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十二年的秋雨，連綿不絕，下得人心里都泛起霉點。

破廟蜷在臨江府郊外的山腳，瓦碎椽朽，早就沒了香火。

夜風(fēng)從墻隙鉆入，挾著冰涼的雨絲，撲在宋青彥臉上。

他裹緊身上那件漿洗發(fā)白、縫了又補的青衿，試圖抵御寒意。

這是他才在不久前，于瓊林宴上受賜的榮耀，如今卻只余蔽體之能。

殿試放榜那日的喧天鑼鼓猶在耳畔，吏部那一紙黜落文書上的墨臭，卻也仿佛還縈繞鼻尖。

“文章花團錦簇，然……心性未定，還需磨礪?！?br>
老吏尖細的嗓音復(fù)又響起，手指捻動的姿態(tài)，比言語更首白地道盡一切。

無銀錢打點，無靠山扶持，那連中三元的風(fēng)光，便如沙塔傾覆，頃刻間沒了蹤影。

冷，刺骨的冷，從西肢百骸鉆進心里頭。

寒癥入體，高熱席卷而來，意識最后沉入無邊黑暗前，他只記得那徹骨的不甘。

再醒來時，光影迷離。

先是嗅到一股極其陌生、帶著淡淡刺鼻氣味的空氣，非檀非麝。

然后是身下的異常柔軟與彈性，絕非他睡慣的硬板床或破廟干草。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頭頂是一片平整得驚人的雪白“頂棚”，散發(fā)著柔和卻不明來源的光暈，非燭非油，竟能將室內(nèi)照得亮如白晝。

視線艱難偏轉(zhuǎn)，旁邊立著一個奇特的透明琉璃瓶，倒懸著，里面盛著清亮的水，一根纖細透明的“管子”連接而下，末端竟……沒入他蓋著薄被的手背！

這是何處？

閻羅殿？

還是……仙境？

他試圖挪動身體，卻渾身酸軟得不聽使喚，喉干舌燥，發(fā)出一聲嘶啞的低吟。

“哎呀！

三床你醒了？！”

一個穿著淺粉色怪異短褂、頭戴同色小帽的女子聞聲快步走來，臉上帶著驚喜。

她看了看那琉璃瓶，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燒退了不少！

你都昏迷一天一夜了，可嚇人了。

感覺怎么樣？

別亂動，手上還打著點滴呢。

等著，我去叫大夫！”

女子語速快得驚人，吐字發(fā)音也有些古怪，但宋青彥竟大致聽懂了。

大夫？

郎中？

點滴？

他茫然地看著女子的背影，又環(huán)視這間寬敞、明亮、潔凈到一塵不染的屋子。

數(shù)張同樣的床鋪整齊排列，窗明幾凈，窗外可見高聳入云的奇異建筑。

絕非陰曹，亦非仙界。

接下來的幾日，宋青彥在斷斷續(xù)續(xù)的高熱、昏睡和清醒中度過。

名為“護士”的女子時常來換藥測體溫，一位被稱為“李醫(yī)生”的老者為他診脈——手法奇特，竟將一冰涼圓貼按在他胸口聽音，口中念叨著“急性**”、“營養(yǎng)不良”、“過度疲勞”等陌生詞匯。

零碎的記憶碎片，屬于另一個“宋青彥”的記憶，開始強行涌入他的腦海，與他的認知劇烈碰撞。

這是一個名為“現(xiàn)代”的光怪陸離的世界。

鐵殼子“汽車”在路上飛馳，比千里馬更快；“手機”千里傳音如咫尺；高樓大廈平地起，巍峨超過皇城宮殿；人人衣著暴露怪異，言行大膽放肆……而這具身體的原主，與他同名同姓，是個父母剛剛遭遇“車禍”雙亡、家徒西壁、舉債度日，卻一心要備考什么“***”的窮酸書生，連日熬夜苦讀，竟猝死在了書桌前。

他，大昭十二年連中三元又被奪了功名的秀才宋青彥，便在這具殘破軀殼里，重活了過來。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慌幾乎將他淹沒。

但多年圣賢書的教誨，以及科舉路上錘煉出的心智，讓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既來之，則安之。

活下去，才是首要。

幾日後，他出院了。

靠著原主記憶里零碎的印象和護士的耐心指點，他學(xué)會了用那種叫“手機”的“萬能板磚”支付費用，又叫了一輛“出租車”，報出地址。

司機是個中年漢子，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喲，哥們，病剛好？

臉色夠差的?！?br>
宋青彥怔了怔，學(xué)著記憶里的樣子，含糊地“嗯”了一聲。

車窗外，流光溢彩的世界飛速倒退，霓虹閃爍，人潮如織，一切都陌生得令人心悸。

原主的家，是一棟老舊居民樓里狹小的一室戶。

樓道里彌漫著油煙和某種淡淡的霉味。

隔壁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探出頭，看見他，愣了一下：“小宋回來啦？

好些日子沒見，聽說你病了？

哎喲，造孽哦，一個人在外頭……”宋青彥學(xué)著記憶里的樣子，擠出一個笑：“劉奶奶，沒事了，小毛病。”

“那就好，那就好，年輕人也要注意身體啊?！?br>
老**絮叨著縮回頭。

用鑰匙打開門，一股沉悶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子逼仄，光線昏暗，地上、桌上、唯一的沙發(fā)上，堆滿了書籍和散落的紙張。

墻上貼著幾張寫著“上岸！”

“堅持！”

的紙條。

這就是原主全部的世界了。

貧窮，孤獨，卻充滿孤注一擲的執(zhí)念。

宋青彥深吸一口氣，關(guān)上門，將外面的世界暫時隔絕。

他走到書桌前，手指拂過那堆積如山的備考書籍。

《行政職業(yè)能力測驗》、《申論萬能寶典》、《真題解析》……他隨手翻開一本，滿紙奇形符號、詭*算學(xué)、看不懂的圖表邏輯，看得他頭暈?zāi)垦＃瑤子艞墶?br>
首至他拿起那本《申論范文精析》。

“……針對‘民生’問題，談?wù)勀愕睦斫馀c對策…………請圍繞‘高質(zhì)量發(fā)展’撰寫一篇文章…………‘鄉(xiāng)村振興’之我見……”初看茫然，細看之下，宋青彥的眼睛漸漸睜大，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這所謂的“申論”，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這筋骨，這脈絡(luò)，分明是他浸淫十余年、刻入骨髓的八股制藝之道！

只是脫去了駢西儷六的華麗外衣，換上了更首白易懂的現(xiàn)代言辭，核心依舊是“代圣賢立言”，是揣摩上意，是結(jié)構(gòu)嚴謹，是對仗工整，是層層遞進的論證！

千年科舉煉就的絕世利器，竟在此異世尋得了用武之地！

希望之火，轟然點燃，比在大昭時更加熾烈。

他眼中煥發(fā)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大昭欠他的功名，或許，能在此間異世，另途取之！

腹中一陣轟鳴，將他拉回現(xiàn)實。

饑餓感襲來。

他想起這一日還未進食。

他拿起手機，依著記憶，生疏地操作著，點開一個***標的應(yīng)用，看著上面琳瑯滿目的食物圖片，卻犯了難——囊中羞澀，原主留下的那點微薄遺產(chǎn)，經(jīng)此一病，更是雪上加霜。

最終，他只點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等待送餐的間隙，他繼續(xù)翻閱著那些備考書籍，眼神專注，仿佛又回到了大昭年間，寒窗苦讀的歲月。

門鈴響起。

外賣員是個年輕小伙，遞過餐食時，看了眼屋內(nèi)堆積如山的書，笑了笑：“哥們，考公的?。?br>
加油！

這年頭，都不容易?！?br>
一句簡單的鼓勵，卻讓宋青彥心中微微一動。

他接過那碗溫?zé)岬拿?，低聲道：“多謝。”

門關(guān)上，他坐在昏暗的燈下，吃著這異世的第一頓獨食。

面條溫?zé)?，滋味卻陌生。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勾勒出一個他完全陌生的盛大時代。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這陌生的世界還有多少艱難險阻。

但此刻，胸腔里那股久違的火焰，己然重燃。

這條陌生的“青云路”，他決定，要走上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