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像裹著沙礫的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龍口關(guān)的校場上，殺聲震天，士兵們操練的呼喝聲帶著邊關(guān)特有的粗糲和血氣。

李昭然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輕甲，墨發(fā)高高束著，正站在點將臺下，擰著眉頭看手里的巡防圖。

她身量高挑，眉眼銳利，常年風吹日曬讓她的膚色呈健康的小麥色，嘴角習慣性地抿著，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周圍忙碌的士兵經(jīng)過她時，眼神都帶著由衷的敬畏。

她是這北境龍口關(guān)的守將，己故鎮(zhèn)北侯的獨女。

與那些需要“褪去紅妝”的故事不同，她從小就不是籠中雀。

抓周時握的是她爹的**，童年玩伴是軍營的木馬刀槍，志趣是沙場點兵、守護家國。

父親戰(zhàn)死沙場后，她順理成章地接過帥印，憑的是自小打磨的武功、熟讀的兵書、以及一顆甘愿為這片土地灑盡熱血的心。

軍中威望，是她一拳一腳、一仗一仗打出來的。

“將軍！”

副將陳巖大步走來，臉色古怪得像生吞了只**，“京城…來人了。”

李昭然頭也沒抬，指尖點著地圖上一處隘口：“又是哪個衙門的爺來鍍金撈軍功？

老規(guī)矩，塞輜重營去，別礙正事?！?br>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冽。

“這次…有點不一樣?！?br>
陳巖的表情更精彩了，“是…是蘇太師家那位金尊玉貴的小公子，蘇念安，指名道姓，非要來咱們龍口關(guān)！”

“蘇太師？”

李昭然終于抬起眼，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那個靠著女兒當了皇妃就眼高于頂、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老狐貍？

把他**貝疙瘩塞我這苦寒之地來，他腦子被門夾了？

還是覺得我這兒是風景名勝？”

陳巖干咳一聲：“聽說…是小公子自己鬧著要來的，絕食了好幾天，說是…仰慕北境風光，立志報效**。”

說最后八個字時，陳巖自己都覺得牙酸。

李昭然合上巡防圖，發(fā)出“啪”一聲輕響，冷笑：“仰慕風光？

立志報效？

我看是活膩了來找死。

人呢？”

話音未落，就聽校場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一輛裝飾得極其華麗、與邊關(guān)肅殺氛圍格格不入的馬車，在一小隊盔明甲亮、一看就是京中勛貴家養(yǎng)的護衛(wèi)簇擁下，吱吱呀呀地停了下來，仿佛生怕碾死一只螞蟻般小心翼翼。

車簾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掀開。

隨即，一個身影小心翼翼地探身而出。

剎那間，仿佛連北境粗糲的風都為之凝滯了一瞬。

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姿清瘦，穿著一身月白云紋的錦袍，外罩一件價值不菲的銀狐毛斗篷，兜帽邊緣一圈柔軟絨毛襯得他一張臉只有巴掌大。

肌膚勝雪，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眉眼如畫，唇色偏淡，此刻因不適應撲面而來的風沙和寒意，長而密的睫毛微微顫抖著，眼尾泛著一抹驚心動魄的紅，氤氳著一層濕漉漉的水汽，像林間迷路的小鹿，純?nèi)挥执嗳酢?br>
他就那樣站在那里，周身仿佛自帶一層柔光，與周圍的黃沙、鐵甲、肅殺、汗味形成了極致而荒誕的對比。

整個校場不知不覺安靜了下來。

李昭然的眉頭擰成了死結(jié)。

這哪是來從軍的？

這分明是哪個戲臺子上跑下來的旦角，走錯地方了！

那少年目光怯生生地掃過一圈，帶著明顯的不安和惶惑，最終，精準地落在了點將臺下唯一穿著將領(lǐng)服飾、氣場最強的李昭然身上。

他的眼睛似乎極輕微地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迷途的人看到了唯一的光源。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氣，一步步朝她走過來。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踩在粗糲的沙地上，深一腳淺腳。

他在李昭然面前五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仰起頭看著她。

白皙的臉頰因為緊張和寒冷透出淡淡的粉紅，聲音清潤柔軟，帶著極易察覺的顫抖：“您…您就是李昭然將軍嗎？”

李昭然抱臂，居高臨下地打量他，眼神銳利如刀：“是我。

你就是蘇念安？”

聽到她清晰冷冽的聲音叫出自己的名字，蘇念安的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連小巧精致的耳垂都染上了**的緋色。

他飛快地垂下眼睫，不敢再與她對視，聲音細若蚊蚋：“是…是我。

仰慕將軍威名，特來…特來投效，請將軍收錄…”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斗篷的銀絲帶子。

李昭然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話語像冰碴子：“投效？

蘇小公子，你當我龍口關(guān)是京郊圍場還是你家后花園？

你會什么？

騎馬？

射箭？

排兵布陣？

還是舞刀弄槍？”

她每問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蘇念安被她逼問得身子微顫，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腦袋垂得更低，露出雪白一段后頸。

他囁嚅著：“我…我讀過兵書…我…抬起頭說話！”

李昭然猛地提高了音量，“軍營里沒有低頭說話的孬兵！”

蘇念安被她一喝，嚇得一個激靈，猛地抬起頭來。

眼眶徹底紅了，那汪清泉似的眼睛里蓄滿了水光，泫然欲泣，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就那么睜著一雙濕漉漉、委屈又帶著點倔強的眼睛看著她。

李昭然：“……”她按了按突突首跳的太陽穴，壓下心頭那點莫名其妙的煩躁和不自在，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行了！

陳巖！”

“末將在！”

“把他帶去馬廄！

交給老張頭，讓他跟著學喂馬、刷馬、清理馬糞！

什么時候把這些活干利索了，再說其他！”

陳巖一愣，只好硬著頭皮應道：“……是?！?br>
李昭然不再看那少年一眼，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離開。

走出十幾步，她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蘇念安還僵硬地站在原地，陳巖正一臉為難地跟他說著什么。

他似乎一句也沒聽進去，只是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眼神專注得近乎執(zhí)拗。

仿佛感應到她的回頭，他的目光猛地轉(zhuǎn)過來，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的視線。

突然二人西目相對…他像是受驚了，慌忙又想低頭，卻不知哪來的勇氣，竟然忍住了。

他只是微微睜大了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眷戀和委屈，深深地回望她一眼。

那眼神純粹、專注，仿佛穿越了所有的風沙和喧囂，首首地撞進她眼里。

李昭然心頭莫名猛地一跳，一種極其陌生而古怪的感覺猝不及防地掠過心底。

她迅速扭回頭，加快腳步，幾乎是有些倉促地離開了校場。

心里暗罵：真是見了鬼的。

而在她身后，蘇念安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微微怔忡。

隨即，他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白皙修長、注定握不住刀劍的手，輕輕握攏。

沒有人知道，幾年前，京郊春日宴，他被幾個紈绔子弟堵在湖邊戲弄，推入冰冷的湖水中。

是那個一身紅衣、策馬而過、眉眼飛揚如烈陽的少女，毫不猶豫地跳下水中，將他撈起，還把那些紈绔子弟揍得哭爹喊娘。

她當時拎著濕透的衣擺，身上好像散發(fā)著一道光，微微皺著眉對他說道：“哭什么？

沒事了。

以后硬氣點！”

她可能早就不記得這件小事，甚至沒有看清他的臉。

但他卻記住了那份如同破開陰霾的陽光般的溫暖和強大。

李昭然這個名字，和那份不羈的俠氣，從此在他心底扎了根，甚至成了他循規(guī)蹈矩的世界里，唯一渴望觸碰的光。

所以他不惜一切，和父親吵架，來到了北境，來了她身邊。

哪怕只能為她喂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