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安是疼醒的。

后腦勺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錐子在里面一下下地鑿。

他吸了口氣，冷風里混著嗆人的灰土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糊味兒和騷臭。

不是大學(xué)宿舍，也不是圖書館。

他睜開眼，先看到的是一片塌了半邊的屋頂，露著灰蒙蒙的天。

自己躺在一堆碎磚爛瓦邊上，身上套著一件灰撲撲、硬邦邦的粗布軍裝，又大又沉，磨得脖子生疼。

這是哪兒？

槍聲。

很遠，但又很密，啪啦啪啦的，像年三十晚上放不完的鞭炮。

中間還夾著悶雷似的響動，震得地皮都在抖。

炮聲？

他猛地坐起來，腦袋一陣發(fā)暈。

最后一個記得的畫面，是電腦屏幕上那份還沒整理完的名單，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籍貫……南京保衛(wèi)戰(zhàn)，陣亡將士……一個冷顫從他脊梁骨竄上來。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旁邊一堵矮墻后，小心地探出半個頭。

街上沒人。

或者說，沒有活人。

幾步遠的地方趴著個黑影，姿勢別扭，身下一灘黑乎乎的東西己經(jīng)發(fā)干發(fā)硬。

街對面原本該是個鋪子，現(xiàn)在門板歪倒，里頭黑黢黢的，啥也沒剩。

風一吹，卷起地上的紙灰和破布片。

淞滬……會戰(zhàn)？

1937年的上海？

這兩個詞像**一樣打中了他，讓他手腳冰涼。

他真是個學(xué)歷史的，可他從沒想過要這樣親身體驗歷史。

完了。

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在這地方，他這種連槍都沒摸過的學(xué)生仔，活不過半天。

他下意識去摸褲兜，想掏手機，哪怕看一眼時間也好。

手指碰到一個冰涼的硬方塊。

還真在。

他那臺舊智能手機，屏幕居然還亮著。

真是見了鬼了，這玩意也跟著穿來了？

他按亮屏幕，電量詭異地停在百分之五十。

沒信號，***名字變成了一串亂碼。

桌面上常用的APP都在，唯獨中間多了個從沒見過的黑**標，下面兩個字：“名錄”。

鬼使神差地，他點了一下。

屏幕一跳，沒出現(xiàn)游戲界面，也沒出現(xiàn)什么系統(tǒng)說明，首接彈出一行行字，像一份冷冰冰的文檔：實時預(yù)警：24時內(nèi)預(yù)陣亡人員名單編號：037姓名：李二牛隸屬：88師262旅523團1營3連2排預(yù)計時間：1937年10月28日，14時30分（約3小時47分后）預(yù)計地點：閘北，寶山路、虬江路交叉口西南側(cè)廢墟，德軍廢棄**掩體內(nèi)死因：迫擊炮破片擊中頭部編號：038姓名：趙金水…名單往下還能拉，足足幾十個名字。

每個名字后面都跟著部隊番號、時間、地點、死因。

周曉安的手開始抖，手機差點拿不住。

這是……死亡預(yù)告？

名單上第一個，李二牛，三個多小時后就死？

他癱坐回去，后背硌著碎磚也感覺不到。

這東西是哪來的？

有什么用？

告訴他誰要死，然后呢？

讓他去收尸嗎？

他感到一陣惡心，是那種明知悲劇要發(fā)生卻無力阻止的絕望。

他是個學(xué)歷史的，他見過太多名單，可那些都是冷冰冰的過去式。

而手里這份，是滾燙的、正在發(fā)生的未來。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從街口傳來，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快！

這邊！

**，小東洋的炮攆著**追！”

一個沙啞的嗓子低吼著。

幾個穿著同樣灰色軍服、滿身塵土硝煙的兵跌跌撞撞跑進這片廢墟，靠在斷墻邊呼哧呼哧地喘大氣。

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臉上黑一道白一道，**不知道丟哪了，喘勻了氣就罵：“***小**，炮打得真準……歇口氣，找找還有沒有活人，收攏點人……”周曉安的心臟猛地一跳。

88師！

李二牛是不是就在這些人里？

他攥緊了手機，指甲掐得手心發(fā)痛。

救？

怎么救？

過去說，兄弟，我這兒有個名單，你三小時后要死？

不被當成瘋子就是奸細，一槍崩了都可能。

可不救？

就這么眼睜睜看著？

那個老兵的目光掃了過來，落在了周曉安身上，眉頭擰緊：“喂！

那個學(xué)生娃！

你哪個部分的？

咋傻愣在那兒？

嚇破膽了？”

周曉安張了張嘴，嗓子眼發(fā)干，一個字音都發(fā)不出來。

他看起來一定很糟糕，臉色估計比鬼都白。

老兵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士兵，臉上還帶著點稚氣，嘀咕了一句：“**，看他那慫樣，別是嚇丟了魂吧……放屁！”

那**罵了一句，又看向周曉安，“還能動不？

能動就跟上！

這地方不能待，**很快摸過來！”

名單上那個名字，李二牛，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著他的腦子。

就在**不耐煩，準備招呼其他人離開時，周曉安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吸了口氣，聲音嘶啞地沖口而出：“李……李二牛！

哪個是李二牛？”

空氣瞬間凝固了。

那幾個兵同時停下動作，齊刷刷地扭頭看他，眼神里的疲憊被驚疑取代。

那個臉上帶點稚氣的兵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應(yīng)道：“俺……俺就是。

你咋知道俺名？”

周曉安看著他那張還帶著些茫然的臉，喉嚨發(fā)緊。

他找到了，名單上那個三個多小時后的死人。

他該怎么開口？

“俺就是。

你咋知道俺名？”

李二牛這一句話問出來，幾道目光像釘子一樣扎在周曉安身上。

那**眼神里的驚疑變成了審視，手不動聲色地摸向了挎在腰側(cè)的駁殼槍套。

周曉安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打濕了。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名單的事絕對不能說。

“我……我……”他舌頭打結(jié)，心臟快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情急之下，他猛地想起名單上李二牛的部隊番號，幾乎是喊出來的：“88師262旅523團1營3連！

你們是不是3連的？

我……我先前遇到你們連的弟兄，他、他不行了，臨死前托我捎句話給一個叫李二牛的兵！”

他這話漏洞百出，但“臨死托付”在這個環(huán)境下，卻有著一種殘酷的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