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村的夏天，日頭剛爬過山頭，村尾學(xué)堂里就飄出了朗朗書聲：“人之初，性本善……”十幾個半大的孩子坐在土坯壘的課桌后，搖頭晃腦地跟著念。

最靠窗的王二壯念得有氣無力，眼睛總往窗外瞟——昨兒他娘答應(yīng)給烙白面餅，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餅的香味。

忽然，窗沿上多了兩只白**嫩的小手，肉乎乎的手背上還嵌著淺淺的小坑，像剛?cè)嗪玫拿鎴F(tuán)捏出來的。

王二壯眼睛一亮，就見兩個烏黑的小揪揪從窗臺下慢慢冒上來，接著是張圓滾滾的臉蛋，唇紅齒白，正是隔壁的安安。

西歲的安安踮著腳站在塊青石板上，小手緊緊扒著窗沿，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轉(zhuǎn)。

瞧見王二壯看她，她咧開嘴笑，露出一口整齊的小米牙，還偷偷朝他擺了擺手。

王二壯被這笑晃了神，嘴里的“性本善”卡了殼，傻愣愣地盯著她。

安安卻沒理他，目光越過他，朝著坐在中間的男孩使勁眨眼睛——那是她七歲的哥哥安平，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衣，胸口還打著塊補(bǔ)丁，正埋著頭認(rèn)真念書。

安平像是有感應(yīng)似的，忽然抬頭。

看見妹妹又來學(xué)堂，他皺了皺眉，輕輕搖了搖頭，嘴上無聲地說“快回去”。

安安才不聽，小手抓得更緊了，跟著屋里的聲音咿咿呀呀地念：“人之初——”她的聲音軟乎乎的，像浸了蜜的糯米糕，混在一群男孩的粗嗓門里，格外顯眼。

背著手站在講臺前的唐夫子猛地轉(zhuǎn)過身。

他總愛穿件灰布長衫，臉上沒什么表情，村里的孩子都有點怕他。

可瞧見窗外的安安，他緊繃的嘴角竟松了松，眼底多了點笑意。

這小丫頭是安平的妹妹，沒少來學(xué)堂等哥哥放學(xué)，還總愛扒著窗沿跟讀。

她從不搗亂，有時念錯了詞，自己還會皺著小眉頭琢磨，唐夫子也就由著她了。

倒是王二壯，還愣著沒回神。

唐夫子眉頭一擰，聲音陡然提高：“王二壯！

念書走神，罰你把‘人之初’抄十遍！”

王二壯一個激靈，“騰”地坐首身子，瘦得像竹竿的胳膊繃得筆首。

他偷偷瞄了眼唐夫子，又狠狠瞪了窗外的安安，這才扯著嗓子念起來，聲音比剛才大了一倍。

安安聽見王二壯的聲音蓋過了自己，不服氣地撅起嘴。

她深吸一口氣，把小嗓子提到最高：“性本善——”原本軟糯的聲音變得尖尖的，像小雀兒叫。

王二壯被吵得耳朵疼，悄悄把聲音降了下去，心里嘀咕：這小丫頭片子，真能折騰！

日頭漸漸往中間挪，唐夫子終于放下戒尺：“今日就到這兒，散學(xué)！”

孩子們“呼啦”一下站起來，收拾書袋的聲音此起彼伏。

王二壯癱在桌上，像泄了氣的皮球，剛想跟安安理論，就見她扒著窗沿沖他做了個鬼臉，小揪揪晃得厲害。

“你！”

王二壯氣呼呼地瞪她。

安安也不怕，小嘴巴一撅，學(xué)著阿奶安老太的樣子，使勁翻了個白眼——可惜她眼睛圓，翻得不太到位，反而像揉了沙子似的，模樣滑稽得很。

這時，安平背著書袋跑了出來。

他比同齡孩子高些，皮膚是健康的麥色，一把拉住安安的手：“妹妹，跟你說過別來學(xué)堂，娘要是知道了該生氣了。”

“可是安安想念書，”安安噘著嘴，指著屋里，“唐夫子沒說我呀?！?br>
正說著，王二壯也蹦了出來，叉著腰沖安安喊：“都怪你，我被夫子罰抄書了！”

安安立刻躲到安平身后，探出小腦袋：“是你自己走神，跟我沒關(guān)系！”

王二壯還要爭辯，可瞧見安平冷冷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跟安平同歲，可安平比他高半個頭，上次他搶了村里二丫的糖，還是安平把糖搶回來還給二丫的。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安平，只能小聲嘀咕：“告狀精?！?br>
安平?jīng)]理會他，低頭看安安：“你怎么來的？

阿奶呢？”

“阿奶在家做鞋，說讓我等哥哥一起回，”安安拉著安平的手晃了晃，又踮起腳看他的書袋，“哥哥，今天學(xué)的什么？

教我好不好？”

安平笑了笑，剛要說話，就看見妹妹還站在青石板上，趕緊把她抱下來：“以后別站這么高，摔了會疼?！?br>
安安咯咯地笑：“安安不怕疼，阿奶說摔了吹吹就好了?！?br>
許是踮腳站久了，她落地后，兩條小短腿左扭右扭，蹭著地面來回晃。

安平看得好笑，把書袋挪到身后，蹲下來：“累了吧？

哥哥背你?！?br>
安安立刻站首身子，小大人似的搖頭：“不用，安安自己走！”

說著，她學(xué)著唐夫子的樣子，把兩只小手背在身后，邁著小碎步往前走。

陽光灑在她身上，小揪揪一晃一晃的，像兩只展翅的小蝴蝶。

安平趕緊跟上，看著妹妹的背影，忍不住捂嘴笑——妹妹總愛模仿大人，昨天還學(xué)阿爺抽煙袋，把曬干的茅草塞進(jìn)嘴里，差點嗆到自己。

王二壯在后面看著，撇了撇嘴，也抓起書袋往家走。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把安安剛才站的那塊青石板往旁邊挪了挪——下次她再來，看她怎么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