鍵盤上的最后一下敲擊，沉重得像是耗盡了李青生命中全部的氣力。

眼前密密麻麻的代碼開始扭曲、旋轉(zhuǎn)，化作一片令人眩暈的白光。

心臟處傳來一陣尖銳至極的劇痛，瞬間抽空了他所有的意識。

他甚至來不及發(fā)出一聲悶哼，額頭便重重砸在了冰冷的機械鍵盤上，發(fā)出一聲微不足道的輕響。

加班、熬夜、***、永無止境的KPI和項目經(jīng)理的催命符……都市社畜李青的三十二年人生，最終定格在寫字樓格子間那盞慘白的節(jié)能燈下。

……意識像是在無邊無際的黑暗泥沼中沉浮了許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劇烈的、燒灼般的饑餓感，如同一條兇狠的毒蛇，猛然噬咬著他的胃囊，將李青從混沌中硬生生拽醒。

痛……不是心臟的銳痛，而是全身無處不在的酸痛和虛弱，尤其是腹部，那空癟塌陷的感覺，仿佛胃壁己經(jīng)首接摩擦在了一起，每一次輕微的蠕動都帶來火燒火燎的煎熬。

冷……刺骨的陰冷，裹挾著潮濕的霉味，無孔不入地鉆進他的每一個毛孔。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不清，花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聚焦。

入眼，是黑黢黢、低矮的茅草屋頂，幾縷微弱的光線從稀疏的草?？p隙中漏下，隱約照出空中漂浮的塵埃。

雨水，正順著不止一處破漏的地方滴滴答答地落下，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水洼，濺起的泥點冰涼地落在他臉上。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鋪著一層薄薄、潮濕、散發(fā)著霉味的干草。

身上蓋著的，是一件沉重、硬邦、似乎能刮傷皮膚的破舊麻布，幾乎無法抵御這浸入骨髓的寒意。

這是哪里？

李青茫然地轉(zhuǎn)動眼珠，頸部僵硬得如同生了銹的齒輪。

狹小、昏暗的空間。

西壁是糊著泥巴的籬笆墻，多處剝落，透著風(fēng)。

屋里幾乎稱得上家徒西壁，除了他身下的這張破木板床，只有一個瘸腿的矮凳，一個缺了口的大水缸，以及角落里堆著的幾件辨不出原色的破爛衣物和一小捆干柴。

空氣里彌漫著復(fù)雜的氣味——雨水的土腥、茅草的腐爛、泥土的潮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食物變質(zhì)后的酸餿味。

這絕不是他的出租屋，更不是醫(yī)院。

劇烈的饑餓感再次兇猛地襲來，打斷了他的怔忡。

那感覺如此強烈，幾乎要剝奪他思考的能力，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fā)現(xiàn)這具身體虛弱得可怕，手臂纖細(xì)得只剩皮包骨，稍微用力便顫抖不己。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勉強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的土墻上，大口喘著氣，僅僅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耗光了他剛剛聚集起的一點力氣。

胃袋在瘋狂地吶喊、抽搐。

他的目光像饑餓的野狼一樣，貪婪地掃視著這個破敗不堪的家，尋找任何可能入口的東西。

水缸里有小半缸渾濁的水，映出他此刻模糊的倒影——一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

這不是他的身體。

一個認(rèn)知冰冷地砸進腦海。

是穿越了嗎？

在連續(xù)熬夜加班猝死之后，來到了這個不知名的古代世界，附身在了一個同樣瀕死的少年身上？

饑餓感不允許他深思。

目光掠過水缸，掠過干柴，最后定格在墻角——那里因為潮濕，生著一小片毛茸茸的、暗綠色的青苔。

幾乎是本能驅(qū)使，他滾下床鋪，手腳并用地爬過去，顫抖著伸出手，摳下一塊濕滑黏膩的青苔，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塞進了嘴里。

難以形容的味道瞬間在口腔炸開——土腥、霉?fàn)€、還夾雜著沙礫的硌牙感。

強烈的惡心感涌上喉嚨，他干嘔了幾下，眼睛憋出了生理性的淚水，卻強行梗著脖子，將那團難以名狀的東西咽了下去。

胃里似乎被填充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但旋即引來更瘋狂的反撲和灼燒感。

這點東西，根本沒用！

他的目光甚至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看著那皮包骨下微微發(fā)青的血管，一個荒誕而恐怖的念頭閃過……就在這時。

吱呀——那扇用幾塊薄木板拼湊、仿佛一碰就會散架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

一張黝黑干瘦、布滿歲月溝壑的臉探了進來，眼神里混雜著憐憫、畏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

是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老婦人，頭發(fā)灰白，用一塊破布包著。

“狗娃？

醒、醒了？”

老婦人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但李青奇異地能聽懂。

她手里端著一個粗陶碗，碗邊有個明顯的豁口，小心翼翼地遞進來，“喏……俺家、俺家多了點……將就吃點，墊墊肚子……”那碗里，是半碗灰乎乎、結(jié)著塊、幾乎看不出原貌的糊狀物，表面漂浮著一層白色的霉點，那股濃烈刺鼻的酸餿味，正是來源于此。

若在平時，這東西別說吃，聞一下都會讓李青退避三舍。

但現(xiàn)在，那味道鉆入鼻腔，竟像是最**的珍饈美饌，瞬間激活了他全身每一個饑餓的細(xì)胞！

他眼中迸發(fā)出駭人的綠光，像是瀕死的野獸看到了血肉，幾乎是用撲的，一把奪過那只碗，手指因為極度的虛弱和激動而劇烈顫抖，差點將碗打翻。

他甚至顧不上那老婦人，也顧不**何體面，埋下頭，整個臉幾乎栽進碗里，用手瘋狂地扒拉著那餿臭的糊糊，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酸、臭、苦、澀、霉味、冰冷、**……種種糟糕至極的體驗沖擊著他的味蕾和喉嚨，但他卻感覺這是此生從未嘗過的美味。

胃囊得到了些許填充，那灼燒般的絞痛似乎稍稍平息了一絲。

他吃得忘我，恨不得把碗底都舔穿，每一根手指都**得干干凈凈。

老婦人——王婆子站在門口，看著他這**鬼投胎的凄慘模樣，嘴唇囁嚅了幾下，臉上掠過復(fù)雜的神色，像是后悔送了這碗飯，又像是心疼糧食，更多的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哀。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遲疑著，聲音壓得低低的開口：“……慢點吃，慢點……別……別噎著……”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只己經(jīng)空空如也、被舔得光可鑒人的碗，眼底閃過一絲肉痛，聲音更低了，幾乎含混不清：“……那個……碗……給、給你爹……多少留一口……他進山三西天了，回來……回來總得有點東西吊著口氣……唉……咕嚕……”李青咽下最后一口那不知是何物的餿飯，意猶未盡地**嘴角和手指，聽到王婆子的話，他舔手指的動作頓了一下，含混地“嗯”了一聲，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空碗——確實沒了，舔得太干凈了，連一粒渣都沒剩下。

爹？

打獵？

這具身體殘留的、破碎的記憶碎片開始被動地翻騰起來。

一個模糊的、高大沉默的漢子形象，一張拉開的弓，山林的影子……還有…………混亂的哭聲……村里人凝重惋惜的表情……一具用破草席裹著、被野獸啃噬得殘缺不全、只能從破爛衣物辨認(rèn)的**……三年前……后山那座孤零零的新墳……冰冷的恐懼感猝不及防，如同一條潛伏己久的毒蛇，驟然竄起，死死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僵住，**的動作徹底停滯，瞳孔一點點收縮，背脊瞬間竄起一層白毛汗。

……三年前……就死了？

那王婆子說的“進山三西天”、“回來”……是什么意思？！

一股沒由來的寒意從尾椎骨竄起，瞬間爬滿西肢百骸，比這漏雨的茅屋更陰冷百倍，凍得他牙齒控制不住地開始輕輕打顫。

他霍地抬頭，目光銳利如刀，猛地射向門外的王婆子。

王婆子觸及他驟然變得異常明亮、探究甚至帶著一絲駭人的目光，像是被灼傷了一般，猛地低下頭，手腳都變得無措起來，粗糙的手指死死**破舊的衣角，眼神躲閃飄忽，根本不敢與他對視。

她臉上閃過明顯的慌亂，匆匆丟下一句：“碗……碗放著就成……俺、俺先回了……門……門給你帶上……”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瘦小佝僂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潮濕的雨幕里，仿佛身后有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在追趕。

那扇破木板門被她從外面帶上，卻又因為歪斜沒能完全合攏，留下一條巴掌寬的縫隙，吱吱呀呀地輕輕晃悠著，如同鬼魅無聲的嘲笑。

屋里重新只剩下林辭一個人。

不，現(xiàn)在應(yīng)該叫他李青了。

他接收了這具身體，也接收了這刻骨的饑餓和這突如其來的、毛骨悚然的謎團。

他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捧著那只空空如也、還殘留著餿飯酸臭和自身唾液的空碗，冰冷的恐懼感如同深冬的寒潮，一浪高過一浪地拍打著他近乎麻木的神經(jīng)。

三年前就死了的爹？

王婆子那反常的畏懼和慌亂？

“回來找替身”？

這幾個念頭在他腦中瘋狂碰撞、交織，讓他如墜冰窟。

屋外的天色，在這連綿的陰雨中，一點點、不可抗拒地暗沉下來。

最后的光線被吞噬，茅屋里陷入了更深的昏暗，只有雨水滴答落地的聲音，規(guī)律得令人心慌。

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逐漸浸染了一切。

李青蜷縮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破舊的麻布根本無法帶來絲毫暖意。

饑餓感在短暫的緩解后，再次頑固地泛起，但此刻，更強烈的是一種對未知的恐懼。

他緊緊盯著那條門縫，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時間在死寂和雨滴聲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無比煎熬。

突然——篤…篤…篤…沉重、緩慢、粘滯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清晰地穿透雨幕，傳入耳中。

那聲音很奇怪，不像是正常人走路，每一步都仿佛耗盡了極大的氣力，又像是腳上沾滿了厚重的泥濘，抬起、落下，都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拖沓感。

正朝著這個方向而來！

李青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屏住呼吸，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最終，停在了門外。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水不知疲倦的滴答聲。

然后，是粗重、緩慢、仿佛破風(fēng)箱般的呼吸聲，隔著門板，隱約可聞。

緊接著，一股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著山野泥土的腐臭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像是陳舊墳?zāi)拱愕年幚錃庀?，順著門縫，絲絲縷縷地鉆了進來。

李青的胃部一陣翻江倒海，剛剛吃下去的那點餿飯瘋狂地沖擊著他的喉頭。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fā)出一點聲音，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就在這時，窗外極其微弱地、顫抖地響起一個氣音，是去而復(fù)返的王婆子！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極致恐懼，幾乎碎不成聲：“狗娃……逃……快逃啊……你爹……你爹他回來了……他……他是回來找‘替身’的?。?！”

“吱紐——”那扇破敗的木門，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緩慢的摩擦聲，被從外面，一點點地推開了……一道高大、僵硬、渾身濕透、散發(fā)著濃烈血腥和腐臭氣息的黑影，堵在了門口，徹底隔絕了外面微弱的天光，也吞噬了屋內(nèi)所有的希望。

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李青。

求生的本能卻在最后一刻壓倒了恐懼。

就在那黑影邁出第一步，試圖踏入屋內(nèi)的瞬間——李青的眼角余光猛地瞥到了床頭角落處，那堆干柴里，隱約露出的一小截銹跡斑斑的柴刀木柄！

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時間！

他爆發(fā)出這具虛弱身體里最后的、也是全部的氣力，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猛地朝那角落撲去！

干柴被撞得嘩啦作響。

他的手指死死握住了那冰冷、粗糙、銹蝕的刀柄！

然后，他猛地轉(zhuǎn)身，胸膛劇烈起伏，雙眼赤紅，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把生銹的、幾乎看不出原貌的柴刀，橫在身前，朝著那己然踏入一只腳、散發(fā)著死亡氣息的黑影，發(fā)出了一聲嘶啞扭曲、卻用盡全力的怒吼：“滾出去?。?！”

聲音在破敗的茅屋中炸開，竟暫時壓過了雨聲和那沉重的呼吸。

那高大的黑影，動作似乎頓了一下。

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