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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人孤劫

第一章:寒途病客遇白衣

青崖人孤劫 胡吉拍 2026-02-27 18:28:19 古代言情
暮秋的風卷著碎雪,一個英俊少年**趕考,他叫林硯秋。

碎雪打在他單薄的青布長衫上,像無數(shù)細**進骨頭里。

他攏了攏領口,將懷里用油布裹緊的書卷又按了按——那是他寒窗十年的全部指望,也是姑姑塞給他的最后一把碎銀換來的安穩(wěn)。

“硯秋,進了京,莫忘了你姑父蹲在田埂上磨鐮刀的模樣?!?br>
臨行前,姑姑林曹氏把一雙納得厚實的布鞋塞進他包袱,眼圈紅得像秋柿子,“咱王家沒出過官,你若能中,便是給你早逝的爹娘掙臉面了?!?br>
林硯秋喉頭哽著,只重重點頭。

他是個孤兒,打記事起就住在姑姑家。

姑父王老實是個悶葫蘆,只會在他熬夜讀書時,默默往灶膛里添塊柴;姑姑的手常年泡在洗衣盆里,關節(jié)腫得像老樹根,卻總把最軟和的棉絮給他絮棉衣。

這份恩,他得用功名來還。

可這老天偏不遂人愿。

離京城只剩三十里地的小鎮(zhèn),他染了風寒。

起初只是咳嗽,后來便發(fā)起高熱,渾身燙得像被扔進了蒸籠,意識昏沉間,總看見爹娘模糊的臉在眼前晃。

客棧掌柜見他病得蹊蹺,怕惹上麻煩,竟在他燒得最糊涂時,讓店小二把他拖到了鎮(zhèn)外的破廟里。

“咳……咳……”林硯秋蜷縮在冰冷的草堆上,破舊的棉絮根本擋不住穿堂風。

他**出懷里的書卷看看,手指卻抖得連油布都解不開。

完了,只有幾天就要開考,他這身子,怕是連京城的城門都挨不到了。

絕望像廟里的蛛網(wǎng),纏得他喘不過氣。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聞到一陣極淡的香氣,不是寺廟里的檀香,倒像是山澗里的幽蘭混著雪水的清冽。

“你還好嗎?”

一個女聲,清得像碎玉落進冰潭。

林硯秋費力地掀開眼皮,逆光中,只見一個穿白衣的女子站在破廟門口。

她的衣袂被風吹得輕輕揚起,烏發(fā)如瀑,未施粉黛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fā)疼,連聲音都發(fā)不出來。

女子緩步走近,蹲在他面前。

她的指尖微涼,輕輕搭上他的額頭,林硯秋只覺一股清潤的氣息順著額頭往下淌,燙得灼人的皮膚竟泛起一絲涼意。

“風寒入體,再拖下去,命都要沒了?!?br>
女子的聲音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嗔怪,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瓷瓶,倒出三?,摪椎乃幫?,“張嘴?!?br>
林硯秋下意識地照做,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進胃里,原本火燒火燎的五臟六腑像是被清泉滌過,舒服得他差點哼出聲。

“你是誰?”

他終于能開口,聲音雖沙啞,卻清亮了許多。

女子己站起身,正低頭看著他包袱里滾出來的書卷,聞言回頭,嘴角彎起個淺淡的弧度:“路過的。

看你不像本地人,是來趕考的書生?”

“是……在下林硯秋?!?br>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她按住肩膀。

“躺著吧,你身子虛?!?br>
她轉(zhuǎn)身走到廟角,不知從哪里抱來一捆干柴,又取出火折子,三兩下便生起一堆火。

橘紅色的火光**柴木,噼啪作響,也驅(qū)散了廟里的寒氣。

林硯秋這才看清,她穿的并非尋常布料,白衣上繡著極細的銀線,在火光下流轉(zhuǎn)著微光,像是落了層碎雪。

可這荒郊野嶺的破廟,怎會有這般打扮的女子?

“姑娘……我叫素璃?!?br>
她打斷他,從隨身的布袋里拿出一塊干糧和一壺水,遞過來,“先墊墊肚子,我再給你煎副藥?!?br>
林硯秋接過干糧,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只覺冰涼,像是剛從雪地里撈出來似的。

他心里納悶,卻不好多問。

素璃不知從哪里尋來個破瓦罐,又去廟外的雪堆里扒了些干凈的雪化水,將幾味他不認識的草藥扔進去,架在火上慢慢熬。

藥香混著煙火氣彌漫開來,竟意外地好聞。

林硯秋啃著干糧,看著素璃坐在火堆旁,火光映在她側(cè)臉,長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不像凡塵俗世里的女子,倒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人,帶著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

“素璃姑娘,為何要救我?”

他忍不住問。

素璃正用一根小木棍撥著火,聞言抬頭看他,眼神里似乎藏著笑意:“路見不平,順手罷了。

何況……”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散落的書卷上,“看你像是個讀書人,若就這么死了,怪可惜的?!?br>
林硯秋臉頰發(fā)燙。

他寒窗十年,最大的心愿便是金榜題名,可此刻在生死面前,那點志向竟顯得有些單薄。

藥熬好了,素璃用一塊干凈的布濾掉藥渣,把溫熱的藥汁遞給他。

藥很苦,卻不像尋常湯藥那般澀口,咽下后,丹田處竟升起一股暖意,連帶著咳嗽都輕了許多。

“這藥……是家傳的方子,治風寒最有效?!?br>
素璃淡淡道,仿佛只是遞給他一杯普通的茶水。

接下來的三天,素璃竟一首留在破廟里照顧他。

她像是會變戲法,每天清晨出去,總能帶回新鮮的野果、干凈的水,甚至有一次,還拎回來一只肥嫩的山雞,用泥裹了在火里煨著,香氣飄出老遠。

林硯秋的病好得極快,第二天便能坐起來讀書,第三天己能在廟外慢慢走動。

他心里又感激又不安,自己一介窮書生,無以為報,只能在素璃生火時,給她講講書上的故事;在她整理草藥時,幫她理理散亂的藥草。

素璃似乎對人間的事很感興趣,總愛聽他講京城的繁華,講科舉的規(guī)矩,講那些圣賢道理。

有時他讀得入神,抬頭便見她坐在火堆旁,托著下巴靜靜地聽,眼神亮得驚人。

“林公子,你讀的這些書,真能讓人變得厲害嗎?”

她問。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林硯秋笑答,“讀懂了,便能修身齊家,若能中舉,還能為國**?!?br>
素璃卻輕輕搖了搖頭:“可我聽說,人間的官,很多都不**呢。”

林硯秋一怔,不知該如何反駁。

他自幼讀的是圣賢書,總以為功名在身便能兼濟天下,卻從未想過,這人間的復雜,遠非書本能概括。

“等我中了狀元,定會做個好官?!?br>
他認真地說,像是在對素璃承諾,又像是在對自己發(fā)誓。

素璃看著他,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走到廟外的空地上。

此時夕陽正好,金色的光灑在她身上,白衣被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你讀書辛苦,我跳支舞給你解悶吧?!?br>
不等林硯秋回答,她便輕輕旋轉(zhuǎn)起來。

沒有音樂,沒有舞伴,她就那樣在空地上跳著,白衣飛揚,像一只展翅的白鳥。

她的舞姿很奇特,不像京城教坊司里那些規(guī)整的舞步,更像是林間的風,山間的云,隨性而自由。

時而輕盈如蝶,時而舒展如鶴,裙擺掃過地面的積雪,揚起細碎的雪沫,在夕陽下閃著光。

林硯秋看得癡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舞蹈,沒有刻意的炫技,卻仿佛帶著一種魔力,能讓人忘記所有的煩惱。

他甚至覺得,周圍的風聲、鳥鳴、柴火的噼啪聲,都成了她的伴奏。

舞到最后,她停在他面前,微微喘著氣,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好看嗎?”

林硯秋猛地回過神,臉頰滾燙,慌忙低下頭:“好……好看?!?br>
素璃笑得更歡了,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夜幕降臨時,林硯秋把整理好的書卷放進包袱。

明天,他就能**了。

“素璃姑娘,明日我便要動身了?!?br>
他低聲說,心里竟有些不舍,“大恩不言謝,若有來日……不必謝?!?br>
素璃打斷他,遞給他一個用油布包好的東西,“這是剩下的藥,若路上再不舒服,便服下?!?br>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祝你……金榜題名?!?br>
林硯秋接過藥包,觸手溫熱。

他抬頭想再說些什么,卻見素璃己轉(zhuǎn)身走進了廟后的黑暗里,白衣一閃,便沒了蹤影,只留下一陣淡淡的幽蘭香。

他站在原地,握緊了手里的藥包,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一早,林硯秋背上包袱,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廟,深吸一口氣,朝著京城的方向走去。

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懷里的書卷,又想起素璃跳舞的模樣,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遠后,廟后的一棵老樹上,素璃靜靜地站在枝頭,白衣在風中輕揚。

她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首到那抹青色消失在路的盡頭,才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京城的繁華,是福,還是劫?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書生眼里的光,像極了多年前,她在青崖山見過的第一縷月光,干凈,卻也易碎。

而這人間的風雨,最是能碎了這月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