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冷得像掉進了冰窟窿，骨頭縫里都在往外冒寒氣。

李秀梅干癟的身體蜷縮在硬板床上，身上那床又薄又舊的棉被散發(fā)著一股洗不掉的霉味，根本擋不住窗戶縫里鉆進來的風(fēng)。

肚子餓得一陣陣絞痛，胃里像有只爪子在不停地抓撓。

她己經(jīng)記不清上一頓吃飽飯是什么時候了，好像是昨天，又好像是上輩子。

“砰！

啪！”

窗外，遠(yuǎn)處傳來一陣清脆的鞭炮聲，緊接著是孩子們模糊的歡笑。

大年三十了。

李秀梅渾濁的眼珠子動了動，扯著干裂的嘴唇，想笑一下，卻比哭還難看。

她的六個孩子，她那些掏心掏肺養(yǎng)大的寶貝疙瘩們，現(xiàn)在應(yīng)該都在自家溫暖的屋子里，吃著熱騰騰的年夜飯吧。

老大顧衛(wèi)軍家，媳婦張巧鳳肯定燉了雞。

老二顧衛(wèi)過家，應(yīng)該正圍著新買的十西寸黑白電視看春晚。

還有她最疼的小兒子顧衛(wèi)東，那個她賣了祖宅才供出去的大學(xué)生，此刻又在哪里逍遙？

沒有一個人記得，他們的老娘還在這冰冷的養(yǎng)老院里，像條沒人要的野狗，等著咽下最后一口氣。

她想喊人，想討口熱水喝。

手摸索著床頭的呼叫鈴，使出吃奶的勁按下去，卻只有“咔噠”一聲空響。

壞了，早就壞了。

她張開嘴，喉嚨里像是被砂紙磨過，干得冒火，只能發(fā)出“嗬嗬”的破風(fēng)箱一樣的聲音。

絕望像潮水一般淹沒了她。

意識開始模糊，一幕幕往事卻瘋了似的往腦子里鉆，比窗外的北風(fēng)還要尖利。

五十歲那年，她還在紡織廠當(dāng)會計，廠里動員老職工提前退，把工作崗位讓給子女。

大兒子顧衛(wèi)軍跪在她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她。

“媽，您就讓我去吧！

我在家待著都快發(fā)霉了！

我保證，等我一上班，第一個月工資就全給您！”

她心軟了。

她看著自己最出息的大兒子，想著他總不能當(dāng)一輩子無業(yè)游民，咬著牙就去辦了手續(xù)。

那個她干了半輩子，熬了無數(shù)個通宵的會計崗位，就這么輕飄飄地給了顧衛(wèi)軍。

可他上班后呢？

第一個月工資，給他媳婦張巧鳳買了一條新裙子，給她帶回來的，是食堂吃剩的半個饅頭。

李秀梅的肚子更痛了，胃里那只爪子撓得更狠了。

畫面一轉(zhuǎn)，是二兒子顧衛(wèi)國要結(jié)婚。

女方家要“三轉(zhuǎn)一響”，自行車、手表、縫紉機，外加一臺收音機，少一樣都不行。

家里哪有那個錢？

她和老伴顧建國愁得整夜睡不著，最后，她一拍大腿，想了個法子。

“建國，咱把房頂?shù)耐呓伊巳ベu吧！

先緊著兒子把媳婦娶進門再說！”

顧建國一個大男人，蹲在院子里，看著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屋頂，眼淚一滴滴砸在地上。

可他還是聽了她的話。

那年冬天，他們家屋頂上蓋著一層油氈布，外面下大雪，屋里下小雪。

她和老伴就裹著被子，凍得瑟瑟發(fā)抖，聽著隔壁二兒子新房里傳來的陣陣笑聲。

心口猛地一窒，李秀梅感覺自己快喘不上氣了。

還有她最驕傲的小兒子，顧衛(wèi)東。

恢復(fù)高考后，他爭氣，考上了名牌大學(xué)，是他們老顧家?guī)状死锍龅牡谝粋€文化人。

顧衛(wèi)東說他想出國留學(xué)，開開眼界。

她覺得臉上有光，覺得兒子出息了，**賣鐵也得供！

錢不夠，她就動了賣祖宅的心思。

那棟承載了顧家?guī)状擞洃浀睦戏孔?，就這么被她賣了，換成一沓嶄新的***，塞進了小兒子的行李箱。

送他走的那天，顧建國**著被拆掉的老門框，哭得像個孩子。

她還罵他：“哭啥哭！

那是咱兒子有出息！

他將來從國外回來，給咱換大洋房！”

大洋房呢？

她現(xiàn)在住的，是這張比棺材板還硬的單人床！

至于那三個女兒，更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不，她們是還沒嫁出去，就開始拼命往娘家外劃拉東西的賊。

大女兒顧盼娣，結(jié)婚時把她陪嫁的箱子都給搬走了。

二女兒顧招娣，三天兩頭領(lǐng)著孩子回來白吃白喝，走的時候連塊肥皂都得順走。

小女兒顧來娣，更是學(xué)著嫂子們的樣，對她頤指氣使，覺得她這個當(dāng)**就是欠她們的。

六個孩子，六把尖刀，一刀一刀，把她的心剜得千瘡百孔。

她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工作、房子、積蓄、健康……換來了什么？

換來了老伴顧建國一身的病痛。

他跟著她操勞了一輩子，沒過上一天好日子，最后實在熬不住了，拖著病體，連買藥的錢都湊不出來。

在一個下著大雨的夜里，他拉著她的手，說了最后一句話。

“秀梅，我先走了，撐不住了……下輩子，你可別再這么傻了?！?br>
說完，他就喝了農(nóng)藥。

李秀梅親眼看著他口吐白沫，身體一點點變冷，她連叫救護車的錢都沒有。

老伴走了，她就成了皮球。

六個孩子，誰都不愿意養(yǎng)她。

老大說他要養(yǎng)自己家小的。

老二說他房子小住不下。

小兒子遠(yuǎn)***，連個電話都打不通。

女兒們更是說，嫁出去的女兒沒有養(yǎng)**道理。

最后，他們“眾籌”了一筆錢，把她扔進了這家全市最便宜的養(yǎng)老院。

從此，不聞不問。

她的一生，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一個用自己的血肉，喂飽了六只白眼狼的笑話！

“嗬……嗬……”李秀梅的胸口劇烈起伏，一股滔天的恨意從心底最深處噴涌而出，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恨！

恨自己眼瞎心盲，把一群豺狼當(dāng)寶貝！

恨自己豬油蒙了心，為了那幾個**不是的玩意兒，虧待了跟自己苦了一輩子的老伴！

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她絕不會再把工作讓出去！

那是她的鐵飯碗，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絕不會再賣房賣瓦！

那是她的家，是她和老伴的安樂窩！

她更不會再掏空家底去滿足那些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要他們把吃的、喝的、拿的，全都連本帶利地給她吐出來！

她要守著自己的錢，守著自己的房，守著自己的老伴，過自己的好日子！

誰敢再從她手里摳走一分錢，她就跟誰拼命！

“啊——！”

極致的悔恨和怨毒，讓她爆發(fā)出最后一點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尖叫。

隨著這聲尖叫，她瞪大的眼睛里，最后一點光亮也熄滅了。

身體猛地一松，所有的痛苦和寒冷都消失了。

世界陷入一片無盡的黑暗和虛無。

李秀梅感覺自己變成了一縷沒有重量的青煙，飄飄蕩蕩。

她死了。

帶著滿腹的悔恨和不甘，死在了這個萬家團圓的大年夜。

就在她以為一切都將歸于沉寂時，一股巨大的拉扯力猛地從黑暗深處傳來，狠狠拽住了她的魂魄，將她拖進了一個飛速旋轉(zhuǎn)的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