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墻傾頹的轟鳴震得耳膜生疼時，楚綰卿正把半枚虎符塞進(jìn)幼弟掌心。

那枚暖玉被她的體溫焐了十六年，此刻卻抵不過宮變的寒意，在楚曜顫抖的小手里沁出一層濕冷的汗。

“從密道走，找鎮(zhèn)南王?！?br>
她壓著聲音推他進(jìn)去，金步搖的流蘇掃過少年凍得發(fā)白的臉頰，“姐姐守著這里，你要好好活著?！?br>
石門合上的剎那，她轉(zhuǎn)身抽出長劍，箭傷在左臂突突地跳。

殿外叛軍的嘶吼撞得梁柱發(fā)顫，混著羽林衛(wèi)的慘叫——那是她親手**的兵，此刻正用命為這對姐弟拖延時間。

李肅的聲音穿透火光傳來，帶著令人作嘔的惋惜：“長公主，何必呢？

陛下年幼，這江山早該易主了?！?br>
楚綰卿冷笑，劍鞘上的紅寶石映著跳動的火焰。

她想起十五歲替父皇批奏折的深夜，想起親赴戰(zhàn)場時鎧甲磨破的肩頭，想起無數(shù)次為楚曜擋下的明槍暗箭。

這些在李肅眼里，竟都成了“婦人之仁”。

叛軍的鐵蹄踏上丹陛時，她的劍精準(zhǔn)地刺穿為首者的咽喉。

溫?zé)岬难獮R在臉上，她連眼都沒眨。

當(dāng)年父皇教她“戰(zhàn)場心軟便是自尋死路”，她曾以為永遠(yuǎn)用不上，首到此刻劍峰染滿自己人的血。

力氣隨血流走，肩頭的毒開始往心口鉆。

楚綰卿退到龍椅旁，后背抵著冰涼的扶手，看見李肅揮刀砍倒最后一名羽林衛(wèi)。

“束手就擒吧，”他逼近，刀鋒滴血，“看在舊情上，留你全尸。”

她抬頭望了眼殿頂?shù)谋P龍?jiān)寰?，夜明珠的光被火光染成血色?br>
“楚家規(guī)矩，”她舉起劍，劍尖轉(zhuǎn)向自己，“生要守土，死要護(hù)疆。”

刀鋒入肉的劇痛里，她最后想的是楚曜會不會哭。

然后，無邊的黑暗涌了上來。

再次有知覺時，鼻尖縈繞著清淺的薄荷香。

不是血腥，不是硝煙，是種干凈又陌生的氣息。

楚綰卿猛地睜眼，懸在頭頂?shù)乃У鯚粽凵涑黾?xì)碎的光，刺得她瞇起眼。

身下不是冰冷的金磚，是柔軟得過分的床鋪，蓋著的薄被輕得像云，料子是她從未見過的。

她動了動手指，觸到一片光滑的平面，涼絲絲的。

轉(zhuǎn)頭看，是個帶鏡面的立柜，映出個陌生的身影——穿著寬松的棉質(zhì)衣袍，長發(fā)散在肩頭，皮膚白皙，手臂光潔，哪里有半分箭傷的痕跡？

“這是……”她撐著身子坐起，喉嚨干得發(fā)緊。

環(huán)顧西周，雕花衣柜變成了貼滿亮片的立柜，墻上掛著印著高樓的畫，床頭柜上那個黑色長方形物件亮著，跳動的數(shù)字和符號完全陌生。

最讓她心驚的是自己的手——纖細(xì)、白皙，沒有常年握劍的厚繭，指甲修剪得圓潤，透著健康的粉。

她撫上肩頭，那里平滑得像從未經(jīng)歷過戰(zhàn)火，連道淺疤都沒有。

“綰卿？

醒了就下來吃早飯呀?！?br>
門外傳來溫和的女聲，帶著熟稔的親昵，“昨天剛放暑假就熬夜，今天還想睡到晌午？”

楚綰卿僵住。

這聲音不屬于她認(rèn)識的任何人。

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她扶著墻走到窗邊。

推開窗戶的瞬間，呼吸猛地一滯——外面是連綿的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朝陽，沒有馬拉的鐵盒子在路上跑，發(fā)出“嘀嘀”的聲響。

行人們穿著短衫長褲，步履匆匆，沒人束發(fā)髻，更沒人穿長袍。

這不是楚宮，不是任何她所知的朝代。

指尖撫過窗沿的冰涼，她忽然想起那把刺入心口的刀。

原來死了之后，是這樣的光景嗎？

“楚綰卿！

粥要涼了！”

門外的聲音又催了句。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不管這里是哪里，至少……她還活著。

抬手理了理衣襟，楚綰卿挺首脊背——就算換了天地，她楚綰卿，也斷沒有倉皇失措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