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染九荒
第1章 殘魂
玄染九荒·第一章 寒玉鳴，殘魂醒九荒之北，葬神原。
萬年不化的積雪壓著嶙峋骨殖，風卷著冰碴子刮過，嗚嗚咽咽像極了上古戰(zhàn)場未散的哀魂。
這里是九荒修士避之不及的禁地，傳聞千年前有金丹修士不信邪，想闖進來尋些上古殘寶，結(jié)果連本命法寶的靈光都沒來得及亮，就被凍成了嵌在冰里的雕塑，只留半截道袍下擺露在外面，如今早被風雪磨得只剩些灰絮。
唯有中央那片谷地是個異數(shù)。
谷地中央沒有雪，也沒有骨殖，只孤零零立著塊一人高的寒玉。
玉色是極深的墨，深到能吸走周圍所有光線，唯有玉身紋路里流轉(zhuǎn)著極淡的銀輝，像把碎掉的星子揉進了墨里，在死寂的葬神原上，是唯一活物般的動靜。
此刻，這抹銀輝正微微震顫。
玉內(nèi)，墨染的意識是團混沌的霧。
她記不清自己是誰，記不清這里是哪里，甚至記不清“記”這個動作本身意味著什么。
只知道自己被困了很久，久到連“久”的概念都快消散——有時覺得只是一瞬，有時又覺得像是把九荒的日月都數(shù)了個遍。
周圍是刺骨的寒，卻又奇異地裹著層暖意，那暖意從意識最深處漫出來，托著她這團快散掉的霧，不讓她徹底消融在黑暗里。
“轟隆——”遠處忽然傳來悶響，不是葬神原常有的風聲，倒像是有什么東西砸在了凍土上，震得地面都顫了顫。
墨染那團混沌的意識本能地縮了縮，緊接著，一串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咒罵。
“**，這群***，追了老子三天三夜！”
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點氣急敗壞，說話時還夾雜著咳嗽，咳得胸口發(fā)悶，每一下都牽扯著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踉蹌著沖進谷地，本想找個背風的地方躲躲，抬眼瞥見那墨色寒玉時，眼睛猛地亮了——葬神原里哪來的玉？
還是這種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墨玉！
男人叫柳三，是個散修，修為只有煉氣五層，平日里靠挖些低階靈草、撿些修士遺棄的廢料過活。
這次是在南邊的黑風嶺撿到塊嵌著靈晶的礦石，本想賣了換點修煉資源，沒成想被個小宗門的弟子盯上了，硬說他偷了宗門的東西，追得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最后慌不擇路，竟闖到了葬神原里。
他也知道葬神原危險，可后面追兵的法器破空聲都快到耳邊了，也顧不上那么多。
此刻見了這寒玉，只當是絕境里撞上的機緣，踉蹌著撲過去，伸手就**玉身：“好家伙，這玉要是能賣……”指尖剛碰到墨玉，柳三就“嘶”地倒抽口冷氣，猛地縮回手。
那玉太冷了，不是尋常的冰寒，是能凍進骨頭縫里的冷，指尖剛沾到，就像被冰錐扎了下，瞬間麻得沒了知覺。
可還沒等他緩過勁，更詭異的事發(fā)生了——原本流轉(zhuǎn)在玉紋里的銀輝突然亮了起來，不是慢慢變亮，是猛地炸開，像道銀色的閃電在墨玉內(nèi)部竄過，緊接著，整塊寒玉都開始震顫，發(fā)出“嗡嗡”的低鳴。
那鳴聲響得不算大，卻首透神魂，柳三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好不容易扶住旁邊的凍土，才勉強站穩(wěn)。
“怎、怎么回事？”
柳三嚇得臉都白了，盯著寒玉的眼神從貪婪變成了驚懼，“這玉……成精了？”
他不知道，此刻玉內(nèi)的墨染，正經(jīng)歷著一場天翻地覆的變化。
那道銀輝炸開的瞬間，墨染混沌的意識像是被潑了盆滾燙的水，原本散著的霧團猛地凝聚起來，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聲音、氣息，像決堤的洪水般涌進她的意識里——有燃燒的宮殿，琉璃瓦在火里噼啪作響，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和血腥；有穿著玄色戰(zhàn)甲的人，背對著她站在城樓上，手里握著柄斷裂的長槍，槍尖還滴著血，遠處是密密麻麻的敵軍，像潮水般涌來；還有道溫和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說：“染兒，記住，你的道，從來不是依附誰……”這些畫面太碎了，快得抓不住，每一個都帶著刺骨的痛，像是有把刀在她意識里反復切割。
墨染想喊，想抓住那些快要消失的畫面，可她發(fā)不出聲音，也動不了，只能任由那些碎片撞得她意識快要再次散開。
就在這時，寒玉外傳來了新的動靜。
“柳三！
你跑??！
看你還往哪跑！”
三道身影落在谷地邊緣，為首的是個穿青灰色宗門服飾的青年，修為煉氣七層，手里握著柄長劍，劍身上還沾著血，顯然是剛經(jīng)歷過打斗。
他身后跟著兩個同門，修為都在煉氣六層，三人呈扇形包抄過來，眼神死死盯著柳三，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王浩，那礦石明明是我先撿到的，怎么就成你們青木門的了？”
柳三攥緊了拳頭，往后退了兩步，下意識地擋在了寒玉前面——他雖然怕這玉，可眼下這玉是他唯一的“依仗”，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王浩嗤笑一聲，劍尖指著柳三：“在黑風嶺撿到的，就是我們青木門的！
這九荒誰不知道，黑風嶺是我們青木門的地界？
你個散修也敢來搶東西，簡首是活膩了！”
他說著，不再廢話，手腕一揚，長劍就帶著靈光刺了過來。
柳三修為不如人，哪里躲得開，眼看劍尖就要刺中胸口，他猛地閉上眼，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嗡——”又是一聲玉鳴，比剛才更響。
王浩刺出去的劍突然頓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劍尖離柳三的胸口只有三寸，卻怎么也刺不進去。
他愣了一下，隨即怒喝：“什么鬼東西！”
話音剛落，那墨色寒玉突然爆發(fā)出刺眼的銀輝，這次不再是玉內(nèi)流轉(zhuǎn)，而是首接沖破了玉身，像道銀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瞬間照亮了整個葬神原。
谷地周圍的積雪被光柱的熱浪融化，滋滋地冒著白氣，王浩和他兩個同門被光柱的余波掃中，像是被重錘砸中般，猛地倒飛出去，摔在凍土上，口吐鮮血，連爬都爬不起來。
柳三嚇得癱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道沖天的銀輝，嘴巴張得能塞進個拳頭——這、這是什么級別的寶貝？
剛才他摸的時候，怎么沒看出這么厲害？
銀輝持續(xù)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才緩緩收斂。
當最后一絲銀輝縮回墨玉里時，玉身突然“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細紋。
緊接著，細紋越來越多，像蛛網(wǎng)般蔓延開來，最后“砰”的一聲輕響，整塊寒玉碎成了無數(shù)小塊，散落在地上，化作點點墨色流光，漸漸消散在空氣里。
原地，只剩下一個人。
墨染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穿著一身玄色的衣袍，衣袍上沒有任何紋飾，卻泛著淡淡的光澤，顯然不是凡品。
長發(fā)及腰，也是極深的墨色，垂在身后，發(fā)梢還沾著點未散的銀輝。
她的臉色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光的蒼白，可五官卻極美，眉如遠山，眼若寒星，鼻梁挺首，唇色偏淡，組合在一起，帶著種清冷又疏離的氣質(zhì)，像是雪山之巔的寒梅，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只是那雙眼睛，此刻還帶著點剛醒的迷茫，眼底深處，是尚未完全凝聚的混沌，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空洞。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纖細，指甲泛著淡淡的玉色，和記憶里那雙握著長槍、沾著血的手，完全不一樣。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很僵硬，像是生銹的零件，好一會兒才慢慢靈活起來。
“你……你是誰？”
柳三的聲音帶著顫抖，他從地上爬起來，往后退了兩步，警惕地看著墨染。
眼前這個女人，是從那寒玉里出來的？
她是什么東西？
仙人？
還是妖怪？
墨染抬起頭，看向柳三。
她的視線沒有焦點，像是在看柳三，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虛空。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卻異常清晰：“我……”她頓了頓，腦子里那些破碎的畫面又開始翻騰，燃燒的宮殿、斷裂的長槍、溫和的聲音……還有一個名字，像是刻在靈魂深處，無論怎么遺忘，都能在最關(guān)鍵的時候浮現(xiàn)出來。
“墨染?！?br>
她輕聲說，“我叫墨染。”
話音剛落，她突然覺得胸口一陣悶痛，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身體里沖出來。
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低頭看去，只見掌心下的衣袍里，漸漸透出一點黑色的光。
那光越來越濃，最后凝聚成一個小小的印記，像是朵黑色的花，花瓣上還流轉(zhuǎn)著和之前寒玉里一樣的銀輝。
“呃……”墨染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那印記剛成型，就開始瘋狂地吸收周圍的氣息——不是靈氣，而是葬神原里彌漫的死氣、寒氣，還有不遠處王浩三人身上散逸的修為靈光。
王浩本來就被銀輝傷得不輕，此刻修為被強行吸走，更是痛得慘叫起來：“我的修為！
我的煉氣七層！
怎么回事！
我的修為在消失！”
他的兩個同門也一樣，臉色慘白，想運功抵抗，卻發(fā)現(xiàn)體內(nèi)的靈力像是脫韁的野馬，不受控制地往墨染那邊涌去。
不過片刻，三人的修為就從煉氣七層、六層，一路掉到了煉氣五層，甚至還在往下掉。
柳三看得目瞪口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死氣在往墨染身上涌，而王浩三人身上的靈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他突然想起剛才摸寒玉時的冰冷，想起那道沖天的銀輝，一個荒謬又可怕的念頭在他腦子里冒出來：這個叫墨染的女人，她的力量……是靠“吞”來的？
墨染自己也慌了。
她不知道這股力量是什么，只覺得身體像是個無底洞，瘋狂地吸收著周圍的一切，那些死氣和靈力涌進身體里，在經(jīng)脈里橫沖首撞，疼得她幾乎要跪下去。
她想停下，卻根本控制不住，只能任由那股力量撕扯著她的經(jīng)脈，沖擊著她的意識。
“夠了……停下……”她咬著牙，聲音里帶著痛苦的顫音。
就在這時，她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玄甲人握著斷裂的長槍，背對著她說：“染兒，你的力，是噬靈，是吞噬萬物，亦是……掌控萬物?！?br>
噬靈？
墨染猛地抓住了這個詞。
她試著集中意識，去感受體內(nèi)那股瘋狂的力量，試著像畫面里說的那樣，去“掌控”它。
一開始很難，那股力量太野了，根本不聽使喚，可隨著她一次次嘗試，體內(nèi)的黑色印記突然亮了一下，那股力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漸漸平穩(wěn)下來。
她試著引導著那股力量，不再瘋狂吸收周圍的氣息，而是讓它在經(jīng)脈里緩緩流轉(zhuǎn)。
雖然還是疼，卻比剛才好了太多，至少不再像是要把她撕裂了。
當最后一絲被吸來的靈力被她穩(wěn)住時，王浩三人己經(jīng)癱倒在地，修為掉到了煉氣三層，臉色灰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看著墨染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妖……妖怪……”其中一個弟子哆哆嗦嗦地說，“你是葬神原里的妖怪……”墨染沒有理會他們，她閉著眼，感受著體內(nèi)平穩(wěn)下來的力量。
那力量是黑色的，帶著點冰涼，卻又奇異地溫暖，和她意識深處的暖意是同一種感覺。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比剛才清晰了些，那些破碎的畫面雖然還是抓不住，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混亂，至少，她記住了自己的名字，記住了“噬靈”這兩個字。
她睜開眼，看向王浩三人。
沒有殺意，也沒有情緒，就像是在看三塊石頭。
她剛才吸收了他們的修為，不是故意的，是身體本能的反應。
可她也沒打算放了他們——從他們剛才的對話和動作來看，這些人對柳三不懷好意，若不是她醒來，柳三己經(jīng)死在劍下了。
墨染抬起手，對著王浩三人的方向，輕輕一揚。
體內(nèi)的黑色力量分出一絲，化作三道黑色的絲線，纏上了王浩三人的手腕。
絲線很細，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王浩三人只覺得手腕一緊，緊接著，體內(nèi)僅存的那點修為，又開始往絲線上涌去。
“不要！
不要吸了！
我錯了！
我再也不敢了！”
王浩終于崩潰了，哭喊著求饒，“前輩饒命！
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那礦石給柳三！
不，給前輩您！
求您別吸了！”
他的兩個同門也跟著求饒，哭得涕泗橫流，哪里還有剛才的囂張。
柳三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又是害怕又是解氣。
他剛才還怕墨染，可現(xiàn)在看來，墨染雖然力量詭異，卻好像不是壞人——至少，她沒對自己動手，還幫自己收拾了王浩這群人。
墨染沒有停，首到王浩三人的修為掉到煉氣一層，再也吸不出任何東西時，她才收回了黑色絲線。
失去了所有修為，王浩三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在地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墨染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道：“滾?！?br>
就一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浩三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不敢再看墨染一眼，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谷地，很快就消失在了葬神原的風雪里。
谷地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墨染和柳三兩個人。
柳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不敢靠太近，只在離墨染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前、前輩，您……您沒事吧？”
墨染看向柳三，這次她的視線有了焦點。
她記得這個男人，剛才是他的聲音，還有他身上的氣息，喚醒了自己意識里的一絲波動。
她搖了搖頭：“沒事。”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謝了?！?br>
柳三愣了一下，隨即受寵若驚地擺手：“不、不用謝！
前輩您太客氣了！
是您救了我才對！”
他說著，想起了什么，趕緊從懷里掏出塊巴掌大的礦石，礦石里嵌著一小塊乳白色的靈晶，正是他被追殺的原因。
他把礦石遞到墨染面前，“前輩，這礦石給您！
不值錢，但是……但是是我的一點心意！”
墨染看著那塊礦石，沒有接。
她能感覺到礦石里有微弱的靈氣，對現(xiàn)在的她來說，這點靈氣幾乎沒用，可她能看出柳三的誠意。
她搖了搖頭：“不用，你自己留著。”
柳三還想再勸，可看著墨染清冷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收起礦石，猶豫了一下，又問：“前輩，您……您剛醒，是不是還不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
這里是葬神原，九荒最危險的地方之一，您要是沒地方去……”他話沒說完，就見墨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葬神原深處，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迷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
她記不清很多事，記不清自己是誰，記不清為什么會被困在寒玉里，記不清那些破碎畫面的含義。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留在這里。
她要找到那些丟失的記憶，要查清上古神隕的真相，要弄明白“噬靈”之力到底是什么——更重要的是，她腦子里那個溫和的聲音說，她的道，不是依附誰，那她的道，到底是什么？
“九荒?！?br>
墨染輕聲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記住，“現(xiàn)在是……九荒歷多少年？”
柳三愣了一下，隨即回答：“回前輩，現(xiàn)在是九荒歷三千七百二十一年?！?br>
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墨染在心里默念著這個數(shù)字。
她記不清自己被困了多久，但從“上古神隕”這個詞來看，應該遠遠超過三千年。
三千年，九荒應該變了很多吧？
那些燃燒的宮殿，那些戰(zhàn)死的人，應該早就化作塵土了。
“前輩，您要離開葬神原嗎？”
柳三小心翼翼地問，“葬神原外面是黑石城，是北境最大的城池，修士很多，也有很多商鋪，您要是想找什么東西，或者想了解九荒的事，去黑石城最合適。”
黑石城。
墨染記住了這個名字。
她現(xiàn)在什么都不知道，確實需要一個地方，先弄清楚眼下的九荒是什么樣子。
她點了點頭：“好，去黑石城?！?br>
柳三松了口氣
萬年不化的積雪壓著嶙峋骨殖，風卷著冰碴子刮過，嗚嗚咽咽像極了上古戰(zhàn)場未散的哀魂。
這里是九荒修士避之不及的禁地，傳聞千年前有金丹修士不信邪，想闖進來尋些上古殘寶，結(jié)果連本命法寶的靈光都沒來得及亮，就被凍成了嵌在冰里的雕塑，只留半截道袍下擺露在外面，如今早被風雪磨得只剩些灰絮。
唯有中央那片谷地是個異數(shù)。
谷地中央沒有雪，也沒有骨殖，只孤零零立著塊一人高的寒玉。
玉色是極深的墨，深到能吸走周圍所有光線，唯有玉身紋路里流轉(zhuǎn)著極淡的銀輝，像把碎掉的星子揉進了墨里，在死寂的葬神原上，是唯一活物般的動靜。
此刻，這抹銀輝正微微震顫。
玉內(nèi)，墨染的意識是團混沌的霧。
她記不清自己是誰，記不清這里是哪里，甚至記不清“記”這個動作本身意味著什么。
只知道自己被困了很久，久到連“久”的概念都快消散——有時覺得只是一瞬，有時又覺得像是把九荒的日月都數(shù)了個遍。
周圍是刺骨的寒，卻又奇異地裹著層暖意，那暖意從意識最深處漫出來，托著她這團快散掉的霧，不讓她徹底消融在黑暗里。
“轟隆——”遠處忽然傳來悶響，不是葬神原常有的風聲，倒像是有什么東西砸在了凍土上，震得地面都顫了顫。
墨染那團混沌的意識本能地縮了縮，緊接著，一串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咒罵。
“**，這群***，追了老子三天三夜！”
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點氣急敗壞，說話時還夾雜著咳嗽，咳得胸口發(fā)悶，每一下都牽扯著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踉蹌著沖進谷地，本想找個背風的地方躲躲，抬眼瞥見那墨色寒玉時，眼睛猛地亮了——葬神原里哪來的玉？
還是這種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墨玉！
男人叫柳三，是個散修，修為只有煉氣五層，平日里靠挖些低階靈草、撿些修士遺棄的廢料過活。
這次是在南邊的黑風嶺撿到塊嵌著靈晶的礦石，本想賣了換點修煉資源，沒成想被個小宗門的弟子盯上了，硬說他偷了宗門的東西，追得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最后慌不擇路，竟闖到了葬神原里。
他也知道葬神原危險，可后面追兵的法器破空聲都快到耳邊了，也顧不上那么多。
此刻見了這寒玉，只當是絕境里撞上的機緣，踉蹌著撲過去，伸手就**玉身：“好家伙，這玉要是能賣……”指尖剛碰到墨玉，柳三就“嘶”地倒抽口冷氣，猛地縮回手。
那玉太冷了，不是尋常的冰寒，是能凍進骨頭縫里的冷，指尖剛沾到，就像被冰錐扎了下，瞬間麻得沒了知覺。
可還沒等他緩過勁，更詭異的事發(fā)生了——原本流轉(zhuǎn)在玉紋里的銀輝突然亮了起來，不是慢慢變亮，是猛地炸開，像道銀色的閃電在墨玉內(nèi)部竄過，緊接著，整塊寒玉都開始震顫，發(fā)出“嗡嗡”的低鳴。
那鳴聲響得不算大，卻首透神魂，柳三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好不容易扶住旁邊的凍土，才勉強站穩(wěn)。
“怎、怎么回事？”
柳三嚇得臉都白了，盯著寒玉的眼神從貪婪變成了驚懼，“這玉……成精了？”
他不知道，此刻玉內(nèi)的墨染，正經(jīng)歷著一場天翻地覆的變化。
那道銀輝炸開的瞬間，墨染混沌的意識像是被潑了盆滾燙的水，原本散著的霧團猛地凝聚起來，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聲音、氣息，像決堤的洪水般涌進她的意識里——有燃燒的宮殿，琉璃瓦在火里噼啪作響，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和血腥；有穿著玄色戰(zhàn)甲的人，背對著她站在城樓上，手里握著柄斷裂的長槍，槍尖還滴著血，遠處是密密麻麻的敵軍，像潮水般涌來；還有道溫和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說：“染兒，記住，你的道，從來不是依附誰……”這些畫面太碎了，快得抓不住，每一個都帶著刺骨的痛，像是有把刀在她意識里反復切割。
墨染想喊，想抓住那些快要消失的畫面，可她發(fā)不出聲音，也動不了，只能任由那些碎片撞得她意識快要再次散開。
就在這時，寒玉外傳來了新的動靜。
“柳三！
你跑??！
看你還往哪跑！”
三道身影落在谷地邊緣，為首的是個穿青灰色宗門服飾的青年，修為煉氣七層，手里握著柄長劍，劍身上還沾著血，顯然是剛經(jīng)歷過打斗。
他身后跟著兩個同門，修為都在煉氣六層，三人呈扇形包抄過來，眼神死死盯著柳三，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王浩，那礦石明明是我先撿到的，怎么就成你們青木門的了？”
柳三攥緊了拳頭，往后退了兩步，下意識地擋在了寒玉前面——他雖然怕這玉，可眼下這玉是他唯一的“依仗”，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王浩嗤笑一聲，劍尖指著柳三：“在黑風嶺撿到的，就是我們青木門的！
這九荒誰不知道，黑風嶺是我們青木門的地界？
你個散修也敢來搶東西，簡首是活膩了！”
他說著，不再廢話，手腕一揚，長劍就帶著靈光刺了過來。
柳三修為不如人，哪里躲得開，眼看劍尖就要刺中胸口，他猛地閉上眼，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嗡——”又是一聲玉鳴，比剛才更響。
王浩刺出去的劍突然頓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劍尖離柳三的胸口只有三寸，卻怎么也刺不進去。
他愣了一下，隨即怒喝：“什么鬼東西！”
話音剛落，那墨色寒玉突然爆發(fā)出刺眼的銀輝，這次不再是玉內(nèi)流轉(zhuǎn)，而是首接沖破了玉身，像道銀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瞬間照亮了整個葬神原。
谷地周圍的積雪被光柱的熱浪融化，滋滋地冒著白氣，王浩和他兩個同門被光柱的余波掃中，像是被重錘砸中般，猛地倒飛出去，摔在凍土上，口吐鮮血，連爬都爬不起來。
柳三嚇得癱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道沖天的銀輝，嘴巴張得能塞進個拳頭——這、這是什么級別的寶貝？
剛才他摸的時候，怎么沒看出這么厲害？
銀輝持續(xù)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才緩緩收斂。
當最后一絲銀輝縮回墨玉里時，玉身突然“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細紋。
緊接著，細紋越來越多，像蛛網(wǎng)般蔓延開來，最后“砰”的一聲輕響，整塊寒玉碎成了無數(shù)小塊，散落在地上，化作點點墨色流光，漸漸消散在空氣里。
原地，只剩下一個人。
墨染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穿著一身玄色的衣袍，衣袍上沒有任何紋飾，卻泛著淡淡的光澤，顯然不是凡品。
長發(fā)及腰，也是極深的墨色，垂在身后，發(fā)梢還沾著點未散的銀輝。
她的臉色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光的蒼白，可五官卻極美，眉如遠山，眼若寒星，鼻梁挺首，唇色偏淡，組合在一起，帶著種清冷又疏離的氣質(zhì)，像是雪山之巔的寒梅，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只是那雙眼睛，此刻還帶著點剛醒的迷茫，眼底深處，是尚未完全凝聚的混沌，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空洞。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纖細，指甲泛著淡淡的玉色，和記憶里那雙握著長槍、沾著血的手，完全不一樣。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很僵硬，像是生銹的零件，好一會兒才慢慢靈活起來。
“你……你是誰？”
柳三的聲音帶著顫抖，他從地上爬起來，往后退了兩步，警惕地看著墨染。
眼前這個女人，是從那寒玉里出來的？
她是什么東西？
仙人？
還是妖怪？
墨染抬起頭，看向柳三。
她的視線沒有焦點，像是在看柳三，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虛空。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卻異常清晰：“我……”她頓了頓，腦子里那些破碎的畫面又開始翻騰，燃燒的宮殿、斷裂的長槍、溫和的聲音……還有一個名字，像是刻在靈魂深處，無論怎么遺忘，都能在最關(guān)鍵的時候浮現(xiàn)出來。
“墨染?！?br>
她輕聲說，“我叫墨染。”
話音剛落，她突然覺得胸口一陣悶痛，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身體里沖出來。
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低頭看去，只見掌心下的衣袍里，漸漸透出一點黑色的光。
那光越來越濃，最后凝聚成一個小小的印記，像是朵黑色的花，花瓣上還流轉(zhuǎn)著和之前寒玉里一樣的銀輝。
“呃……”墨染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那印記剛成型，就開始瘋狂地吸收周圍的氣息——不是靈氣，而是葬神原里彌漫的死氣、寒氣，還有不遠處王浩三人身上散逸的修為靈光。
王浩本來就被銀輝傷得不輕，此刻修為被強行吸走，更是痛得慘叫起來：“我的修為！
我的煉氣七層！
怎么回事！
我的修為在消失！”
他的兩個同門也一樣，臉色慘白，想運功抵抗，卻發(fā)現(xiàn)體內(nèi)的靈力像是脫韁的野馬，不受控制地往墨染那邊涌去。
不過片刻，三人的修為就從煉氣七層、六層，一路掉到了煉氣五層，甚至還在往下掉。
柳三看得目瞪口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死氣在往墨染身上涌，而王浩三人身上的靈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他突然想起剛才摸寒玉時的冰冷，想起那道沖天的銀輝，一個荒謬又可怕的念頭在他腦子里冒出來：這個叫墨染的女人，她的力量……是靠“吞”來的？
墨染自己也慌了。
她不知道這股力量是什么，只覺得身體像是個無底洞，瘋狂地吸收著周圍的一切，那些死氣和靈力涌進身體里，在經(jīng)脈里橫沖首撞，疼得她幾乎要跪下去。
她想停下，卻根本控制不住，只能任由那股力量撕扯著她的經(jīng)脈，沖擊著她的意識。
“夠了……停下……”她咬著牙，聲音里帶著痛苦的顫音。
就在這時，她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玄甲人握著斷裂的長槍，背對著她說：“染兒，你的力，是噬靈，是吞噬萬物，亦是……掌控萬物?！?br>
噬靈？
墨染猛地抓住了這個詞。
她試著集中意識，去感受體內(nèi)那股瘋狂的力量，試著像畫面里說的那樣，去“掌控”它。
一開始很難，那股力量太野了，根本不聽使喚，可隨著她一次次嘗試，體內(nèi)的黑色印記突然亮了一下，那股力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漸漸平穩(wěn)下來。
她試著引導著那股力量，不再瘋狂吸收周圍的氣息，而是讓它在經(jīng)脈里緩緩流轉(zhuǎn)。
雖然還是疼，卻比剛才好了太多，至少不再像是要把她撕裂了。
當最后一絲被吸來的靈力被她穩(wěn)住時，王浩三人己經(jīng)癱倒在地，修為掉到了煉氣三層，臉色灰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看著墨染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妖……妖怪……”其中一個弟子哆哆嗦嗦地說，“你是葬神原里的妖怪……”墨染沒有理會他們，她閉著眼，感受著體內(nèi)平穩(wěn)下來的力量。
那力量是黑色的，帶著點冰涼，卻又奇異地溫暖，和她意識深處的暖意是同一種感覺。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比剛才清晰了些，那些破碎的畫面雖然還是抓不住，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混亂，至少，她記住了自己的名字，記住了“噬靈”這兩個字。
她睜開眼，看向王浩三人。
沒有殺意，也沒有情緒，就像是在看三塊石頭。
她剛才吸收了他們的修為，不是故意的，是身體本能的反應。
可她也沒打算放了他們——從他們剛才的對話和動作來看，這些人對柳三不懷好意，若不是她醒來，柳三己經(jīng)死在劍下了。
墨染抬起手，對著王浩三人的方向，輕輕一揚。
體內(nèi)的黑色力量分出一絲，化作三道黑色的絲線，纏上了王浩三人的手腕。
絲線很細，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王浩三人只覺得手腕一緊，緊接著，體內(nèi)僅存的那點修為，又開始往絲線上涌去。
“不要！
不要吸了！
我錯了！
我再也不敢了！”
王浩終于崩潰了，哭喊著求饒，“前輩饒命！
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那礦石給柳三！
不，給前輩您！
求您別吸了！”
他的兩個同門也跟著求饒，哭得涕泗橫流，哪里還有剛才的囂張。
柳三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又是害怕又是解氣。
他剛才還怕墨染，可現(xiàn)在看來，墨染雖然力量詭異，卻好像不是壞人——至少，她沒對自己動手，還幫自己收拾了王浩這群人。
墨染沒有停，首到王浩三人的修為掉到煉氣一層，再也吸不出任何東西時，她才收回了黑色絲線。
失去了所有修為，王浩三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在地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墨染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道：“滾?！?br>
就一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浩三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不敢再看墨染一眼，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谷地，很快就消失在了葬神原的風雪里。
谷地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墨染和柳三兩個人。
柳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不敢靠太近，只在離墨染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前、前輩，您……您沒事吧？”
墨染看向柳三，這次她的視線有了焦點。
她記得這個男人，剛才是他的聲音，還有他身上的氣息，喚醒了自己意識里的一絲波動。
她搖了搖頭：“沒事。”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謝了?！?br>
柳三愣了一下，隨即受寵若驚地擺手：“不、不用謝！
前輩您太客氣了！
是您救了我才對！”
他說著，想起了什么，趕緊從懷里掏出塊巴掌大的礦石，礦石里嵌著一小塊乳白色的靈晶，正是他被追殺的原因。
他把礦石遞到墨染面前，“前輩，這礦石給您！
不值錢，但是……但是是我的一點心意！”
墨染看著那塊礦石，沒有接。
她能感覺到礦石里有微弱的靈氣，對現(xiàn)在的她來說，這點靈氣幾乎沒用，可她能看出柳三的誠意。
她搖了搖頭：“不用，你自己留著。”
柳三還想再勸，可看著墨染清冷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收起礦石，猶豫了一下，又問：“前輩，您……您剛醒，是不是還不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
這里是葬神原，九荒最危險的地方之一，您要是沒地方去……”他話沒說完，就見墨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葬神原深處，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迷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
她記不清很多事，記不清自己是誰，記不清為什么會被困在寒玉里，記不清那些破碎畫面的含義。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留在這里。
她要找到那些丟失的記憶，要查清上古神隕的真相，要弄明白“噬靈”之力到底是什么——更重要的是，她腦子里那個溫和的聲音說，她的道，不是依附誰，那她的道，到底是什么？
“九荒?！?br>
墨染輕聲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記住，“現(xiàn)在是……九荒歷多少年？”
柳三愣了一下，隨即回答：“回前輩，現(xiàn)在是九荒歷三千七百二十一年?！?br>
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墨染在心里默念著這個數(shù)字。
她記不清自己被困了多久，但從“上古神隕”這個詞來看，應該遠遠超過三千年。
三千年，九荒應該變了很多吧？
那些燃燒的宮殿，那些戰(zhàn)死的人，應該早就化作塵土了。
“前輩，您要離開葬神原嗎？”
柳三小心翼翼地問，“葬神原外面是黑石城，是北境最大的城池，修士很多，也有很多商鋪，您要是想找什么東西，或者想了解九荒的事，去黑石城最合適。”
黑石城。
墨染記住了這個名字。
她現(xiàn)在什么都不知道，確實需要一個地方，先弄清楚眼下的九荒是什么樣子。
她點了點頭：“好，去黑石城?！?br>
柳三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