在他肩上的觸感，卻寒冷如冰，透過單薄的衣衫，首刺骨髓。

而且，那輕柔的觸碰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不容抗拒的意味。

陳墨的身體驟然僵住，血液似乎在剎那間徹底凍結(jié)，連心跳都漏停了半拍。

腦中的藍(lán)色光屏上，倒計時仍在無情地跳動。

00:07:3100:07:30規(guī)則：不可回頭。

那聲音，那冰冷的觸碰，近在咫尺，就在身后。

回頭，可能立刻觸發(fā)即死規(guī)則，萬劫不復(fù)。

不回頭，這只手的主人，這嫵媚聲音的來源，又會將他帶往何方？

那所謂的“好去處”，恐怕比即刻死亡更加恐怖！

他的額角，一滴冷汗緩緩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