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日頭還毒，把秦嶺深處的核桃坪曬得冒熱氣。

丹江水繞著村腳彎了三道彎，水色清亮得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岸邊的蘆葦叢里，時不時竄出幾只螞蚱，“噌” 地一下蹦到核桃樹上，驚得葉子簌簌響。

村口那三棵百年核桃樹最是熱鬧，枝椏上掛滿了青綠色的核桃，像綴滿了小燈籠，風一吹，就晃悠悠地撞在一起，發(fā)出 “咚咚” 的輕響。

老余頭背著竹筐，扛著竹竿，慢悠悠往核桃樹底下走。

他今年六十八了，背有點駝，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上的紋路，深一道淺一道，手上布滿了老繭，那是種了一輩子核桃樹、榨了一輩子核桃油留下的印記。

走到最大的那棵核桃樹下，他放下竹筐，從口袋里摸出個旱煙袋，卷了根煙，點燃了，**一口，煙圈慢悠悠地飄向天空，和遠處的云混在一起。

“余伯，今兒個打核桃??？”

桂花嬸端著個木盆從河邊走來，盆里泡著剛換下來的衣裳，她嗓門亮，一開口，整個村口都聽得見。

桂花嬸五十五了，頭發(fā)有點白，卻梳得整整齊齊，用個藍布帕子包著，臉上總是帶著笑，就是嘴碎，村里的事沒有她不知道的。

老余頭點點頭，沒說話，只是用煙袋鍋子指了指樹上的核桃。

往年這時候，樹上的核桃早該沉甸甸的，青殼子都快裂開縫了，可今年不一樣，青殼子又小又硬，貼在枝椏上，沒一點要熟的樣子。

桂花嬸也看出來了，她放下木盆，走到樹底下，仰著頭瞅了瞅：“怪了，今年這核桃咋這么??？

是不是天太旱了？”

老余頭沒接話，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扛起竹竿，往樹杈上搭。

他爬樹的動作還利索，腳踩著樹身上的老疙瘩，手抓著粗枝椏，慢慢往上挪，竹筐掛在腰上，隨著他的動作晃悠。

爬到能著到核桃的地方，他舉起竹竿，朝著一掛核桃敲下去。

“嘩啦啦”—— 往年這一下，總能打下好幾斤核桃，竹筐里能響半天。

可今年，竹竿敲在枝椏上，只掉下來三個核桃，還都是干癟的，青殼子上帶著點褐色的斑點，砸在竹筐里，沒什么聲響。

老余頭皺了皺眉，又敲了一竿，還是只掉下來兩個。

他蹲在樹杈上，伸出手，摳了摳樹皮，指尖觸到一層滑溜溜的白霜，他把手指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沒什么味，再看指甲縫，己經(jīng)沾了黑褐色的泥。

他心里 “咯噔” 一下，從樹杈上慢慢下來，把掉下來的核桃都撿進竹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說：“留著當籽，明年種。”

桂花嬸看他臉色不對，也沒多問，只是說：“我回家給你煮鍋核桃茶，等會兒你過來喝?！?br>
老余頭點點頭，背著竹筐，往自家的核桃地走。

他家的核桃地在山腰上，有十幾棵核桃樹，都是他年輕時和老伴一起種的。

走到地頭，他放下竹筐，挨個樹查看，每棵樹的樹皮上都有那層白霜，他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放在手里搓了搓，土粒粗糙，沒什么潮氣，他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

“爺爺！”

遠處傳來曉雅的喊聲，老余頭抬起頭，看見曉雅背著個粉色的書包，蹦蹦跳跳地往這邊跑。

曉雅是他的孫女，今年十二歲，在西安上學，暑假剛回村。

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扎著兩個小辮子，跑起來的時候，辮子一甩一甩的，像兩只小蝴蝶。

“慢點跑，別摔著?！?br>
老余頭站起來，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些。

曉雅跑到他跟前，喘著氣，從書包里掏出個手機，遞到他面前：“爺爺，你看我拍的油坊，可好看了！”

手機屏幕上是老油坊的照片，木質(zhì)的榨油機立在院子里，墻上還貼著幾十年前的秦腔戲班海報，顏色都褪得差不多了，角落里寫著 “1985 年商州秦腔團演出”。

老余頭接過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摩挲著，眼神軟了下來：“***當年最喜歡看秦腔了，每次戲班來，她都早早地去占位置?！?br>
曉雅眨了眨眼：“爺爺，奶奶也會種核桃樹嗎？”

“會，咋不會？”

老余頭笑了，“當年咱種這些樹的時候，***總說，核桃樹是慢脾氣，得等三年才結果，人也一樣，急不得?！?br>
他指著一棵最細的核桃樹，“這棵是你出生那年種的，***說，等你長大了，樹也能結果了，到時候給你炸核桃油饃吃?！?br>
曉雅湊到樹跟前，摸了摸樹干：“那今年它能結果嗎？”

老余頭的眼神暗了暗，沒說話，只是把手機還給曉雅，扛起竹竿，說：“走，咱回家，你桂花嬸煮了核桃茶。”

剛走到村口，就看見一個穿著破洞牛仔褲、染著黃頭發(fā)的年輕人，背著個黑色的雙肩包，站在老核桃樹下西處張望。

曉雅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小亮哥！”

馬小亮也看見他們了，朝著他們走過來，臉上帶著點局促：“余伯，曉雅?！?br>
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長途跋涉累著了。

“回來了？”

老余頭點點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在**還好？”

“還行?！?br>
馬小亮撓了撓頭，眼神有點飄，他把雙肩包往身后挪了挪，“我奶奶…… 還好嗎？”

“好著呢，就是惦記你，天天跟我念叨?！?br>
桂花嬸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手里端著個粗瓷碗，碗里是冒著熱氣的核桃茶，“快，喝碗茶，解解渴?！?br>
馬小亮接過碗，一口喝下去，茶里帶著核桃的香味，還有點甜味，是桂花嬸特意放了點冰糖。

他喝完，把碗遞還給桂花嬸，說：“嬸，我想跟你們一起打核桃。”

桂花嬸笑了：“行啊，正好讓你余伯教教你，你這在城里待久了，怕是連爬樹都不會了?！?br>
馬小亮還真就不會了。

他學著老余頭的樣子，往樹杈上爬，腳剛踩上去，就滑了一下，“撲通” 一聲摔在核桃堆里，疼得他齜牙咧嘴。

桂花嬸和曉雅都笑了，老余頭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馬小亮從核桃堆里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有點不好意思，他撿起一個掉在地上的核桃，捏了捏，說：“嬸，今年的核桃咋這么?。俊?br>
桂花嬸的笑容淡了些，看了老余頭一眼，沒說話。

老余頭蹲在地上，撿起一個核桃，用指甲摳開青殼，里面的核桃仁又小又干，他嘆了口氣，說：“怕是出啥問題了。”

馬小亮沒再問，只是默默地幫著撿核桃。

夕陽西下，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滿是核桃葉的地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

遠處的丹江里，幾只**慢悠悠地游著，時不時把頭扎進水里，叼起一條小魚，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漣漪，慢慢散開，首到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