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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史照山河

第1章 鎬京雪,禮器焚

青史照山河 川東血橙 2026-02-27 10:59:22 歷史軍事
周幽王十一年,冬。

雪是從酉時開始落的。

起初是細碎的雪粒,打在鎬京宮城的青銅瓦當,發(fā)出 “沙沙” 的輕響,像無數只螞蟻在啃噬這座王城的骨血。

十二歲的趙無恤縮在宗**偏院的抄經室里,鼻尖凍得發(fā)紅,手指握著的竹筆卻不敢停 —— 案上攤著的《周禮?春官》竹簡才抄到 “大宗伯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祇之禮”,墨汁在竹簡上暈開,像一滴凝固的血。

“無恤,把這卷《司尊彝》送到內府去。”

叔父趙鞅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不易察覺的急促。

他身上的玄端禮服沾了雪,腰間的大帶松了半寸,往常束得整整齊齊的玉玦垂在一側,晃得人眼暈。

趙無恤抱著竹簡起身,雪粒從門縫鉆進來,落在他的**領口,瞬間化了。

穿過宗**的回廊時,他看見內侍們抱著錦盒往宮城跑,靴底踩在積雪的青磚上,留下 “咯吱咯吱” 的聲響,像極了去年祭祀時,太祝用刀剖開牛犢喉嚨的聲音。

“叔父,今日怎的這般忙?”

他忍不住問。

趙鞅停下腳步,望著宮城方向的天空 —— 雪下得密了,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仿佛要把整個鎬京罩住。

“犬戎…… 怕是要來了。”

趙鞅的聲音很輕,卻讓趙無恤的手指猛地一顫,竹簡差點從懷里滑出去。

他知道犬戎。

去年冬天,曾有從西鄙來的戍卒說過,那些披發(fā)左衽的蠻族,會把俘虜的周人綁在樹干上,用青銅刀一片片削下肉,還會把祭祀用的禮器熔成小塊,掛在馬鞍上當裝飾。

那時他只當是戍卒編的故事,可此刻叔父的眼神,讓他想起抄經時見過的 “喪禮” 竹簡 —— 上面畫著的哭喪人,眼睛里就是這樣的恐懼。

走到內府門口時,宮城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鈴聲。

不是平日朝會的 “編鐘之樂”,也不是祭祀的 “鐃鈸之聲”,是城樓上的預警鈴,響得又急又亂,像要把人的心臟撕開。

“快躲起來!”

內府的小吏尖叫著沖出來,手里的賬本散落在雪地里,竹簡上的 “粟米三千石布帛五百匹” 被雪水浸透,字跡漸漸模糊。

趙無恤下意識地往旁邊的柱子后躲,卻看見宮城的正門 “應天門” 緩緩打開,一群穿著紅色鎧甲的士兵沖了出來,他們的戈矛上沾著血,甲胄上的 “周” 字紋被血染成了黑色。

“犬戎破西門了!”

有人嘶吼著。

趙無恤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想起母親去年病逝前,也是這樣躺在床上,呼吸越來越弱,最后變成一聲輕得聽不見的嘆息。

他看見一個穿著錦衣的女子被兩個犬戎兵拖拽著走過,她的發(fā)髻散了,珍珠步搖掉在雪地里,被一個犬戎兵一腳踩碎。

是褒姒。

去年上元節(jié),他曾在宮墻外見過一次,那時她站在城樓上,穿著杏色的曲裾深衣,笑起來像春日的桃花。

可此刻她的臉白得像紙,嘴角掛著血,眼神空洞得像結冰的渭河。

“把禮器都搬出來!”

一個犬戎將領用生硬的周語喊道。

內府的門被撞開,士兵們扛著青銅鼎、玉琮、編鐘往馬車上搬。

趙無恤看見那只 “饕餮紋方鼎”—— 去年祭祀時,他還見過太祝用它煮過犧牲,鼎耳上的饕餮紋張著嘴,像是要吞下整個世界。

可此刻它被放在雪地里,犬戎兵用戈矛敲打著鼎身,發(fā)出 “嗡嗡” 的悶響,像垂死的野獸在哀嚎。

“無恤!

跟我走!”

趙鞅突然沖了過來,一手提著青銅劍,一手拽住他的胳膊。

趙無恤的腳像灌了鉛,他回頭望去,看見宗**的方向起了火,火焰**著屋頂的瓦片,把雪映得通紅。

抄經室里的《周禮》竹簡,那些他抄了無數遍的 “吉禮、兇禮、賓禮、軍禮、嘉禮”,此刻應該都在火里燒著吧?

他們沿著城墻根往東門跑,雪地里的血腳印像一朵朵紅梅,從應天門一首延伸到東門。

趙無恤看見太史令抱著一堆竹簡,被兩個犬戎兵按在雪地里。

他的玄端禮服被撕爛了,花白的胡子上沾著雪和血,卻還在嘶吼著:“這些是周人的史!

不能燒!”

一個犬戎兵舉起戈矛,刺進了太史令的胸膛。

竹簡散落在雪地里,被犬戎兵的馬蹄踩碎,上面的字 —— 那些記錄著 “文武之治成康之治” 的字,瞬間變成了碎屑,混在雪和血里,再也分不清。

“叔父,我們的《周禮》……” 趙無恤的聲音打著顫,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凍得流不出來。

趙鞅沒有回頭,只是拽著他跑得更快:“禮器能燒,竹簡能碎,可周人的禮,在心里!”

跑到東門時,趙無恤看見太子宜臼帶著一群宗室子弟往城外跑,他們的馬車后面跟著一群平民,有的人抱著孩子,有的人背著包裹,還有的人像他一樣,懷里抱著幾卷竹簡。

雪還在下,落在每個人的頭上、肩上,像是要把這場災難埋起來。

突然,身后傳來一陣馬蹄聲。

趙無恤回頭,看見十幾個犬戎兵沖了過來,為首的將領手里提著一個金色的酒壺 —— 那是天子用的 “饕餮紋銅壺”,壺身上的饕餮紋,此刻像是在嘲笑周人的無能。

“抓住那兩個周人!”

犬戎將領嘶吼著,馬鞭在空中劃出清脆的響聲。

趙鞅把趙無恤推到一棵老槐樹下:“你躲在這里,記住,無論聽到什么都不要出來!

趙氏的未來,就靠你了!”

趙無恤看著叔父提著青銅劍沖上去,劍尖在雪光中劃出一道寒光。

他想起叔父教他寫 “禮” 字時說的話:“‘禮’字左邊是‘示’,右邊是‘豊’,示是神明,豊是禮器,合起來就是‘用禮器敬神明’。

可若沒有了神明,沒有了禮器,還有禮嗎?”

那時他答不上來。

可此刻,他看見叔父的劍刺穿了一個犬戎兵的胸膛,卻被另一個犬戎兵從背后砍中了肩膀。

鮮血順著叔父的胳膊流下,滴在雪地上,瞬間就凍成了冰。

叔父的身體晃了晃,卻還在嘶吼著,像一頭受傷的獅子。

“叔父!”

趙無恤想喊,卻被自己的手死死捂住。

他看見犬戎將領的戈矛刺進了叔父的心臟,叔父的眼睛圓睜著,望著東門的方向,那里有太子,有周人的希望。

犬戎兵很快離開了。

趙無恤從槐樹下爬出來,走到叔父的**旁,跪下磕了三個頭。

雪落在叔父的臉上,很快就覆蓋了他的眼睛。

他伸出手,想把叔父的眼睛合上,卻發(fā)現叔父的手里還攥著一塊竹簡 —— 是《周禮?春官》的殘片,上面只剩下一個 “禮” 字。

風越來越大,把宮城方向的火光吹得更亮。

趙無恤抱著那塊竹簡,站起身,朝著東門的方向走去。

雪地里的血腳印,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周人與禮的距離。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首到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銅鈴聲。

不是預警鈴,是鄭國救兵的 “編鐘鈴”,清脆而堅定。

他回頭望去,鎬京的宮城在火光中漸漸模糊,那些被燒毀的禮器、被踩碎的竹簡、被**的人,都留在了那場雪里。

可他懷里的竹簡殘片,那個 “禮” 字,卻越來越清晰。

他想起叔父說的話:“禮在心里?!?br>
是的,禮在心里。

犬戎能燒掉禮器,能打碎竹簡,卻燒不掉周人心里的禮。

總有一天,他會帶著這個 “禮” 字,回到鎬京,重建周人的王城,讓那些蠻族知道,周人的文明,不會就這么被大雪掩埋。

雪還在下,可趙無恤的腳步卻異常堅定。

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雪地里,只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像一條通往未來的路。

而鎬京的烽火,還在燃燒,照亮了整個夜空。

這場火,燒盡了西周的繁華,卻也點燃了一個新的時代 —— 一個禮崩樂壞,卻又在廢墟中孕育著新文明的時代。

而十二歲的趙無恤,就在這場雪與火的交織中,開始了他跨越半個世紀的使命。

他懷里的 “禮” 字竹簡,將成為貫穿千年的火種,照亮華夏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