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遙覺得，自己上輩子大概是毀滅了銀河系，這輩子才攤上這么個重男輕女到骨子里的家。

普通人的12歲，在家就算不是公主，最起碼也是父母的心頭肉。

但是林知遙的父母心尖太小，只容得下林煦陽這一塊心頭肉。

12歲的林知遙在家里就像半個保姆一樣，要負責打掃衛(wèi)生，要買菜洗衣做飯，還要照顧弟弟林煦陽。

至少他們還愿意出錢給我上學。

林知遙慶幸，小小年紀的她己經(jīng)學會了自己說服自己。

大多數(shù)不能跟父母說的話，她也只在心里講。

正值暑假在家，清晨的陽光剛剛勉強擠過玻璃窗，林知遙就己經(jīng)做好了全家的早餐。

她先是默默地吃完自己那份，然后回了房間看書。

老媽陳梅霞尖利的嗓音穿透門板：“林知遙！

吃完就睡覺是吧，我怎么生了你這個懶貨。

一會兒去陽光福利院幫忙，我一大堆事兒呢！”

陽光福利院，屬于兒童福利院，主要收容無依無靠、無人撫養(yǎng)的孤兒、棄嬰和殘廢兒童。

也是林知遙母親所在的工作單位。

聽著母親的叫喊，林知遙揉了揉太陽穴：真懷疑我也是那家福利院抱養(yǎng)的。

不對，就算抱養(yǎng)他們應(yīng)該也只會抱養(yǎng)男孩。

吐槽歸吐槽，她還是認命地站起來推門出去。

沒辦法，在家里的地位，她心知肚明。

大概也就比門口那個擦鞋墊高一點點，還是經(jīng)常被踩的那一種。

對比之下，比她小西歲的弟弟林煦陽簡首就是家里的稀有珍寶。

此刻，林煦陽正**惺忪的睡眼，扒著她的門框，軟乎乎地說：“姐姐，你要去福利院嗎？

媽媽說那里的小朋友沒有爸爸媽媽，好可憐的。

你幫我?guī)c糖果分給他們好不好？”

說著，**的小手遞過來一把包裝繽紛的水果糖。

林知遙看著弟弟清澈明亮的眼睛，心里那點怨氣瞬間被熨平了大半。

她蹲下身，揉了揉弟弟軟乎乎的頭發(fā)：“知道啦，小太陽。

姐姐替你帶去?！?br>
唉，爸媽那種基因怎么能生出弟弟這種小天使？

難道真有負負得正這種說法？

林知遙揣著弟弟給的糖，被老媽催命似的推出了家門。

陽光福利院充斥著一種陳舊而壓抑的氣息。

消毒水的味道勉強蓋住其他難以言喻的氣味。

福利院里的孩子們大多怯生生的，稍微大一點的孩子眼神里都帶著討好和過早的成熟。

林知遙被分到的任務(wù)是幫忙打掃后院和分發(fā)小點心。

她機械地擦著積灰的滑梯，有些生無可戀：這算使用童工嗎？

舉報電話多少來著？

就在她跟一塊頑固污漬較勁時，眼角的余光瞥見了院子最角落。

那里有一棵半枯的老槐樹，虬結(jié)的根莖暴露在泥土外。

樹底下，坐著一個男孩。

他看起來和她弟弟林煦陽差不多大，七八歲的樣子，但周身的氣場和林煦陽卻截然不同。

不像福利院的其他孩子，哪怕拘謹也會偷偷看來看去，他只是抱著膝蓋，蜷縮在那里，低垂著頭，黑發(fā)軟軟地搭在額前，整個人像一顆被遺忘在陰暗角落、即將腐爛的種子。

像個蘑菇人。

讓林知遙心頭莫名難受的是，他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洗得發(fā)白的舊T恤，袖口磨損得厲害。

這和煦陽每天被打扮得像個精致小王子的模樣，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但下一秒，那男孩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抬起了頭。

猝不及防的，林知遙和他對視上了，也看清了那個男孩的長相。

那個孩子擁有一張極其清秀的小臉，眉眼柔和，線條模糊了性別的界限，頭發(fā)細碎地貼在額角和臉頰旁。

他的嘴唇顏色很淡，微微抿著，顯得委屈又戒備。

他還有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瞳仁又黑又大，像浸在寒潭里的黑琉璃。

可里面沒有絲毫孩童的天真爛漫，只有一片沉沉的、幾乎化不開的陰郁。

被那樣一雙眼睛盯著，林知遙莫名打了個寒顫。

這眼神……不像是七八歲小孩該有的，不會是個自閉癥小孩吧？

分發(fā)點心的時候，孩子們一窩蜂地涌過來，嘰嘰喳喳。

唯獨那個角落里的男孩，一動未動，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guān)。

林知遙鬼使神差地拿了兩塊小蛋糕和弟弟給的水果糖，猶豫了一下，還是朝他走了過去。

“喂，”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一點，“吃點東西嗎？”

男孩沒有任何反應(yīng)，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把她當成了空氣。

林知遙有點尷尬，她把點心和糖放在他旁邊稍微干凈一點的地面上：“放這兒了，你想吃自己拿啊。”

她轉(zhuǎn)身去干別的活，但總?cè)滩蛔⊥低灯诚蚰莻€角落。

點心和小糖果依舊原封不動地放在那里。

他甚至挪動了一下位置，離那些食物更遠了些，仿佛那是什么毒藥。

林知遙心里的小人開始擼袖子了，不識好人心啊小屁孩！

他不會真是自閉癥小孩吧？

自閉癥兒童要怎么相處啊......可莫名的，她又想起弟弟林煦陽。

煦陽要是受了委屈，或是想要什么，會首接撲進她懷里，用軟糯的聲音撒嬌著叫她“姐姐”。

而這個孩子……他只有一個人，躲在無人問津的角落，好像用沉默和陰鷙筑起高高的圍墻，拒絕著一切。

那種鮮明的對比，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扎了一下林知遙心里某個柔軟的地方。

她那點因為被無視而升起的不爽，很快被另外一種更洶涌的情緒覆蓋了——那是一種混合著心疼和強烈好奇的復雜情緒。

她再次看向那個方向。

陽光似乎永遠照不到那個角落，男孩的身影在陰影里顯得格外瘦小孤寂。

“嘖?！?br>
林知遙輕輕咂了下舌。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有再多猶豫，再一次朝著那個角落走了過去。

這一次，她沒有首接靠近，而是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學著的樣子，抱著膝蓋坐了下來，也不看他，只是看著前方空蕩蕩的院子。

她從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一顆水果糖——弟弟最喜歡的草莓味。

糖紙在稀薄的陽光下折射出一點微弱的光。

在林知遙的認知里面，她并不了解“自閉癥”具體有哪些癥狀，她只覺得只要是小孩，應(yīng)該都喜歡糖果。

“喂，‘蘑菇’弟弟，”她聲音放低了些，帶著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緩和，“不吃東西，聊聊天總行吧？

我叫林知遙，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依舊沉默著，久到林知遙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首到一陣微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一個極其細微、帶著沙啞的聲音，幾乎散落在風里：“……阿貓?！?br>
林知遙怔了一下。

阿貓？

這算哪門子名字？

她轉(zhuǎn)過頭，看到男孩低垂的眼睫下，那雙漆黑的瞳孔正從劉海的縫隙里審視著她。

換做平時，林知遙怎么也要在心里念一句：阿貓？

我還阿狗呢！

但此刻，那些吐槽她一句也說不出來。

她只是看著他那雙和年齡極不相符的眼睛，還有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緊繃姿態(tài)，再想到自家弟弟那雙永遠亮晶晶、盛滿依賴和快樂的眼睛……一種沖動席卷了她。

她忽然笑了笑，伸出手，非常快速地在他那看起來就很好揉的黑色軟發(fā)上輕輕揉了一下，黑發(fā)觸感微涼。

果然很好揉。

“阿貓？”

她收回手，無視了他瞬間變了的目光，以及他小小身軀不正常的僵硬，兀自點了點頭，語氣是自己都沒料到的溫柔。

“名字還挺特別的。

不過，一個人待著多沒意思?！?br>
“以后……姐姐我來跟你玩呀?！?br>
------林知遙一回到家，一個小身影就朝她跑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抬起**的臉蛋，甜甜的喊了聲姐姐。

感受到他軟乎乎的身體，林知遙心頭暖暖的，摸了摸他的腦袋，“我的小太陽，今天沒有乖乖聽話呀？”

“我最聽話啦，姐姐說一天最多只能吃五粒糖果，我真的就只吃五粒哦?！?br>
林煦陽揮著肉乎乎的小手，不停地比劃著。

“陽陽最乖啦，今天姐姐給你**翅吃。”

“太好啦，我最愛姐姐啦！”

姐姐也最愛你了！！

林知遙捏了一下林煦陽的小臉蛋，哼著歌進了廚房，看到了正在洗菜的母親。

她腦海中突然想起阿貓那張可憐兮兮的小臉，遲疑地開口：“媽，為什么會有人給自己的小孩取名叫阿貓啊?！?br>
就算這個家重男輕女，父母也沒有給她取過這么隨便的名字，阿貓這個名字，讓她有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

“哦，你說的是那個福利院的小娃娃啊?！?br>
母親陳梅霞洗著蔬菜，頭也沒抬，“孤兒能有什么像樣的名字，有個小名叫就不錯了?！?br>
“他好像不愛說話?！?br>
“那個小娃娃話很少的，一開始大家還以為那什么自閉癥，真搞不懂怎么會有父母會把一個男孩養(yǎng)成這樣，真是造孽?！?br>
林知遙嗅到了母親話語中的重點，連忙問道：“他有父母？”

“那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