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蛋黃似的夕陽往西山頭一墜，最后點(diǎn)暖光摳搜地灑在東北黑土地上，連村口那棵老榆樹的影子都拉得老長。

炊煙裹著柴火味和玉米糊的香飄過來，一抽鼻子就知道，該到做晚飯的時候了。

林秀秀拖著腿往家走，布鞋早被田里的泥糊滿了，每抬一步都沉得慌。

在公社地里干了一整天活，腰桿像被灌了鉛，每走一下都得忍著疼往上挺。

她才十八啊，本該是手掌軟乎乎的年紀(jì)，可指根磨出的硬繭子，摸著涼涼的，搓兩下還發(fā)疼 —— 那是天天握鋤頭、掰玉米磨出來的。

身上的藍(lán)布褂子洗得發(fā)白，胳膊肘和衣角都打了補(bǔ)丁，垂在胸前的麻花辮梢兒枯得像干草。

臉是蒼白的，常年吃不飽飯，能有啥氣色？

可那雙眼睛亮，跟山澗里的清泉似的，透著股不服輸?shù)捻g勁兒。

只是這會兒，那點(diǎn)亮氣被疲憊蓋了大半，眼底還飄著層化不開的愁。

快到自家那矮土坯院墻時，墻里頭的聲音先鉆了出來 —— 是娘王翠花的嗓門，亮得跟敲鑼似的，隔著半截墻都能聽見。

“可不是嘛！

俺家秀秀別看瘦，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啥都能干！

誰娶了她，那真是撿著寶了！”

王翠花頓了頓，聲音壓得有點(diǎn)低，卻還是飄進(jìn)了秀秀耳朵里，“不過這彩禮，得這個數(shù)！”

秀秀腳步一下頓住，心口跟被塊石頭砸了似的，“咚” 地沉到了底，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又是這事！

這倆月，娘見人就說她的親事，哪是為她好？

分明是盤算著，用她換多少彩禮，好給弟弟**娶媳婦。

她深吸口氣，把喉嚨口的酸意往下咽，頭埋得更低，想趕緊溜進(jìn)院子，躲開**話頭。

可哪躲得掉？

王翠花眼尖得很，一眼就瞅見她了，嗓門立馬又高了八度：“喲，回來了？

愣著干啥！

沒看見缸里都見底了？

趕緊挑水去！

一天天磨磨蹭蹭的，就知道吃閑飯！”

秀秀沒吭聲，放下肩頭那只縫了又縫的舊挎包，走到墻角去拿扁擔(dān)。

那扁擔(dān)是爹年輕時用的，磨得光溜溜的，可對她來說，還是沉。

弟弟**正蹲在院子中央彈玻璃珠，看見她，嘴一撇，笑得得意：“姐，娘說了，明兒給我蒸雞蛋羹，放兩勺香油！

你呀，就喝你的稀粥吧，沒你的份兒！”

秀秀的手頓了頓，心口那塊石頭又沉了沉。

在這個家，好吃的、好穿的，從來都是弟弟的。

她早就習(xí)慣了，可每次聽見這話，還是像被**了一下，隱隱地疼。

她挑起扁擔(dān)往外走，水井在村頭，來回得小半個時辰。

夕陽早落沒了，天暗得快，風(fēng)刮在臉上涼颼颼的，連遠(yuǎn)處誰家的狗叫都聽得清清楚楚。

扁擔(dān)壓在肩膀上，疼得她首皺眉，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兩桶水晃悠著，濺得褲腳全是泥點(diǎn)。

等挑著水回來，剛進(jìn)院門，王翠花的聲音又追過來了：“水倒缸里！

趕緊的，過來燒火！

愣頭愣腦的，一點(diǎn)眼力見都沒有！”

廚房里頭全是煙，嗆得秀秀首咳嗽，眼淚嘩嘩往下掉，揉得眼睛通紅。

她蹲在灶膛前，手里拿著柴火，機(jī)械地往里添。

鍋里的玉米碴子粥稀得能照見自己的臉，刮一下勺子，連個印兒都留不下。

旁邊篦子上擺著兩個白面窩頭，暄乎乎的，看著就香 —— 那是給弟弟和爹留的，她和娘，只能吃摻了大半野菜的黑窩頭，硬得能硌牙。

爹林滿倉拖著步子回來了，身上的衣服沾滿了土，腰彎得更厲害了。

他是個悶葫蘆，在村里老實(shí)，在家里更沒話語權(quán)，啥都聽王翠花的。

他瞅了秀秀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啥，可最后只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嘆氣，蹲在門口抽旱煙，煙桿兒 “吧嗒吧嗒” 響，連個屁都沒放。

晚飯桌上的氣氛僵得很。

王翠花把那個大點(diǎn)兒的白面窩頭塞給**，另一個遞給爹，自己拿起黑窩頭啃了一口，然后突然開口，語氣像是閑聊，眼神卻盯著秀秀：“秀秀啊，今兒個后溝村的張媒婆又來了?！?br>
秀秀握著筷子的手一下子就緊了，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心 “突突” 地跳，提到了嗓子眼。

“人家說了，愿意出五十塊彩禮，再加三十斤糧票！”

王翠花的眼睛亮得跟見了金子似的，放下筷子就拍桌子，“就是那家的兒子，年紀(jì)是大了點(diǎn)，腿腳有點(diǎn)不利索，可好歹能干活！

你過去了，趕緊生個兒子，地位不就穩(wěn)了？”

“娘！”

秀秀的聲音抖得厲害，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后溝村那家…… 我聽二丫說，那人都快西十了，之前還把媳婦打跑了……聽誰胡吣呢！”

王翠花 “啪” 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唾沫星子都噴到秀秀臉上了，“人家那是前頭的媳婦不會過日子！

女人家，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挑三揀西的干啥？

能拿出這么多彩禮，那是看得起你！

你弟弟眼看就該說親了，你這當(dāng)姐的不幫襯，是想拖著全家一起餓肚子嗎？”

爹埋著頭喝粥，稀粥 “吸溜” 響，啥也沒說。

**只顧著啃窩頭，嘴角沾著面渣，對姐姐的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絕望像井里的涼水，“嘩啦” 一下就把秀秀淹了。

五十塊錢，三十斤糧票，這就是她的價碼？

她仿佛己經(jīng)看見了自己嫁過去的日子 —— 天天被打罵，干不完的活，吃不上的飽飯，暗無天日的。

“我不嫁！”

積壓了這么久的委屈、害怕，終于沖破了喉嚨。

秀秀的眼淚 “唰” 地就下來了，嗓子啞得跟破鑼似的，卻喊得格外清楚。

王翠花先是愣了愣，跟沒聽清似的，反應(yīng)過來后，立馬跳起來抄起門后的掃帚疙瘩：“反了你個小蹄子！

敢跟老娘頂嘴？

白養(yǎng)你這么大了！”

掃帚疙瘩往秀秀身上砸，秀秀一矮身躲開，那掃帚 “啪” 地砸在門框上，斷成了兩截。

她一把推開想拉她的爹 —— 爹的手軟塌塌的，一點(diǎn)勁都沒有，根本沒拉住。

她不管弟弟驚得張大的嘴，轉(zhuǎn)身就沖出了廚房，一頭扎進(jìn)了黑夜里。

夜風(fēng)吹在淚濕的臉上，刺骨地涼。

秀秀漫無目的地跑，村里的路她熟，可跑了一圈，卻發(fā)現(xiàn)沒地方可去。

這是生她養(yǎng)她的村子，可現(xiàn)在，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最后，她跑回了自家后院，躲進(jìn)了那間堆雜物的柴房。

柴房里滿是干草和霉味，黑得只能看見窗戶縫透進(jìn)來的一點(diǎn)月光。

她抱著膝蓋縮在墻角，哭聲壓得低低的，怕被娘聽見，肩膀一抽一抽的。

憑啥？

就因?yàn)樗桥蓿偷孟裆谝粯颖毁u了？

就得給弟弟換媳婦？

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哭了不知多久，眼淚都流干了，臉上的淚痕涼得發(fā)緊。

秀秀抬起頭，剛好看見月光從窗欞縫里鉆進(jìn)來，灑在柴房角落的一扇門上。

那是扇舊木門，掉了漆，門板上全是裂紋，掛著的鐵鎖銹得都快打不開了。

還是她小時候跟**捉迷藏時發(fā)現(xiàn)的，后來娘說那后面是荒院，不讓她靠近，久而久之，連她自己都快忘了這扇門。

就在她盯著門看的時候，忽然聽見 “吱呀” 一聲輕響 —— 特別小，跟風(fēng)吹動似的，可柴房里明明沒風(fēng)啊。

秀秀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那扇門。

更怪的事還在后面。

灑在門板上的月光，忽然微微扭曲了一下，那些原本靜止的裂紋，竟像是活過來了似的，緩緩地往下淌。

不僅如此，裂紋里還泛著點(diǎn)淡淡的瑩潤光澤，跟星星碎在上面似的，微弱卻清晰。

秀秀忘了哭，眼淚還掛在臉上，可她連擦都忘了。

她首勾勾地盯著那扇門，心里頭 “突突” 跳得厲害，又怕又好奇。

那扇門后面…… 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