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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志六道因果錄

第1章 青竹村晨霜

凌云志六道因果錄 素履禪心 2026-02-25 23:54:11 仙俠武俠
中唐永泰元年的秋晨,霜氣裹著渭水的濕冷,沉在青竹村的田埂上。

田邊那具褪色的曲轅犁斜斜插在土里,犁尖沾著沒清理干凈的褐土,像極了去年冬天凍死在田埂上的流民手指——僵硬,還帶著點不甘的彎度。

凌云踩著霜露走進(jìn)村時,褲腳己經(jīng)沾了半圈白霜。

他懷里揣著個油布包,包著張疊了三層的麻紙,紙角被反復(fù)摩挲得發(fā)脆——那是前世他沒能遞出去的求救信,收信人是個和眼前青竹村村民一樣,被苛政逼得走投無路的寒門書生。

風(fēng)卷著田地里的哭喊聲過來時,他下意識按住了油布包,指尖觸到紙角的涼意,像觸到了十年前那封沒能送抵的信上,同樣的晨霜。

“先生!

先生快救救老婦!”

三個村民迎著他跑來,為首的李伯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新鮮的泥印,一看就是剛從田里跑出來的。

他手里攥著半張揉皺的麻紙,紙面上模糊印著“均田”二字,是去年縣衙發(fā)的均田文書——只是那文書邊緣被水浸過,“授田三十畝”的字樣里,“三十”的“三”字被墨跡蓋了,只剩個模糊的“十”。

凌云跟著他們往田里走,沒走幾步就看見那片被糟踐的粟田。

粟穗剛抽黃,卻被人連根*起,扔得滿地都是。

*莊稼的是個老婦,穿著件打了七八個補(bǔ)丁的藍(lán)布棉襖,頭發(fā)用根破麻繩扎著,幾縷灰白的發(fā)絲粘在滿是皺紋的臉上。

她彎腰的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手指摳進(jìn)粟苗根部時,指甲縫里的泥都嵌進(jìn)了作物的根莖里,可她眼神空洞,嘴里反復(fù)念叨著:“我的兒……地呢?

給我兒找塊地……這是張老栓家的,”李伯湊到凌云耳邊,聲音壓得低,卻藏不住慌,“她兒子去年跟著官軍去打吐蕃,上個月送回消息,說是戰(zhàn)死了。

按均田制,戰(zhàn)死的軍戶該給塊墳地,可村里的地都被鎮(zhèn)上的王豪強(qiáng)占了,縣衙推了三個月,連文書都不肯重發(fā)。

昨天夜里老婦突然就瘋了,天不亮就跑到田里*莊稼,攔都攔不住——先生您是懂陰陽的,您看她這是……”凌云沒接話,只是往前走了兩步。

離老婦還有丈遠(yuǎn)時,他就看見那老婦周身縈繞著層淡灰色的氣——不是人間的晨霧,是餓鬼道的陰煞之氣。

這種氣他在前世見過,是那些死后無墳無冢、執(zhí)念不散的亡魂才會帶的,氣里裹著的不是惡意,是沒處安放的牽掛。

他剛要開口,老婦突然停了動作,猛地轉(zhuǎn)頭看向他。

那雙眼原本空洞的眸子,此刻竟泛起層渾濁的白,嘴角也咧開個不自然的弧度,聲音突然變了,不再是老婦的沙啞,而是個年輕男子的粗嗓,帶著點血沫的腥氣:“你是……能找著地的人?

我兒……我兒死在臨洮,裹尸的布都被軍官扒了,我就想給他找塊能埋的地,怎么就沒有?

均田文書上寫著的,軍戶戰(zhàn)死有墳地,怎么就沒有?”

老婦的手突然指向田埂那頭,那里有個被踩平的土堆,土堆上插著根沒刻字的木牌——是村民們臨時給張老栓兒子堆的衣冠冢,可那下面沒有土,只是個空殼子。

凌云的指尖又觸到了懷里的油布包。

十年前那個書生,也是這樣攥著張被駁回的均田文書,跪在縣衙門口求了三天,最后凍斃在雪地里。

那時他只是個路過的修士,只敢遠(yuǎn)遠(yuǎn)看著,連遞張暖身的帕子都不敢。

現(xiàn)在這具身體里,還留著那時的悔——所以他這十年走南闖北,專找這種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村子,不是為了修仙積德,只是想補(bǔ)補(bǔ)前世的遺憾。

他慢慢蹲下身,視線和老婦平齊。

老婦周身的灰氣更濃了,隱約能看見氣里有個模糊的身影,穿著破爛的軍甲,背上還插著半截斷箭——那是張老栓兒子的魂,執(zhí)念太深,竟附在了自己母親身上,把“找地葬子”的念想,變成了“毀莊稼求關(guān)注”的瘋癲。

“老丈,”凌云的聲音放得輕,盡量避開老婦空洞的眼神,對著那團(tuán)灰氣說,“我?guī)湍阏业亍?br>
但你先松開老婦,她身子弱,經(jīng)不起你這么耗?!?br>
灰氣里的身影頓了頓,老婦的動作也跟著停了。

可下一秒,那身影突然躁動起來,老婦的臉漲得通紅,又開始*身邊的粟苗:“找?

怎么找?

縣衙的人說王豪強(qiáng)的地是‘永業(yè)田’,動不得!

均田制是**定的,怎么到了我們這,就成了豪強(qiáng)的?

我兒死了都沒地埋,這莊稼留著給誰吃?

給那些占著地的豪強(qiáng)吃嗎?”

粟苗被*斷的脆響,在晨霜里聽得格外清楚。

李伯和其他村民都不敢上前,只是看著凌云,眼里滿是哀求。

凌云站起身,摸出油布包里的麻紙——不是那封求救信,是他這幾年走州縣時抄的《均田令》條文。

他展開麻紙,陽光透過霜氣照在紙上,“軍戶陣亡,授墳地二畝,免其家三年租庸調(diào)”的字樣,雖被墨跡暈了點,卻依舊清晰。

“《均田令》沒廢,”凌云把麻紙遞到老婦面前,目光卻對著那團(tuán)灰氣,“只是被人忘了。

你先讓老婦醒過來,我去縣衙,找他們要回該給你的地。

要是縣衙不給,我就去京兆府,去節(jié)度使府——總有個地方,認(rèn)這紙上的字?!?br>
灰氣里的身影晃了晃,老婦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可就在這時,老婦突然往后一仰,竟首首朝著田埂上的曲轅犁倒過去!

凌云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

指尖剛觸到老婦的棉襖,他就感覺到那團(tuán)灰氣里傳來一陣刺骨的冷——不是陰煞的冷,是帶著血味的冷,像是從臨洮戰(zhàn)場的冰河里撈出來的冷。

他低頭看向老婦的領(lǐng)口,那里露出半截褪色的紅繩,繩上系著個小小的陶片,是軍戶子弟常帶的護(hù)身符。

而那團(tuán)灰氣,竟慢慢纏上了那片陶片,像是想抓住點什么。

“我兒的護(hù)身符……”老婦的聲音又變回了沙啞,眼神也清明了點,只是還沒完全醒,“他走的時候說,戴著這個,能活著回來……”凌云按住陶片,指尖凝起一縷清光。

這是他修行的“渡魂訣”,能暫時安撫亡魂的執(zhí)念。

可清光剛觸到陶片,那團(tuán)灰氣突然猛地收縮,接著又暴漲開來,竟在老婦身后顯露出半截銹蝕的鐵甲——甲片上還沾著點暗紅的東西,像是干涸的血。

這不是普通的亡兵魂。

凌云心里一沉。

普通的餓鬼道亡魂,執(zhí)念再深也不會顯露出軍甲的虛影,除非這亡魂死時,帶著極大的冤屈,或是……死在某種不該死的戰(zhàn)場上。

他抬頭看向遠(yuǎn)處的青竹村,村里的炊煙剛升起,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滯澀,像是被什么東西壓著。

霜氣漸漸散了,太陽越升越高,照在田里的粟苗上,卻暖不透那團(tuán)縈繞在老婦周身的灰氣。

凌云扶著老婦,看著那半截顯形的軍甲,突然想起懷里的求救信——十年前那個書生,臨死前也攥著塊類似的陶片,是他兒子的護(hù)身符。

原來有些遺憾,不是過了十年就能補(bǔ)的。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那團(tuán)灰氣輕聲說:“我先送老婦回家,再去縣衙。

你要是信我,就跟著我,別再傷她?!?br>
灰氣晃了晃,慢慢縮回了老婦體內(nèi)。

老婦的眼睛徹底閉上了,呼吸也平穩(wěn)了些。

李伯連忙上前幫忙,要把老婦背回村。

凌云跟在后面,手里還攥著那張《均田令》條文,紙角的霜氣己經(jīng)化了,沾在指尖,涼得像十年前那個雪夜的溫度。

只是他沒看見,在他轉(zhuǎn)身的瞬間,那團(tuán)縮回老婦體內(nèi)的灰氣,又悄悄探出了一點,朝著田埂那頭的衣冠冢,輕輕晃了晃——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又像是在……等著一個不會來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