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七月，北朔鐵騎踏破南梁宮墻。

彼時，楚微正躲在御花園的廢亭里，手里攥著半塊吃剩的桂花糕。

她是南梁最不受寵的公主，是宮女爬龍床所生。

宮女母妃早逝，父皇也記不起她的名字，連宮宴都從不讓她出席，甚至宮人都懶得苛待，也沒人把她放在眼里，正是這份“不起眼”，讓她在宮變那日，混在逃難的宮女里，跟著人流逃出了京城。

三月來，她一路向南奔逃，腳步從未敢停歇。

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是從棄物堆里撿來的，洗得發(fā)白還打著補丁，早己遮不住秋夜的寒。

貼身只藏著一枚暖玉，玉上“楚”字被體溫焐得溫熱，卻是她如今唯一的念想。

秋雨纏纏綿綿，把山路泡得泥濘不堪。

腳上的繡鞋早失了往日顏色，被泥漿裹成沉沉的灰褐色，每走一步都像灌了鉛。

裙擺上凝結的血痂，經連日雨水泡得發(fā)潮，若有若無的腥氣混著山間的濕冷，一絲絲往骨縫里鉆，冷得人打顫。

這天雨勢驟急，豆大的雨點砸得人睜不開眼。

她腳下一滑，身子猛地向陡坡外傾去，驚出一身冷汗才勉強穩(wěn)住。

踉蹌著躲進山腰那座破敗的山神廟時，渾身己被淋透。

剛蜷到供桌下想喘口氣，廟門忽然被狂風“吱呀”撞開，一道玄色身影撐著黑傘立在門口，雨水沿垂落的傘骨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也撞碎了廟內片刻的安寧。

傘骨轉動時，雨珠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那人抬手拂去肩頭的雨絲，楚微恰好抬眼，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眸。

那是北朔九皇子蕭徹，此次隨鐵騎出征南梁，卻因不忍見屠城，借“**余孽”的名義離了軍營——他本就對這場戰(zhàn)爭心存抵觸，此刻見廟角縮著個姑娘，渾身濕透，發(fā)梢還滴著水，懷里緊緊抱著個包裹，像只受驚的小獸，眼底先多了幾分不忍。

更讓他心頭微動的是，楚微縮在供桌下時，懷里的包裹松了一角，露出半枚暖玉的邊緣——那玉的質地他認得，是南梁皇室特有的暖玉，可這姑**模樣，卻半點沒有皇家公主的矜貴，反而透著一股倔強的脆弱。

他想起自己早逝的妹妹，小時候妹妹受了委屈，也是這樣縮在角落，攥著東西不肯松手。

“這里避雨安全?！?br>
蕭徹壓下心頭的復雜，聲音放得低沉溫和，像秋雨打在梧桐葉上的調子。

他將身前剛燃起的柴火往楚微那邊挪了挪，火苗**濕冷的空氣，映得她凍得發(fā)紫的指尖微微泛暖。

又從油紙包里取出一塊麥餅遞過去，“先墊墊，雨停了山路難走，空著肚子不行?！?br>
楚微接過麥餅時，指尖觸到他的手，竟比這秋雨還涼——想來他也在雨里走了許久。

她指尖微蜷，下意識把麥餅往袖邊攏了攏，小聲道了謝，余光卻沒放過他傘骨內側的云紋：銀線繡的云腳綿密規(guī)整，是尋常富商斷不會用的工藝，可此刻滿腦子都是宮墻下的火光，只敢當是哪家殷實商戶的講究，沒敢多問。

蕭徹自稱沈徹，說要去尋舊友，話音落時，指節(jié)叩了叩麥餅油紙袋的邊角，動作輕緩：“這餅是清晨在山下鋪子買的，還軟著，你若不嫌棄……”他話說得淺，目光落在她沾著泥點的繡鞋上時，沒有半分探究，只隨手將傘往供桌旁挪了挪，傘面傾斜著擋住了漏雨的檐角，剛好護住她蜷著的膝蓋。

楚微喉間發(fā)緊，捏著麥餅的指尖卻松了些。

她見他說話時，指腹沾著點草木灰，袖口也磨出了細毛邊，不像是歹人；更要緊的是，他遞餅時，另一只手始終搭在傘柄上，沒有半分越界的動作，連看她的眼神都平和得像看路邊避雨的路人。

猶豫片刻，她才低頭小聲應：“我……我是逃難的孤女，叫阿微。

多謝沈公子?！?br>
說著，終于敢咬下一小口麥餅，溫熱的面香混著芝麻味，讓緊繃的脊背稍稍松了些。

雨勢漸小，檐角的雨珠從連成線變成斷斷續(xù)續(xù)的滴落，蕭徹抬手收了傘，傘面上的水珠順著傘骨滑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彎腰將行囊背在肩上，指尖無意間觸到袖中那半塊桃木符——木符邊緣被五年摩挲磨得光滑，還留著母妃生前親手系的紅繩，當年她說這符能驅邪保平安，他便一首帶在身上。

目光掃過蜷在供桌下的楚微，見她還攥著那半塊麥餅，指尖把油紙捏出幾道印子，眼神里的警惕像未收的傘骨，繃得筆首。

他頓了頓，心有所想說：“雨快停了，我得往清河鎮(zhèn)趕，再晚怕趕不上宿頭。”

楚微抬眸看他，小聲問：“沈公子……前面山路，聽說有匪……”她想起剛才躲雨時聽到的山風呼嘯，心里緊了緊。

蕭徹見她主動問話，不知為何下意識掏出了懷中的木符，指尖把紅繩往前送了送，木符懸在她面前，帶著點溫溫的觸感：“前幾日在山下茶館聽人說的，說是有逃難的人丟了行李，你一個姑娘家走夜路，總歸要多些防備。”

他指了指木符上模糊的平安紋，“這是家母生前求的，我?guī)Я宋迥?，你拿著，就算圖個心安?！?br>
楚微盯著那半塊桃木符，指節(jié)無意識地攥緊了油紙袋，麥餅的溫熱透過紙傳來，卻壓不下心底的戒備。

她抬眼望他時，恰好看見紅繩在他指尖輕輕晃，沒有居高臨下的施舍，倒像怕她多心似的，他先放緩了語氣：“你別緊張，這不是什么值錢東西——就是塊普通桃木符，前幾年家母在廟里求的，說能擋擋晦氣?！?br>
他指尖捏著紅繩，把木符又往她面前遞了遞，目光落在她沾著泥的鞋尖上，沒半分探究：“我?guī)е灿行┠觐^了，如今看你一個姑娘家趕路，總覺得多份念想能安心些。

你要是不嫌棄，就拿著——等往后到了安穩(wěn)地方，不想帶了，隨手擱在廟里也行，不算什么要緊物件?！?br>
楚微垂眸盯著木符上模糊的紋路，聽他提起“家母”時語氣軟了些，又聽他說“不算要緊物件”，沒提“還”也沒提“謝”，倒像是怕給她添負擔。

她喉間動了動，攥著油紙袋的手松了松——他話里沒半分強求，連遞東西的姿勢都留著分寸，不像是設好的局。

她捏著麥餅的手松了松，喉間動了動，終于伸手捏住了那截紅繩，木符入手溫軟，竟比剛才的麥餅更讓人安心些。

“我……我不能白要你的東西?！?br>
她小聲說，眼神里的警惕淡了些，多了點無措。

蕭徹見她接了，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首起身拍了拍行囊：“算不上什么貴重東西，你拿著就好。

前面不遠處鎮(zhèn)上有驛站，你要是往那邊去，到了鎮(zhèn)上就安全了?！?br>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要是路上遇到難處，拿著這符，或許能讓人多幾分顧忌?！?br>
楚微攥緊紅繩，低頭咬了口麥餅，聲音輕得像雨絲：“多謝沈公子?！?br>
蕭徹點點頭，卻沒立刻挪步，只抬手把油紙傘往廟門旁的石墩上靠了靠，指尖還沾著傘面滴落的水珠。

他回頭看她時，目光掃過她發(fā)梢未干的雨絲，語氣比方才更緩些：“別急著走，這雨還未停，山路還滑得很，等雨小些，路面沒有那么泥濘難行了再啟程，也安全些?！?br>
楚微攥著掌心的符牌，那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往上漫，她抬眼時，正撞見蕭徹的目光——沒有探究，只有幾分妥帖的考量，像在提醒一個尋常的路人。

她輕輕“嗯”了一聲，把符牌往衣襟里又塞了塞，怕風把這點暖意吹走。

蕭徹沒再多說，轉身走到廟外的老槐樹下，背對著她站定。

他望著遠處霧蒙蒙的山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角——方才在破廟撞見她時，她縮在神龕后，眼底的慌和身上的狼狽，像極了當年戰(zhàn)亂里失散的妹妹。

他遞符牌時沒敢多說，怕問得太細戳破她的難，只想著多留片刻，等山路安全些再讓她走。

楚微在廟門口站了會兒，見蕭徹始終沒挪步，心里那點剛放下的戒備又松了些。

她望著他立在槐樹下的玄色身影，忽然覺得，這剛停了雨的清晨，好像也沒那么冷了。

符牌貼在胸口，暖得像是帶著他掌心的溫度，她忍不住想：這人……倒像是個難得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