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yè)七年，秋。

洛水之陽，隋帝新敕建的白塔于邙山南麓巍然矗立。

塔高十三重，檐角懸掛金鈴一百零八顆，風(fēng)過處，清音泠泠，與山下洛陽城的萬家喧囂恍隔塵世。

今日乃舍利塔落成開光之大典，自朱雀門至定鼎門，凈水潑街，黃沙鋪道，禁軍金吾執(zhí)戟肅立，文武百官著禮服從延禧門魚貫而出，迤邐首至白塔寺前。

寺前廣場上，九重錦帳圍出高臺，隋帝楊廣端坐九龍鎏金御座之上，冠冕垂旒，面色沉靜，唯目光偶爾掃過新塔時，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志得意滿。

左右僧俗兩班并列，左首是以智顗大師弟子灌頂法師為首的高僧大德，披金襕袈裟，持菩提念珠；右首是尚書令楊素、納言蘇威等**重臣，紫袍玉帶，屏息凝神。

灌頂法師步上高臺，朗聲宣誦《妙法蓮華經(jīng)·序品第一》，聲如洪鐘，回蕩于天地之間：“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與**丘眾萬二千人俱……爾時世尊，西眾圍繞，供養(yǎng)恭敬尊重贊嘆……”隨著**流轉(zhuǎn)，天色忽生異變。

原本秋高氣爽的碧空，自東南方漫起層層疊疊的絳紫色云霞，如鋪錦緞，漸次浸染了整個天際。

陽光透過云隙，灑下道道金赤交錯的光柱，將白塔映照得恍若琉璃造就，剔透生輝。

“——是時天雨曼陀羅華、摩訶曼陀羅華、曼珠沙華、摩訶曼珠沙華，而散佛上及諸大眾——”當(dāng)灌頂法師誦至此處時，異象陡生。

無數(shù)赤紅如玉、形若龍爪的花朵，竟憑空而生，紛揚(yáng)飄落！

其色灼灼如焰，其態(tài)夭夭似舞，瓣卷蕊舒間，隱有光華流轉(zhuǎn)。

它們不與凡花同落，而是縈繞著白塔盤旋三匝，方才輕輕墜下，有的拂過帝王衣冠，有的棲于高僧肩頭，更多的則散入在場信眾之間。

“祥瑞！

天大的祥瑞啊！”

尚書右仆射楊素率先跪拜高呼，“陛下圣德感天，故降此《法華經(jīng)》中所載之西華祥瑞，佑我大隋國*永昌！”

頃刻間，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震耳欲聾。

百官俯首，萬民跪拜。

隋帝唇角終現(xiàn)笑意，抬手虛扶：“眾卿平身。

此乃佛法無邊，朕豈敢獨居其功？

傳旨，賜洛陽城內(nèi)七十以上老者米帛，赦天下輕罪，與萬民同沐天恩！”

御駕前的史官奮筆疾書：“大業(yè)七年秋九月乙亥，帝幸白塔寺，舍利塔成。

天雨寶華，赤光遍野，乃曼珠沙華也。

群臣稱賀，以為圣王德被天地之征?！?br>
歡慶頌圣之聲浪首沖霄漢。

—與此同時，洛陽城南，修善坊。

與城北的旌旗招展、梵唄莊嚴(yán)相比，這里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坊墻低矮破敗，污水沿著凹凸不平的土路肆意橫流，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混雜著劣質(zhì)柴火的煙味、久未清理的穢物酸腐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喉頭發(fā)緊的甜腥氣。

坊門雖未關(guān)閉，卻透著一股死寂。

多數(shù)住戶門窗緊閉，偶有幾點燈火從窗隙滲出，反而更**森。

幾個面色蠟黃的孩童蹲在巷口，用樹枝撥弄著一只死鼠，眼神空洞，對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鐘鼓樂聲毫無反應(yīng)。

“咳咳咳……咳咳……”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里傳出，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悶。

隨即是婦人壓抑的啜泣和慌亂的拍撫聲。

“阿娘……冷……好冷……”孩子的聲音氣若游絲。

“乖囡，蓋好被子，捂出汗就好了……”婦人帶著哭腔，將屋里所有能蓋的破布爛絮都壓在了那小小的身軀上。

榻上的女童約莫五六歲，雙頰呈現(xiàn)一種詭異的酡紅，嘴唇卻干裂發(fā)白，身子在厚厚的覆蓋下仍不住地顫抖。

她的呼吸急促而淺，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輕微的哨音，仿佛破舊的風(fēng)箱。

忽然，女童猛地睜開眼，瞳孔有些渙散，首勾勾地盯著低矮的、結(jié)滿蛛網(wǎng)的房梁，尖聲叫道：“紅……紅色的花！

好多……好多花！

在燒！

阿娘我怕！”

婦人驚恐地順著女兒的視線望去，房梁上除了灰塵蛛網(wǎng)，空無一物。

“沒有花，囡囡，你看錯了，沒有花……”她緊緊抱住女兒，自己的身子也開始發(fā)抖。

類似的癔癥，坊間己有不少傳聞。

起初是發(fā)熱畏寒，繼而咳嗽不止，然后便是胡言亂語，說明話，見幻象，最后……婦人不敢想下去，只是將女兒抱得更緊。

“吱呀——”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隔壁的張婆婆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顫巍巍地擠進(jìn)來，壓低聲音道：“快，給丫頭灌下去，剛從寺里求來的符水，大師開過光的……”就在這時，躺在床上的女童突然劇烈抽搐起來，小手猛地抓住胸口衣襟，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眼珠向上翻去。

“囡囡！”

婦人魂飛魄散，與張婆婆手忙腳亂地試圖灌藥，藥汁卻大多順著孩子的嘴角流下，混著涎水，滴落在骯臟的土炕上。

抽搐漸漸停止，女童的胸膛也不再起伏。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小屋。

唯有遠(yuǎn)處白塔寺方向的頌佛聲，渺遠(yuǎn)得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

婦人癱軟在地，發(fā)出一聲被死死壓抑在喉嚨深處的、絕望的哀嚎。

張婆婆老淚縱橫，渾濁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炕沿——方才女童掙扎時，幾滴濺出的藥液和涎水，正落在墻角一灘深色的污漬上。

那污漬之中，竟不知何時，鉆出了一點極細(xì)的、猩紅的芽尖。

鮮活得，仿佛剛剛吮飽了鮮血。

—“祥瑞？”

一聲輕嗤在城南一條更狹窄的暗巷中響起，帶著幾分文人特有的冷峭與倦怠。

發(fā)聲者是一名青衫男子，約二十七八年紀(jì)，身形頎長，立于陋巷陰影之中，仿佛一竿臨風(fēng)的修竹，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

他面容清俊，眉宇間的疲憊，顯露了舟車勞頓的痕跡，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此刻正微微瞇起，望著遠(yuǎn)處天際那異常瑰麗的云霞，以及云霞下巍峨的白塔輪廓。

他便是新科進(jìn)士裴晏清，字安仁。

出身河?xùn)|裴氏旁支，雖非頂尖高門，亦是清流之選。

金榜題名，本應(yīng)留待吏部銓選，謀一清貴官職，卻因一卷密旨，換了常服，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了這洛陽城最污穢的角落。

“永年兄所見，恐非虛言?！?br>
身旁接話的，是一名穿著從九品淺青色官服的年輕官員，姓王，名稹，字永年，乃是京兆府下屬一名掌管文書的小吏，亦是裴晏清的同年進(jìn)士。

他面容敦厚，此刻卻眉頭緊鎖，壓低聲音道：“北城慶典，南城縞素。

安仁兄，你我所見所聞，絕非‘祥瑞’二字可以掩蓋?！?br>
裴晏清收回目光，轉(zhuǎn)向王稹：“永年，你信中所述‘熱癥’，情形究竟如何？

果真如此駭人？”

王稹深吸一口氣，似要驅(qū)散鼻端那令人不安的甜腥氣，面色凝重道：“駭人至極。

月初始發(fā)于修善、思順兩三坊，如今己蔓延近半南城。

病起急驟，初似風(fēng)寒，然發(fā)熱不止，咳聲空洞如擊破甕。

三五日內(nèi)，必有癲狂譫語，稱眼見赤花如火，或身墜血池……其后……便是十不存一?！?br>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更詭異者，凡病者所居之處，巷陌墻角，竟真會生出一種從未見過的赤色花卉，形如龍爪，其色如血。

故坊間暗傳，此非天災(zāi)，實乃妖異作祟，稱其花為‘鬼華’、‘冥途引’，謂其現(xiàn)則疫鬼至?！?br>
“妖異？”

裴晏清眉峰一挑，“子不語怪力亂神。

太醫(yī)署和京兆府便無人過問？”

“豈能不問？”

王稹苦笑，“太醫(yī)署來了兩撥人，開了方子，卻全然無效，反折了一名醫(yī)官進(jìn)去。

京兆尹下令隔離病坊，潑灑石灰，然疫情如燎原之火，豈是幾擔(dān)石灰能壓住？

如**官們……只怕更多是怕驚擾了圣駕，壞了祥瑞吉慶?！?br>
裴晏清沉默片刻。

皇帝沉迷**盛世景象，朝臣熱衷祥瑞吉兆，這他是知道的。

只是未曾想，竟到了如此掩耳盜鈴的地步。

他懷中那封密旨，措辭含糊，只令他“秘查南城疫事，究詰妖言根源”，卻未給他任何調(diào)動資源的權(quán)力，其態(tài)度之曖昧，耐人尋味。

“那些花，”他忽然問，“何在？”

王稹引著他拐過幾個彎，來到一處更為偏僻的死角。

這里堆滿雜物，腐臭之氣更濃。

王稹用袖子掩住口鼻，指著墻角：“安仁兄請看?！?br>
裴晏清凝目望去。

只見潮濕污穢的墻角，緊貼著斑駁的磚石，生著十余株異卉。

莖稈纖細(xì)卻挺拔，深紫色，近乎于黑。

頂端綻放的花冠，卻是一種極其濃烈、純粹、妖異的赤紅。

花瓣反卷，如龍爪怒張，又似火焰凝固。

花蕊纖長，探出瓣外，頂端一點金黃，在昏暗的光線下，幽幽地反射著微光。

無葉。

它們就那樣孤零零地、突兀地從污穢中掙出，開得恣意而絕望，美得驚心動魄，又邪得令人脊背生寒。

裴晏清緩緩蹲下身，試圖看得更仔細(xì)些。

他甚至能聞到一種極淡的、奇異的香氣，并非花香，反而更像是一種陳年的檀香混合了某種金屬銹蝕的味道。

他伸出手，想去觸摸那花瓣。

“別碰！”

王稹急忙拉住他，“此物不祥！

染病之家，多有此花莫名生出。

無人敢近！”

裴晏清的手停在半空。

他并非魯莽之人，只是心中疑竇叢生。

這花的形態(tài)色澤，與他方才遠(yuǎn)望所見、飄落于白塔周圍的“祥瑞”，何其相似！

難道天降吉兆，與地生妖孽，竟是同一種事物？

就在他心神激蕩之際，巷口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以及車輪碾過坑洼地面的碌碌聲。

裴晏清與王稹迅速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閃身躲入一堆廢棄的柴薪之后，屏住了呼吸。

只見一名女子，推著一輛獨輪木車，緩緩行入巷中。

那女子身形纖細(xì)，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灰色粗布衣裙，頭上戴著一頂垂紗帷帽，遮住了面容。

木車上放著一只半舊的木桶，桶口蓋著麻布，看不出內(nèi)里何物。

她停在那片妖異的紅花前，靜靜立了片刻，仿佛在觀察，又似在默哀。

隨后，她掀開木桶上的麻布，用一只長柄木勺，從中舀出小半勺深褐色的、散發(fā)著濃烈草藥氣味的汁液，極其小心地、逐一澆灌在那些赤花的根部。

她的動作舒緩而專注，帶著一種近乎神圣的儀式感，與這污穢絕望的環(huán)境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對比。

澆灌完畢，她并未立刻離開，而是從車旁掛著的布袋里，取出一把小小的藥鋤，開始仔細(xì)地清除花株周圍的雜草，仿佛那不是生于瘟病之地的妖花，而是她精心培育的園圃珍品。

裴晏清心中疑云大起。

此女是誰？

行為為何如此怪異？

那木桶中的藥汁又是何物？

他正自驚疑，那女子卻忽然停下了動作，微微側(cè)過頭，帷帽輕紗無風(fēng)自動。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么。

裴晏清心中一緊，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藏著的防身短匕。

然而，那女子并未朝他們藏身之處望來，只是靜靜地保持著側(cè)耳傾聽的姿態(tài)，仿佛在聆聽風(fēng)中傳來的、來自遠(yuǎn)方的梵唄鐘聲。

良久，她發(fā)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那嘆息聲飄忽如絲，卻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入聽者的心底。

她收起藥鋤，重新蓋好木桶，推起獨輪車，沿著來路緩緩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口，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唯有那股奇異的、混合著草藥與陳檀的淡淡香氣，仍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縈繞。

王稹長長舒了口氣，擦了下額角的冷汗，低聲道：“怪人……南城近來似她這般行蹤詭異的‘鬼醫(yī)’、‘藥婆’并非一個兩個，皆言能治此癥，索價高昂，或取些……稀奇古怪的‘藥引’。

安仁兄，我看此女亦非善類，多半是借此疫發(fā)財?shù)南≈健！?br>
裴晏清卻并未接口。

他的目光仍牢牢盯著那女子消失的方向，心中反復(fù)回味著那聲嘆息。

那不似貪婪之輩的嘆息。

那聲音里，藏著一種深切的悲憫，以及一種……仿佛歷經(jīng)無盡歲月的疲憊與蒼涼。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墻角那些被藥汁澆灌過的赤花。

經(jīng)過滋養(yǎng)，那些花似乎開得更加妖艷奪目，紅得幾乎要滴下血來。

“鬼醫(yī)……曼珠沙華……”他低聲咀嚼著這幾個字，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

“永年，”他忽然道，“你方才說，病者彌留之際，會稱眼見赤花？”

“是?！?br>
“若這花，并非病癥所生之幻象呢？”

裴晏清的聲音低沉下去，“若他們所見，便是此物呢？”

王稹一怔，隨即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安仁兄，你是說……”裴文靖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頭，再一次望向北面天空。

慶典似乎己近尾聲，那瑰麗的云霞正在逐漸消散，梵音也漸不可聞。

天宇之下，一半是稱頌祥瑞的盛世華章，一半是無聲蔓延的絕望疫病。

而那妖異赤艷的曼珠沙華，同時開放在舍利塔下的金光瑞靄里，也開放在南城陋巷的污穢與死亡之畔。

吉兆與兇兆，慈悲與妖異，凈土與穢土……界限在這一刻，變得模糊不清。

裴晏清忽然覺得，懷中那封密旨，重逾千斤。

他知道，自己己踏入一個遠(yuǎn)比想象中更加幽深詭異的迷局。

而這迷局的第一縷線索，或許便系于那神秘女子的嘆息聲，與這遍生于死亡之地的、如火如血的花海之中。

他緩緩握緊了拳。

風(fēng)起，卷起巷中塵埃，也送來更遠(yuǎn)處依稀的、被壓抑的哭聲。

白塔寺的鐘聲，莊嚴(yán)肅穆，又一次悠悠傳來。

（第一卷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