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啟明科技大廈的十七層依舊燈火通明，像一只被掏空了內(nèi)臟后，用無數(shù)慘白色燈管填滿的巨獸眼眶，空洞地凝視著沉睡中的天穹市。

蘇辰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視網(wǎng)膜上仿佛爬著一群紅色的螞蟻，又*又痛。

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一份名為《“幻?！表椖孔罱K執(zhí)行方案》的PPT。

光標在一行字上停留了足足五分鐘，他的大腦卻像一團被攪亂的漿糊，無法再組織起任何一個有效的詞句。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冷卻風(fēng)扇吹出的微塵、喝了半杯就冷掉的速溶咖啡、外賣餐盒里殘留的油脂，以及彌漫在每個人身上的名為“疲憊”的酸腐氣息。

“蘇辰，王總監(jiān)那邊催了最終版到底什么時候能好？”

說話的是坐在他對面的秦浩，公司里最好的程序員之一也是此刻辦公室里除蘇辰外，唯一還醒著的生物。

秦浩的頭發(fā)亂得像個鳥窩，厚厚的鏡片也擋不住他眼底的死寂。

他不是在問，更像是在進行一種絕望的儀式性的確認。

蘇辰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過木板：“快了再過……半小時?！?br>
這是一個謊言。

他和秦浩都心知肚明。

這個“幻?！表椖浚瑥牧㈨椫蹙褪且粋€徹頭徹尾的災(zāi)難。

它是總監(jiān)王偉為了向上級獻媚，拍腦袋想出的一個空中樓閣。

預(yù)算不足，需求模糊，時間緊迫，項目組里的每個人，都像是被綁上了一臺失控的跑步機，除了跑到力竭倒下，沒有第二個選項。

而蘇辰，就是那個負責(zé)給這臺跑步機畫路線圖的人。

作為項目策劃，他不僅要寫出讓客戶和領(lǐng)導(dǎo)都滿意的方案，還要協(xié)調(diào)技術(shù)設(shè)計市場等各個部門，像個萬能膠一樣，把所有被王偉撕裂的缺口都勉強粘合起來。

過去的一個月，他平均睡眠時間不超過西個小時。

女朋友的電話從每天幾個變成幾天一個最后徹底沒了音訊，只發(fā)來一條簡短的“我們不合適”，蘇辰甚至連回個問號的時間都沒有。

“呵，半小時……”秦浩低聲嗤笑了一下，將臉埋進雙臂里，不再說話。

那是一種放棄抵抗的姿態(tài)。

蘇辰?jīng)]有理會他的嘲諷，只是機械地移動著鼠標。

他知道，秦浩不是在針對他。

在這座巨大的辦公室隔間里，每個人都是困獸，互相**傷口，偶爾也會因為痛苦而無意中抓傷對方。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玻璃門被“唰”地一聲推開。

一股濃郁的酒氣和高級**水的味道混雜著涌了進來瞬間打破了沉悶的空氣。

總監(jiān)王偉挺著他那標志性的啤酒肚，滿面紅光地走了進來。

他剛從一個酒局上下來昂貴的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手臂上，領(lǐng)帶也扯松了眼神卻依舊精明得像只獵食的鷹。

“怎么樣了蘇辰？

方案定稿了嗎？”

王偉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明天上午九點就要給集團副總匯報，這可是我們部門今年最重要的機會不能有任何閃失！”

蘇辰的心猛地一沉。

他強撐著站起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王總，基本框架己經(jīng)好了但還有一些細節(jié)需要和技術(shù)部再確認一下……細節(jié)？

確認？”

王偉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不耐煩地打斷了蘇辰的話，幾步走到他工位旁，居高臨下地盯著屏幕，“我不是說了嗎？

客戶要的是‘大氣’‘顛覆’‘引領(lǐng)行業(yè)’的感覺！

你跟我摳這些技術(shù)細節(jié)有什么用？

那些東西他們聽得懂嗎？”

他伸出油膩的手指，在屏幕上指指點點：“這里，這個功能模塊，名字不夠響亮！

改成‘創(chuàng)世紀引擎’！

還有這里，市場預(yù)期太保守了給我翻三倍！

我們要做的是引爆市場，不是小打小鬧！”

蘇辰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么，卻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創(chuàng)世紀引擎？

那只是一個基礎(chǔ)的數(shù)據(jù)篩選功能。

市場預(yù)期翻三倍？

那是基于最極端、最不可能的理想條件下才能觸及的天花板。

王偉的每一個“指示”，都在將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項目，推向更荒謬的深淵。

“還有”王偉的目光落在PPT的最后一頁，**人名單上，蘇辰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他瞇了瞇眼，首接拿起蘇辰的鼠標，一番操作，將自己的名字拖到了最前面，字體加粗放大然后滿意地點了點頭，“團隊協(xié)作，要注意突出核心領(lǐng)導(dǎo)的作用嘛?！?br>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蘇辰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一種恩賜。

“小蘇好好干我看好你。

明天匯報要是順利，這個月的獎金少不了你的?！?br>
他語氣輕松，仿佛剛才那個巧取豪奪的人不是他，“弄完早點休息?！?br>
說完，王偉哼著不成調(diào)的曲子，轉(zhuǎn)身離開了。

辦公室的門關(guān)上，再次隔絕了內(nèi)外兩個世界。

趴在桌上的秦浩緩緩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里，是一種混雜著鄙夷和同情的復(fù)雜神色。

他看著蘇辰，嘴巴張了張，最終也只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重新趴了回去。

整個空間死一般的寂靜。

蘇辰僵硬地站在原地王偉手掌拍過的地方，仿佛還殘留著那股令人作嘔的酒氣和羞辱感。

他緩緩坐下，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王偉那被放大加粗的名字，像一個黑色的烙印，狠狠地燙在他的瞳孔里。

一個月的心血。

無數(shù)個不眠的夜晚。

犧牲掉的健康愛情生活……所有的一切到頭來只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甚至連署名的資格都被如此輕描淡寫地剝奪。

他不是沒有掙扎過，不是沒有反抗過。

但每一次據(jù)理力爭，換來的都是“年輕人要懂事眼光要放長遠公司給你平臺是讓你奉獻”之類的說教。

他就像一只被蛛網(wǎng)纏住的飛蟲，越是掙扎，就被捆得越緊。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從西肢百骸深處涌來瞬間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

不，那不是疲憊。

那是一種比疲憊更深沉的東西——絕望。

他感覺自己的精神，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琴弦，在王偉那輕飄飄的一拍之下，終于……“啪嗒?！?br>
一聲輕微的仿佛只存在于幻覺中的脆響，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

蘇辰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眼前的世界，開始發(fā)生詭異的變化。

電腦屏幕上那份讓他頭痛欲裂的PPT，忽然間失去了原有的形態(tài)。

那些文字圖表邏輯框，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墨點迅速暈開分解重組。

它們不再是冰冷的符號，而是變成了一道道流淌的光線。

無數(shù)條纖細的暗紅色的光線，代表著錯誤的邏輯、矛盾的需求和無法實現(xiàn)的功能像一張混亂的蛛網(wǎng)，將整個方案的核心纏得密不透風(fēng)。

其中有幾條最粗的紅線，猙獰地扭曲著，源頭首指王偉剛剛修改過的那些地方——“創(chuàng)世紀引擎”和那個被夸大了三倍的市場預(yù)期。

而在這一片象征著“失敗”與“混亂”的紅色蛛網(wǎng)深處，蘇辰竟然看到了一絲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金色光芒。

那是一條極細的金色絲線，它被無數(shù)紅線層層疊疊地壓在最底下，卻依舊頑強地散發(fā)著溫潤的光。

它似乎代表著一個被忽略的核心創(chuàng)意，一個能夠盤活全局的真正有價值的閃光點。

這是……什么？

幻覺嗎？

因為過度勞累而產(chǎn)生的幻覺？

蘇辰驚駭?shù)卣Ａ苏Ｑ?，試圖將這荒誕的景象從視野中驅(qū)逐出去。

然而，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前的景象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

他下意識地轉(zhuǎn)過頭，看向趴在桌上的秦浩。

下一秒，他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個頹廢的程序員同事。

在秦浩的身體輪廓內(nèi)，他看到了一團熾熱的如同熔巖般的核心。

那核心被一層厚厚的灰黑色的“外殼”包裹著，外殼上布滿了裂紋，仿佛隨時都會徹底碎裂。

從裂紋的縫隙中，透出令人心驚的璀??璨光芒，那光芒里蘊**無數(shù)復(fù)雜的代碼結(jié)構(gòu)和精妙絕倫的算法模型，其復(fù)雜與精巧程度，遠超蘇辰所見過的任何程序。

他能“看”到，秦浩的天賦和才華，正被這層名為“疲憊”、“失望”和“不被賞識”的灰色外殼死死地禁錮著。

蘇辰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踉蹌著后退了兩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隔板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醒了秦浩。

“你……怎么了？”

秦浩抬起頭，疑惑地看著臉色慘白、滿眼震驚的蘇辰。

蘇辰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眼中的世界，己經(jīng)徹底瘋了。

他能看到，辦公室墻壁內(nèi)蜿蜒的電線，像一條條藍色的血管，輸送著能量；他能看到，窗外的夜色，不再是單純的黑暗，而是由無數(shù)種深淺不一的代表著“靜謐”、“孤寂”和“等待”的情緒粒子構(gòu)成。

整個世界，在他眼中被解構(gòu)成了一場由數(shù)據(jù)邏輯情感和潛能交織而成的無比龐雜而又清晰的交響樂。

而他蘇辰一個剛剛被壓上最后一根稻草的社畜，似乎成為了這場交響樂的唯一聽眾。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

他能“看”到自己掌心里，一團微弱卻堅定的白色光暈正在緩緩成型。

那光暈中，蘊**名為“不甘”、“憤怒”以及一絲絲破土而出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發(fā)生了什么，但他隱隱有種預(yù)感。

從這一刻起，那個任人擺布的齒輪，或許……將要開始逆轉(zhuǎ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