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末世第三年。

連風都帶著腐朽的味道。

舊城區(qū)邊緣的工業(yè)廢墟像一副被撕爛的骨架，歪歪斜斜地立在半人高的荒草叢中。

幾棟破倉庫還勉強撐著，鐵皮屋頂被風掀得嘩啦作響，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墻角堆著倒塌的貨架和碎玻璃，在昏黃的光線下閃著危險的光。

空氣里那股熟悉的腐臭味鉆進鼻腔，混著鐵銹和塵土的氣息，遠處偶爾飄來幾聲低沉的嘶吼，提醒著這里仍是地獄。

江天縱蜷在一間小隔間的墻角，胸口劇烈起伏。

他一米八五的個子此刻蜷得像只蝦米，迷彩服早己洗得發(fā)白，袖口磨成了流蘇。

臉上那道疤從眉骨斜劃到臉頰，像條蜈蚣趴在那里——兩年前為半罐罐頭留下的紀念。

軍靴鞋底快磨穿了，能感覺到每一顆碎石子硌在腳心的觸感。

胃里像有把鈍刀在慢慢攪。

三天沒進食，身體開始自噬，眼前一陣陣發(fā)黑，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流進眼里又澀又疼。

耳朵里嗡嗡作響，分不清是低血糖還是那些東西又在靠近。

果然，沉重的腳步聲和喉嚨里擠出的怪叫又追來了。

他啐了口帶灰的唾沫，撐著墻爬起來，撞開面前那堆發(fā)霉的木箱——一扇半掩的鐵門。

他幾乎是滾進去的，反手拉上門，用整個背脊抵住。

銹蝕的門軸發(fā)出刺耳的**。

砰！

砰！

腐爛的身體撞在鐵皮上，震得他牙關(guān)發(fā)麻。

鐵門晃了兩下，到底沒開。

他順著門滑坐在地，捂住嘴不敢喘大氣。

心跳撞著肋骨，像要破胸而出。

小隔間不到十平米，墻皮大塊脫落，露出里面發(fā)黑的水泥。

墻角立著個生銹的工具柜，抽屜都扯了出來，空得像被舔過。

地上散著碎紙和干涸發(fā)黑的血跡，踩上去黏糊糊的。

沒有食物，沒有水，連根像樣的撬棍都沒有。

他摸了摸后腰，那把***還在，彈匣里只剩兩發(fā)**，沉甸甸地墜在那里。

不能再跑了。

真的，一步都跑不動了。

他癱在墻角，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意識像斷了線的風箏，越飄越遠。

不能睡，他知道，這一閉眼可能就再也睜不開了。

可身體不聽使喚，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沉。

就在徹底陷入黑暗前，指尖忽然碰到個東西。

冰涼，堅硬，帶著點棱角。

他勉強撐開眼皮低頭看去——是塊玉佩。

青綠色的玉，質(zhì)地不算頂好，表面爬滿蛛網(wǎng)似的裂紋，沾著早己發(fā)黑的血跡。

形狀不規(guī)則，像是從什么大件上磕下來的碎片。

邊緣刻著奇怪的紋路，彎彎繞繞，看不出個所以然。

他把它撿了起來，入手沉甸甸的。

就在掌心合攏的瞬間，玉佩極快地閃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青瑩瑩的，像夏夜的螢火，一瞬即逝。

但他看得真切——絕不是反光，是這塊破玉自己在發(fā)光。

他猛地一僵，差點把東西甩出去。

餓出幻覺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咸腥的血味在舌尖漫開。

不是夢。

還沒來得及細想，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誰……你是誰？”

聲音很輕，飄忽不定，像隔著層水幕傳來的。

是個女聲，年輕，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震驚和困惑。

江天縱整個人定在原地。

他沒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耳朵卻豎得像獵犬，捕捉著空氣里每一絲震動。

再沒有聲音。

他低頭盯著手里的玉佩，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不是幻聽。

他確定。

那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也不是腦子里瞎編的。

它就響在耳邊，近得仿佛有人貼著耳廓在說話。

他收緊手指，把玉攥在掌心，壓著嗓子問：“你是什么人？

在哪兒？”

沒回應(yīng)。

他又問了一遍，只有風刮過鐵皮屋頂?shù)膯柩省?br>
門外的喪尸似乎走遠了，撞擊聲停了，只剩下風在廢墟間穿梭的呼嘯。

他沒開門，也不打算現(xiàn)在走。

剛才那一出太邪門，他必須弄明白。

把玉佩翻過來，背面有一圈細密的刻痕，像是文字，又像某種符號，歪歪扭扭的，他一個都不認識。

但這玩意兒絕對不簡單。

這三年他什么怪事沒見過？

長著兩個頭的喪尸、夜里會發(fā)藍光的蘑菇、說塌就塌的馬路……可沒哪件像今天這樣讓他后頸發(fā)涼。

這玉是誰的？

怎么會在這兒？

那女的又是誰？

他靠回墻上，把玉佩死死攥著。

掌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可他不敢松手。

剛才那句“你是誰”，像在黑夜里劃亮的第一根火柴。

雖然不知道能燃多久，但至少告訴他——這世上不止他一個活人。

也許……這破玩意兒能帶來點轉(zhuǎn)機。

他想起病毒爆發(fā)前的日子。

整天窩在出租屋里打游戲，外賣盒子能堆成山，下樓取個快遞都嫌累。

那時候覺得人生也就這樣了，混吃等死唄。

誰能想到有一天，文明說崩就崩了？

他親眼看見鄰居把樓管活活**，看見消防車翻進堵塞的河道，看見**朝失控的人群開槍。

他逃出來時，背包里只有半瓶礦泉水和幾包壓碎的餅干。

三年了。

一個人，靠運氣，也靠狠勁，活到現(xiàn)在。

餓極了就去砸超市，被圍了就拼刀子。

有過幾個搭伙的，最后不是死了，就是為半袋餅干在他背后舉起了刀。

他不再信任何人，也不指望誰來救他。

可現(xiàn)在，這塊玉出現(xiàn)了。

他閉上眼，又猛地睜開。

腦子還是亂，但比剛才清醒了點。

那聲音出現(xiàn)得太巧，就在他碰到玉的瞬間。

兩者肯定有關(guān)系。

他再次舉起玉佩，湊到嘴邊，聲音沙?。骸澳苈犚妴?？

我叫江天縱。

在個破倉庫里，外面還有那些東西。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要是能聽見，告訴我，你在哪兒？”

依舊沉默。

他等了足有一支煙的功夫，外面再沒動靜。

喪尸應(yīng)該散了。

按說他該趁現(xiàn)在溜，找個更安全的地方窩著。

可他沒動。

心里有個聲音告訴他：只要握著這塊玉，剛才的事還會發(fā)生。

他把玉佩按在胸口，長長吸了口氣。

饑餓感還在啃噬胃壁，西肢依然發(fā)軟，但某種久違的東西在血液里蘇醒。

三年來頭一回，他覺得這見鬼的日子，或許真能有那么點不一樣。

同一時刻，另一個時空。

陳夢璃坐在書房那張?zhí)茨巨k公桌后，手里拿著塊濕絨布，正細細擦拭一枚青綠色的玉佩。

這是祖母留下的老物件，據(jù)說是家里傳了三代的寶貝，她一首當個念想收著，今天難得空閑才翻出來打理。

突然，玉佩毫無預(yù)兆地發(fā)起燙來。

她手一抖，差點把東西摔了。

緊接著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發(fā)黑，耳邊嗡嗡作響。

她慌忙扶住桌沿才沒栽倒。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她聽見一個男聲。

很微弱，像從深水里冒出來的氣泡。

“……誰……你是誰？”

她猛地抬頭，環(huán)顧西周。

書房里靜悄悄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安保系統(tǒng)運行正常，連只蚊子都飛不進來。

可那聲音，真真切切。

她低頭看向手中的玉佩，心跳漏了一拍。

這東西向來冰涼溫潤，從沒這樣燙過，更別說讓人產(chǎn)生幻聽。

她定了定神，把玉佩舉到燈下細看。

還是那塊老玉，青中帶翠，裂紋如絲，背面的古怪符號在燈光下泛著幽光。

可就在她凝視的瞬間，玉佩又明顯地燙了一下。

這次她沒松手。

她盯著它，像盯著一只突然蘇醒的活物，試探著輕聲問：“剛才是你在說話？

你是誰？”

沒有回答。

她又問了一遍，回應(yīng)她的只有書房空調(diào)低沉的運行聲。

但她知道，剛才絕不是幻覺。

那聲音里的疲憊和警惕，真實得刺痛耳膜。

而且，似乎就是通過這塊祖?zhèn)鞯挠衽鍌鱽淼摹?br>
她坐回真皮轉(zhuǎn)椅，眉頭緊鎖。

作為陳氏集團最年輕的副總裁，她向來只信數(shù)據(jù)和邏輯，鬼神之說在她聽來就是愚昧的笑話。

可眼下發(fā)生的事，把她的認知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起身把玉佩鎖進墻角的保險柜，回到電腦前調(diào)出家族檔案。

關(guān)于這塊玉的記錄少得可憐，只寫著“祖?zhèn)餍盼?，用途不詳”八個字。

她盯著屏幕，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不管剛才那是什么，這件事絕不能外傳。

董事會里那些老狐貍正愁抓不到她的把柄，要是被知道她對著塊玉說話，明天就能以“精神問題”把她踢出局。

可她心里比誰都清楚——有什么東西，從根子上變了。

而在那個充滿腐臭和絕望的倉庫里，江天縱依然靠墻坐著。

他緊握著那塊微涼的玉佩，眼睛盯著門縫里漏進的一絲天光。

身體還是虛的，每根骨頭都在叫囂，可那雙深陷的眼睛里，卻有什么東西在悄然改變。

他不再僅僅想著怎么熬過這個夜晚。

他在等。

等那個聲音，再次穿透絕望，抵達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