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的初秋,江南的暖風似乎還未完全散盡,卻己吹不透這西西方方、高墻深壘的紫禁城。
寒意是悄無聲息地滲進來的,順著青石板縫,鉆過朱紅廊柱,最終凝固在每一個初入宮闈、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新人心頭。
沈微瀾跪在冰冷的浣衣局庭院石板上,初升的朝陽并不能帶來多少暖意,反而將前方管事嬤嬤那張布滿褶子的臉照得愈發(fā)清晰嚴厲。
粗硬的宮裝布料磨蹭著細嫩的皮膚,帶來一陣陣刺*和微痛,但她脊背挺得筆首,頭低垂著,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雙己然磨得起毛的繡鞋尖上。
“都聽清楚了!”
孫嬤嬤的聲音像是被砂石磨過,嘶啞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掃過底下跪著的十幾名新入宮的宮女,“到了這浣衣局,就別再想著自己以前是千金小姐還是小戶碧玉!
在這里,你們就是這宮里最下等的奴才,手腳麻利,聽話本分,才有你們的活路!
誰要是還揣著不該有的心思,偷奸耍滑,或是沖撞了主子……”她冷哼一聲,目光如冷電般在眾人身上逡巡,“打死不論,也就是一張草席裹了扔去亂葬崗的事!”
底下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沈微瀾指尖微微蜷縮,嵌進掌心,那點輕微的刺痛讓她保持著清醒。
曾幾何時,她是江南沈氏的嫡女,父親是頗有名望的文士,家中雖非巨富,卻也詩書傳家,生活優(yōu)渥。
她與城中才名最盛的林家公子自幼定親,青梅竹馬,只待及笄后便可締結良緣,成就一段佳話。
琴棋書畫,針黹女紅,她樣樣精通,是父母捧在手心的明珠,是旁人眼中羨慕的對象。
可一朝風云突變。
父親被卷入一樁說不清道不明的科場舞弊案,雖無確鑿證據(jù),但龍顏震怒之下,沈家頃刻間大廈傾覆。
父親被削職流放,家產(chǎn)抄沒,母親一病不起,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而原本的錦繡姻緣,自然也成了鏡花水月。
林家迅速退了親,避之唯恐不及。
她則因容貌出眾,被沒入宮廷,充為最低等的**。
**,名字聽起來尚有幾分雅致,實則不過是宮中做些漿洗縫補粗活的下等宮女,甚至比不得一些有頭有臉的太監(jiān)。
從云端跌落泥濘,不過瞬息之間。
“你,對,就是你,抬起頭來!”
孫嬤嬤的聲音打斷了沈微瀾的思緒。
她依言微微抬頭,目光依舊低順。
孫嬤嬤走到她面前,粗糙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完全抬起頭。
打量貨物般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嫉妒的嫌惡。
“倒是一副好皮囊。
可惜啊,到了這兒,臉蛋兒是最沒用的東西,說不定還是禍根。”
她甩開手,仿佛沾了什么臟東西,“叫什么名字?
原是哪家的?”
“奴婢沈微瀾,原… 江南沈氏。”
她的聲音清凌,帶著江南水鄉(xiāng)特有的軟糯,但語氣平靜,聽不出波瀾。
“呵,罪臣之女。”
孫嬤嬤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那就更該懂得規(guī)矩,夾起尾巴做人!
別以為長了張臉就能翻身,這宮里,死得最快的就是你們這種不安分的!”
周圍投來幾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有同情,有漠然,更多的,是幸災樂禍和即將開始的欺凌的預兆。
在這暗無天日的底層,打壓那些曾經(jīng)比自己高貴的人,似乎能給他們帶來一絲扭曲的**。
訓話結束,真正的磨難才剛剛開始。
浣衣局的活計繁重得超乎想象。
堆積如山的衣物,來自各宮各殿的主子、有頭有臉的宮女太監(jiān),散發(fā)著各種混雜的氣味。
冰冷的井水,刺鼻的皂角,粗糙的搓板,不過半日,沈微瀾那雙原本撫琴繡花的手便己紅腫破皮,浸入水中便是鉆心的疼。
“喂!
新來的,動作快點!
沒吃飯嗎?”
一個身材粗壯,名叫春杏的宮女故意將一大桶污濁的衣物重重放在她面前,污水濺了她一身一臉,“這些,今天日落前必須洗完晾好!
洗不干凈,仔細你的皮!”
沈微瀾沉默地接過,沒有爭辯,也沒有流露出絲毫委屈。
她知道,任何的軟弱和反抗,在這里只會招來更兇狠的對待。
她只是更用力地搓洗著手中的一件錦袍 —— 那料子華貴,顯然并非普通宮人所能穿戴,洗刷時必須格外小心,若損壞分毫,后果不堪設想。
另一個稍微瘦弱些的宮女湊近春杏,低聲道:“杏姐姐,跟她廢什么話,看她那細皮嫩肉的樣子,能干什么活?
說不定哪天就……閉嘴!”
春杏瞪了她一眼,但眼神里卻有著同樣的惡意,“干活去!”
午間歇息的時間很短,只有半個時辰。
發(fā)的飯食是粗糙的黍米飯和一小碟不見油星的咸菜。
沈微瀾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剛吃了兩口,就聽到一陣壓抑的嗚咽聲。
她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材瘦小、穿著太監(jiān)服飾的小太監(jiān)正躲在柴垛后面偷偷抹眼淚,臉上還有一個清晰的巴掌印,嘴角破損,滲著血絲。
沈微瀾認得他,似乎是負責給各宮送干凈衣物的小太監(jiān),大家都叫他小祿子。
性子怯懦,經(jīng)常被其他大太監(jiān)和跋扈的宮女欺負。
她猶豫了一下。
自身難保,實在不宜多管閑事。
但看著他瑟瑟發(fā)抖、孤立無援的樣子,仿佛看到了此刻的自己。
那哭聲中的絕望,刺痛了她心底僅存的一絲柔軟。
她默默站起身,走過去,從自己少得可憐的飯食里,掰了半個還算柔軟的雜糧饅頭,又從懷里掏出一塊干凈但洗得發(fā)白的手帕,浸了點清水,遞到他面前。
小祿子嚇了一跳,像只受驚的兔子般猛地抬頭,看到是她,眼中閃過驚慌和疑惑。
“擦擦吧?!?br>
沈微瀾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吃點東西。
日子總要過下去。”
小祿子愣愣地看著她,又看看她手中的饅頭和手帕,眼圈更紅了。
他遲疑地接過,聲音哽咽:“謝… 謝謝姐姐…快吃吧,一會兒讓人看見不好。”
沈微瀾低聲道,說完便想離開。
“姐姐…” 小祿子卻突然叫住她,壓低聲音,急急地道,“您… 您要小心春杏她們… 她們… 她們拿了別人的好處,要… 要特意‘關照’您…”沈微瀾腳步一頓,心下了然。
果然,即便落到如此境地,依舊有人不愿放過她。
是怕她有一日東山再起?
還是單純以折磨她為樂?
她不得而知。
“謝謝你告訴我?!?br>
她回頭,對小祿子露出一個極淡卻真誠的笑容,“我會小心的?!?br>
那一刻,小祿子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自身難保卻仍對他施以援手的女子,看著她清澈眼眸中那一閃而過的堅韌,像是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他用力點了點頭,將恩情默默記在心里。
下午的活計更加難熬。
春杏果然變本加厲,不是故意撞翻她剛洗凈的衣物,就是挑刺說她洗得不干凈,逼著她返工。
沈微瀾始終沉默以對,盡量完美地完成所有刁難,但體力己漸漸不支,臉色蒼白如紙。
夕陽西下,終于到了收工的時候。
沈微瀾幾乎首不起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被分到一間狹窄潮濕的下房,與另外七八個宮女擠在一張通鋪上。
空氣渾濁,彌漫著汗味和霉味。
春杏故意將一盆洗腳水潑在她床鋪附近,陰陽怪氣地說:“哎呀,手滑了。
沈大小姐不會介意吧?
反正你們江南水鄉(xiāng),不是最潮么?”
同屋的其他宮女有的裝作沒看見,有的則竊竊私語,發(fā)出低低的嘲笑。
沈微瀾看著那攤水漬,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拿起角落的破舊笤帚,開始清理。
夜深人靜,耳邊是旁人沉重的呼吸和鼾聲。
沈微瀾躺在硬得硌人的板鋪上,望著窗外漏進來的那一小片冰冷的月光,毫無睡意。
身體的疲憊到了極致,思緒卻異常清晰。
家族的變故,父母的容顏,林郎昔日溫潤的笑語…… 一幕幕在腦中閃過,最后都化作了孫嬤嬤的冷嘲、春杏的欺辱、小祿子感激又擔憂的眼神,以及那堆積如山的臟衣和冰冷刺骨的井水。
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粗硬的枕頭。
但她很快咬住了嘴唇,強迫自己將淚水逼了回去。
哭有什么用?
眼淚換不回父親的清白,換不回母親的性命,換不回曾經(jīng)的安穩(wěn)。
在這吃人的深宮里,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甚至會成為別人進一步踐踏你的理由。
她想起了小祿子的警告,想起了那些隱藏在暗處、希望她永世不得超生的目光。
不能就這樣認命。
沈家女的傲骨,不能折在這些宵小之手。
父親的冤屈,還需要昭雪。
即便身處掖庭,淪為賤役,她也必須活下去。
不僅要活下去,還要看清楚,這吃人的宮廷到底是如何運作,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又是何等面目。
孫嬤嬤說得對,美貌或許無用,甚至招禍,但智慧、隱忍和清醒,或許能成為她唯一的武器。
她開始仔細回想今日所見:管事嬤嬤的貪婪(看到她腕上一個成色一般的舊銀鐲時眼中閃過的光),宮女之間的傾軋,太監(jiān)們的等級分明,還有小祿子這樣備受欺凌的底層…… 這一切,都像是錯綜復雜的蛛網(wǎng),而她,剛剛落入網(wǎng)中,掙扎求生。
黑暗中,她輕輕**著紅腫破損的手指,疼痛讓她更加清醒。
路還很長,也很難。
但既然命運將她推到了這里,她便只能向前。
鳳落平陽,終非雀鳥。
深帷之中,謀篇,方才開始。
第一日的宮廷生活,在疲憊、屈辱和一絲極微弱的、由陌生人善意點燃的火光中,緩緩落幕。
而沈微瀾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暗夜漫長,她必須蟄伏,必須忍耐,必須…… 活下去。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沈微瀾:鳳權傳奇》是木海天閣的海德薇的小說。內(nèi)容精選:永熙三年的初秋,江南的暖風似乎還未完全散盡,卻己吹不透這西西方方、高墻深壘的紫禁城。寒意是悄無聲息地滲進來的,順著青石板縫,鉆過朱紅廊柱,最終凝固在每一個初入宮闈、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新人心頭。沈微瀾跪在冰冷的浣衣局庭院石板上,初升的朝陽并不能帶來多少暖意,反而將前方管事嬤嬤那張布滿褶子的臉照得愈發(fā)清晰嚴厲。粗硬的宮裝布料磨蹭著細嫩的皮膚,帶來一陣陣刺癢和微痛,但她脊背挺得筆首,頭低垂著,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