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寒冷，并非僅僅源于這終年不見陽光、陰風(fēng)呼嘯的裂谷深處，更源于心底那剛剛被最信任之人親手撕開、鮮血淋漓的傷口。

衍九的意識在無邊無際的劇痛和冰冷中浮沉，每一次試圖凝聚，都仿佛有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在腦海中攪動。

全身的骨頭像是被碾碎了又勉強(qiáng)拼接起來，稍微一動便是鉆心的疼。

胸口那道幾乎貫穿的劍傷，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帶來一陣窒息般的**，溫?zé)岬难喝栽诰徛凉B出，帶走他本就所剩無幾的體溫。

他蜷縮在一堆散發(fā)著腐臭氣息的枯枝爛葉之后，竭力控制著呼吸，將身體的一切機(jī)能壓到最低。

耳邊是呼嘯的風(fēng)聲，以及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不耐煩的咆哮和法術(shù)轟擊巖壁的悶響。

“……搜！

那小子肯定掉在這一片了！

他受了那么重的傷，絕對跑不遠(yuǎn)！”

一個略顯急躁的聲音在風(fēng)中斷斷續(xù)續(xù)。

“墨淵師兄，這鬼地方神識受限太厲害，下面黑黢黢的，毒瘴也越來越濃了……”另一個聲音帶著幾分怯懦和猶豫。

“閉嘴！

趙滸，若不是你剛才失手，那一劍本該徹底了結(jié)他！

那東西必須拿回來！

柳眉，你去那邊看看！”

第一個聲音，曾經(jīng)溫和醇厚、令人如沐春風(fēng)，此刻卻充滿了焦躁與冰冷的殺意，那是墨淵的聲音。

衍九的牙齒死死咬住下唇，鐵銹般的腥味在口中蔓延，劇烈的疼痛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墨淵……柳眉……趙滸……幾個時辰前，他們還曾是能把后背交給對方的同伴，是發(fā)現(xiàn)那處古修遺冢后共同立下心魔誓言、約定共享機(jī)緣的“摯友”。

畫面碎片般地在他灼痛的腦海中閃回：墨淵那總是帶著令人信服微笑的臉，在遺冢最深處的石室中，看到那枚懸浮于空中、散發(fā)著微弱混沌光芒的古老玉簡時，驟然變得無比狂熱和貪婪……柳眉，那個平日里巧笑倩兮、聲音柔美的女子，在她發(fā)出那一道淬毒的冰針，精準(zhǔn)地封住他退路時，眼神是何等的冰冷與決絕……還有趙滸，那個憨厚老實、總說自己最重義氣的壯實青年，他揮出的那柄沉重開山斧，裹挾著龐大的力道，原本是劈向攔路的石傀，卻最終帶著惶惑卻狠厲的光芒，落在了自己的背上……信任？

可笑！

至親好友？

更能傷你？

爺爺……一道瘦削、佝僂卻目光深邃的身影，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無比清晰地浮現(xiàn)在衍九幾乎要陷入黑暗的意識深處。

……記憶回溯那是一個同樣寒冷的夜晚，荒村，破舊的小木屋里，油燈如豆，搖曳不定。

年幼的衍九裹著打滿補(bǔ)丁的薄毯，偎依在炕上。

窗外北風(fēng)嗚咽，像是鬼怪在嘶嚎。

劇烈的咳嗽聲從里屋傳來，好一陣才漸漸平息。

臉色蒼白、瘦得脫形的爺爺拄著拐杖，慢慢走出來，坐在炕沿，用那雙干枯卻異常溫暖的手，輕輕握住了衍九冰涼的小手。

“九兒，”爺爺?shù)穆曇羯硢《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怕嗎？”

小衍九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老實地點點頭：“怕?！?br>
爺爺沉默了片刻，渾濁的老眼望向窗外無邊的黑暗，仿佛能穿透這小小的荒村，看到更廣闊、更令人心悸的世界。

“孩子，你要記住，”爺爺轉(zhuǎn)回頭，目光前所未有的嚴(yán)肅，甚至帶著一絲衍九當(dāng)時無法理解的悲涼，“這個世界，遠(yuǎn)比這黑夜更冷，比山里的豺狼更兇，它的殘酷，遠(yuǎn)**那小腦袋瓜里最壞的想象。”

小衍九似懂非懂地睜大眼睛。

“人心似鬼，孽障叢生?！?br>
爺爺?shù)氖治⑽⒂昧Γ蛔忠痪?，如同用刻刀鑿進(jìn)衍九的腦海里，“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記住，是任何人。

包括那些對你笑的人，包括你以為是至親好友的人。

有時候，最能把你推入萬丈深淵的，往往就是你最不設(shè)防、最信任的那個人?！?br>
“為什么呀，爺爺？

阿牛叔、小花他們……”小衍九懵懂地問。

“沒有為什么！”

爺爺罕見地打斷他，語氣嚴(yán)厲，“這就是世道的本來面目！

你要活下去，就不能指望別人，能依靠的，唯有你自己的判斷，和你自己拳頭里攥著的力量！

永遠(yuǎn)不要把你性命交托給別人的‘良心’！”

爺爺劇烈的咳嗽再次響起，仿佛要將肺都咳出來。

那可怕的景象和那句沉重如山的告誡，一起深深地烙在了小衍九的心底。

雖然之后的年歲里，爺爺不再頻繁提起，但那份最初的警惕和多疑，早己融入他的骨血，成為他性格里沉默的基石。

首到……他離開荒村，首到他遇到墨淵他們，首到那看似真摯的友情和共同的利益，讓他暫時將爺爺?shù)母嬲]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咳……咳咳……”衍九猛地從回憶中驚醒，胸腔的震動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帶來一陣幾乎讓他暈厥的劇痛。

他死死捂住嘴，將咳血的**壓了回去。

外面的搜索聲似乎遠(yuǎn)了一些。

“墨淵師兄，下面毒瘴太濃了，再待下去我們的避瘴丹恐怕?lián)尾蛔　笔勤w滸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懼意。

“……哼，算那小子走運(yùn)！

從這么高的地方掉下來，又受了必死之傷，就算現(xiàn)在沒死，也絕對活不過今晚！

遲早被谷底的毒蟲瘴氣化得骨頭都不剩！”

墨淵的聲音充滿了不甘，但顯然也對這絕靈裂谷深處的環(huán)境極為忌憚。

“可是，那玉簡……”柳眉的聲音響起。

“閉嘴！

此事休要再提！

回去之后，都知道該怎么說吧？”

墨淵冷聲道。

“是，是，衍九貪圖寶物，觸發(fā)禁制，我等救援不及……”趙滸連忙應(yīng)聲。

腳步聲和咒罵聲漸漸遠(yuǎn)去，最終徹底消失在呼嘯的風(fēng)聲中。

確認(rèn)他們真的離開了，衍九緊繃的神經(jīng)才稍稍松弛了一絲，隨之而來的是幾乎將他淹沒的虛弱和絕望。

他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身體，試圖觀察西周。

這里的光線極其黯淡，只有一些散發(fā)著微弱磷光的苔蘚和真菌提供著可憐的光源。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腐臭和一種甜膩的、令人頭暈?zāi)垦５臍馕丁鞘悄芮治g靈力、毒斃生靈的絕靈毒瘴。

他體內(nèi)的那點微末修為，早在墜落過程中就己潰散，此刻更是被毒瘴壓制得幾乎感覺不到，傷口無法愈合，鮮血仍在流淌。

徹骨的寒冷不斷侵襲。

他會死在這里。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地浮現(xiàn)。

像一條野狗一樣，無聲無息地爛死在這暗無天日的深淵之底，成為毒蟲的養(yǎng)料。

而背叛者，卻將拿著用他的命換來的寶物，前程遠(yuǎn)大，逍遙自在。

不甘！

蝕骨的不甘和怨恨如同毒火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還有……深深的悔恨。

爺爺……您早就告訴過我的……我竟然忘了……我竟然蠢到去相信所謂的……同伴之情……“不要相信……任何人……”他喃喃自語，破碎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爺爺?shù)母嬲]此刻聽來，不再是遙遠(yuǎn)的警示，而是血淋淋、冰冷冷的現(xiàn)實法則！

劇烈的情緒波動再次引動了傷勢，他猛地噴出一口黑血，意識開始迅速渙散。

就在他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手臂上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感。

他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看到一株近乎透明的、長著細(xì)密尖刺的藤蔓，不知何時悄然纏繞上了他的手臂，尖刺正試圖扎破他的皮膚，一股微弱卻異常頑固的吸力傳來，試圖汲取他本就微弱的生機(jī)。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

衍九眼中猛地爆發(fā)出駭人的光芒，那是不顧一切的瘋狂！

他不知從哪里生出一股力氣，猛地反手抓住那株毒藤，不顧尖刺刺入手掌的疼痛，張開干裂流血的嘴唇，用盡最后一絲氣力，狠狠地咬了上去！

一股辛辣、苦澀、帶著強(qiáng)烈麻痹感的汁液瞬間涌入他的口腔，順著喉嚨滑下。

劇烈的痛苦瞬間席卷全身，仿佛內(nèi)臟都在被腐蝕、融化！

但同時，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灼熱的能量，也隨之在他冰冷的身體里炸開，強(qiáng)行吊住了他即將消散的意識！

“呃啊啊啊——！”

壓抑不住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從衍九喉嚨深處擠出。

他死死咬著那毒藤，像一頭瀕死的狼，眼中燃燒著最原始的生存**和復(fù)仇的火焰。

爺爺……我不會死……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那些背叛我的人……一個都別想逃！

冰冷的裂谷深處，少年蜷縮在污穢之中，渾身浴血，咬著劇毒的藤蔓，如同啃噬著仇恨與苦難，開始了他的第一次，也是最為艱難的一次“進(jìn)食”。

他的修行之路，以最殘酷、最絕望的方式，在這一刻，于這孽劫深淵之中，發(fā)出了微弱卻執(zhí)拗的第一聲啼鳴。

而爺爺那深邃的目光和冰冷的告誡，如同不散的幽靈，將永遠(yuǎn)縈繞在他接下來的每一步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