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陽把柏油路曬得發(fā)軟，我背著媽媽連夜縫補好的帆布書包，站在市三中校門口，手指把書包帶攥得發(fā)皺。

來之前，爸爸特意騎著那輛吱呀作響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帶我去鎮(zhèn)上的集市買了件新襯衫，淺藍色的，領(lǐng)口還繡著朵小小的白菊花。

可此刻，看著身邊穿著成套運動校服、背著亮閃閃雙肩包的同學(xué)，我總覺得那件新襯衫像塊補丁，突兀地貼在滿是陌生的環(huán)境里。

校門口的電子屏滾動著“歡迎新同學(xué)”的紅色字樣，旁邊的宣傳欄里貼著優(yōu)秀學(xué)生的照片，他們笑得燦爛，**是明亮的實驗室和寬敞的操場。

我想起村里的小學(xué)，土**的圍墻歪歪扭扭，操場是一片被踩得結(jié)實的黃土地，一到下雨天就滿是泥坑。

那時候，我和小伙伴們下課就能在泥地里追著跑，書包上沾著泥點也不怕，可在這里，連地面都是光可鑒人的瓷磚，我生怕自己鞋底的泥蹭在上面，被人指著說“鄉(xiāng)下娃”。

“同學(xué)，是初一新生吧？

初一在教學(xué)樓東邊，跟著人流走就行?！?br>
保安大叔笑著指了指方向，他的聲音很親切，可我還是沒敢抬頭，只含糊地“嗯”了一聲，就跟著前面的人群往前走。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翻書聲，不像村里小學(xué)的走廊，下課總能聽見打鬧聲和老師的呵斥聲。

我貼著墻根走，盡量讓自己不擋住別人的路，可還是不小心撞到了一個男生。

他背著黑色的雙肩包，里面似乎裝了****，撞得我胳膊生疼。

“走路看著點啊！”

男生皺著眉看了我一眼，語氣里帶著不耐煩。

我趕緊低下頭說“對不起”，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他沒再說話，轉(zhuǎn)身就走了，書包上掛著的動漫掛件晃來晃去，是我在村里小賣部的海報上見過的角色，可我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我站在原地，胳膊還在隱隱作痛，心里卻更慌了——原來在這里，連走路都要小心翼翼。

找到初一（3）班的教室時，里面己經(jīng)坐了不少人。

我扒著門框往里看，幾十張藍色的課桌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天花板上的吊扇緩緩轉(zhuǎn)著，吹起窗簾的一角。

同學(xué)們大多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有的在討論暑假看的電影，有的在分享新買的文具，還有人拿著平板電腦玩游戲，屏幕亮得晃眼。

我在村里從來沒見過平板電腦，只在電視上看過廣告，那時候還覺得，能拿著那么小的東西看動畫片，真是件神奇的事。

“這位同學(xué)，進來坐吧，后面還有空位?！?br>
***的女老師注意到了我，她穿著淺色的連衣裙，頭發(fā)扎成一個低馬尾，看起來很溫柔。

我攥緊書包帶，低著頭走進教室，腳步聲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說話聲都停了下來，幾十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像無數(shù)根細小的針，扎得我后背發(fā)燙。

我不敢看他們，只盯著自己的鞋尖——那是媽媽昨天剛給我刷干凈的運動鞋，鞋邊還有一點沒洗掉的泥印，是來城里的路上不小心蹭到的。

我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把書包放在桌下，盡量讓自己的身體往椅子里縮。

旁邊的男生正低頭寫著什么，他的筆是黑色的，筆桿上印著英文，我一個都不認識。

他偶爾會抬頭看一眼講臺，卻從來沒看過我。

前面的兩個女生正湊在一起小聲說話，我能聽到她們提到“新款**周末去逛商場”，這些詞對我來說都很陌生。

在村里，我和女生們聊的都是誰家的雞下了蛋，誰家的玉米長得好，從來沒人說過**和商場。

我打開書包，拿出媽媽給我準備的課本和作業(yè)本。

課本是新的，紙頁帶著淡淡的油墨味，可封面上的圖案和村里小學(xué)的課本不一樣，上面印著高樓大廈和穿著校服的學(xué)生。

作業(yè)本是紅色的封面，上面寫著“市三中專用”，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桌子上，生怕弄臟了。

同桌突然抬頭看了我一眼，我趕緊把目光移開，假裝在看課本，可心里卻跳得飛快，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打量我。

大概過了十分鐘，老師走上講臺，拍了拍手說：“同學(xué)們安靜一下，現(xiàn)在我們請新轉(zhuǎn)來的同學(xué)做個自我介紹，大家歡迎。”

教室里響起了掌聲，我卻覺得那些掌聲像重錘，砸得我心臟發(fā)緊。

老師看著我，笑著說：“那位同學(xué)，上來吧?！?br>
我坐在座位上，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旁邊的男生推了推我的胳膊，小聲說：“叫你呢，上去吧?！?br>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站起來，腿有些發(fā)軟。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講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教室里的目光緊緊跟隨著我，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被展覽的小動物。

站在***，我能清楚地看到下面每一個同學(xué)的臉。

有的同學(xué)托著下巴，眼神里滿是好奇；有的同學(xué)在小聲議論，嘴角帶著笑意；還有的同學(xué)拿出了手機，好像在拍照。

我張了張嘴，想說出自己的名字，可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發(fā)不出聲音。

媽媽早上出門前特意叮囑我，自我介紹的時候要大聲一點，要笑著說，這樣才能讓同學(xué)們喜歡我。

可現(xiàn)在，我連抬起頭的勇氣都沒有。

“同學(xué)，別緊張，慢慢說?！?br>
老師走到我身邊，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很溫暖，讓我稍微放松了一點。

我攥緊衣角，低著頭說：“大家好，我叫陳平，從……從鄉(xiāng)下轉(zhuǎn)來的?！?br>
我的聲音很小，說完后，教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后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像一根刺，扎進了我的心里。

我能感覺到臉上發(fā)燙，耳朵也燒得厲害，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陳平同學(xué)，能說說你在鄉(xiāng)下的生活嗎？

比如有沒有什么有趣的事？”

老師試圖幫我緩解尷尬，可我卻更緊張了。

我在鄉(xiāng)下的生活，對他們來說可能很可笑吧？

我想起每天早上要幫媽媽喂雞，放學(xué)要去地里幫爸爸摘玉米，周末要和小伙伴們?nèi)ズ舆吤~，這些事在他們眼里，可能只是“鄉(xiāng)下娃的苦日子”。

我搖了搖頭，小聲說：“沒……沒什么有趣的事?！?br>
教室里又安靜了下來，老師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絲無奈，又帶著一絲心疼。

她拍了拍手，說：“好，謝謝陳平同學(xué)的介紹，大家以后要互相幫助，歡迎陳平同學(xué)加入我們班。”

教室里再次響起掌聲，可我卻覺得那些掌聲很敷衍。

我低著頭走下講臺，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后，趕緊把臉埋在胳膊里，不想讓別人看到我發(fā)紅的眼睛。

接下來的時間，老師開始講開學(xué)注意事項，可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能感覺到周圍同學(xué)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還有人在小聲議論我。

前面的女生轉(zhuǎn)過身，看了看我的書包，又看了看我的作業(yè)本，然后和同桌小聲說了句什么，兩人都笑了。

我攥緊了手里的筆，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下課鈴響了，老師剛走出教室，教室里就熱鬧了起來。

同學(xué)們?nèi)齼蓛傻鼐墼谝黄?，有的去走廊里玩，有的在教室里聊天?br>
我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該做什么。

我想拿出課本來看，可又怕別人覺得我奇怪；我想出去走走，可又怕找不到回來的路。

同桌收拾好書包，背著包走出了教室，路過我身邊時，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趴在桌子上，看著桌角的一小塊污漬。

那是我早上不小心把豆?jié){灑在上面的，我用紙巾擦了很久，還是留下了一點印子。

我想起村里的小學(xué)，桌子都是木制的，上面刻滿了各種圖案，有名字，有小動物，還有歪歪扭扭的字。

那時候，我和同桌會在桌子上畫分界線，誰超過了線就要被對方彈腦袋，可現(xiàn)在，我連和同桌說話的勇氣都沒有。

窗外的陽光很亮，照在操場上，幾個同學(xué)正在打籃球，他們跑得很快，笑聲很遠。

我想起在村里，我和小伙伴們會在空地上玩“老鷹捉小雞”，我總是當“老鷹”，每次都能抓到很多“小雞”，那時候的笑聲，比現(xiàn)在操場上的笑聲還要響亮。

可現(xiàn)在，我只能趴在桌子上，看著那些陌生的身影，心里滿是孤獨。

我從書包里拿出媽媽給我裝的蘋果，蘋果是昨天剛從樹上摘的，還帶著一點青澀。

我擦了擦蘋果，咬了一口，味道很甜，可我卻覺得沒什么滋味。

媽媽說，讓我在學(xué)校里多和同學(xué)分享，這樣就能交到朋友。

可我看著周圍的同學(xué)，他們手里拿著包裝精美的零食，喝著五顏六色的飲料，我手里的蘋果，顯得那么普通。

上課鈴響了，同學(xué)們陸續(xù)回到教室。

我趕緊把蘋果收起來，拿出課本。

新的老師走進教室，開始講課。

我努力想集中注意力，可眼睛卻總是不自覺地看向窗外。

窗外的樹很高，葉子綠得發(fā)亮，不像村里的老槐樹，枝椏能伸到教室門口，夏天的時候，我們還能在樹下乘涼。

這節(jié)課講的是語文，老師讓我們讀課文。

同學(xué)們都大聲地讀著，聲音整齊又響亮。

我也跟著讀，可我的聲音很小，很快就被淹沒在大家的聲音里。

我看著課本上的文字，那些字我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卻像隔著一層霧，怎么也讀不懂。

我想起村里的語文老師，他總是拿著課本，一句一句地教我們讀，遇到不認識的字，他會用粉筆寫在黑板上，反復(fù)教我們念。

可在這里，老師只是讓我們自己讀，從來不會停下來等誰。

下課的時候，老師布置了作業(yè)，讓我們寫一篇關(guān)于“我的新學(xué)期”的作文。

我拿出作業(yè)本，握著筆，卻不知道該寫什么。

我的新學(xué)期，除了陌生和不安，什么都沒有。

我想寫村里的小學(xué)，想寫媽媽煮的玉米粥，想寫和小伙伴們一起追蝴蝶的日子，可這些，在城里的老師和同學(xué)眼里，可能都是不重要的吧。

我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才能適應(yīng)這里的生活，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交到朋友，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不再覺得自己是個異鄉(xiāng)人。

書包里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媽媽發(fā)來的短信：“平平，在學(xué)校還好嗎？

別緊張，好好和同學(xué)相處。”

我看著短信，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滴在作業(yè)本上，暈開了一小片墨跡。

我趕緊擦干眼淚，把手機放回書包里。

我不能讓媽媽擔(dān)心，也不能讓別人看到我哭。

我握著筆，在作業(yè)本上寫下“我的新學(xué)期”這幾個字，然后停住了。

我抬起頭，看著教室里打鬧的同學(xué)，看著***收拾東西的老師，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路燈，心里默默告訴自己：陳平，加油，你一定能適應(yīng)這里的。

可那聲音很小，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真的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