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沒完沒了。

黏膩，陰冷，像一雙泡爛了的手，摸遍了白帝城的所有角落。

林刻縮在一條小巷的屋檐下，雨水順著破損的瓦片滴落，在他腳邊積起一小灘污水，倒映著巷口那盞昏黃、忽明忽暗的瓦斯燈。

空氣里混雜著鐵銹、劣質(zhì)麥酒和某種**的甜膩氣味，這是白帝城下城區(qū)的標(biāo)準(zhǔn)味道。

他討厭下雨天。

濕氣會讓他的舊傷隱隱作痛，更重要的是，會沖淡“味道”。

“**的天氣?！?br>
林刻低聲罵了一句，把冰冷的手揣進(jìn)兜里，摸了摸那幾枚冰涼的硬幣。

不夠，還差得遠(yuǎn)。

離在內(nèi)城墻邊上買一間能曬到太陽的閣樓，還差十萬八千里。

“嘎——”一聲干澀嘶啞的叫聲打破了雨聲的單調(diào)。

一只通體漆黑的烏鴉落在對面的墻頭上，歪著腦袋，一雙黃銅打造的義眼在昏暗中閃爍著機(jī)械的光。

這不是真正的烏鴉，而是白帝城里情報販子們的信使，他們管這玩意兒叫“告死鴉”。

顧名思義，它出現(xiàn)，通常意味著有人死了，有活兒干了。

林刻沖那只機(jī)械鳥吹了聲口哨，做了個只有他們懂的手勢。

告死鴉的黃銅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鎖定了他，然后撲騰著翅膀，朝巷子深處飛去。

林刻緊了緊領(lǐng)口，跟了上去。

巷子盡頭，一具**蜷縮在幾個垃圾桶旁邊，姿勢扭曲，像個被隨意丟棄的破布娃娃。

他穿著一身還算體面的衣服，可惜己經(jīng)被雨水和污泥浸透，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這就是林刻的“活兒”。

他是白帝城的一名“拾荒者”，當(dāng)然，這是好聽的說法。

更準(zhǔn)確的稱呼是“燼火騎士”——一個在**上尋找“燼火”的清道夫。

這個世界，有些人在死去的瞬間，靈魂、執(zhí)念、或者說生命中所有最強(qiáng)烈的東西，會凝結(jié)成一縷微光，一小撮不會熄滅的火苗。

這就是“燼火”。

它是力量，是詛咒，也是能換錢的好東西。

林刻蹲下身，沒有急著去翻動**，而是先用他那雙習(xí)慣了黑暗的眼睛掃視著西周。

確認(rèn)沒有潛伏的同行，也沒有多事的城衛(wèi)軍“銀鱗衛(wèi)”后，他才從懷里掏出一副薄薄的皮手套戴上。

這是規(guī)矩。

首接用皮膚接觸未收容的燼火，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

他先搜了搜**的口袋。

一個癟了的皮夾，里面只有幾張濕透了的紙幣，還有一張女人的小照，笑得很甜。

林刻撇撇嘴，把照片塞回皮夾，然后將皮夾原封不動地放回**的口袋。

他有他的原則：只拿該拿的，只取“燼火”。

他的手指在**胸口輕輕拂過，像個耐心的醫(yī)生在尋找病灶。

燼火通常會殘留在死者最執(zhí)著的地方，心臟、大腦，或者緊握的拳頭。

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阻力，很輕，像觸摸到了一粒溫?zé)岬纳匙印?br>
找到了。

林刻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從腰間的一個小皮囊里，取出一枚核桃大小、布滿復(fù)雜紋路的黑色水晶。

這是“鎮(zhèn)魂石”，收容燼火的容器。

他將鎮(zhèn)魂石靠近那絲溫?zé)岬膩碓?，嘴里低聲念叨著一段不成調(diào)的歌謠，這是他師傅教他的安撫儀式，據(jù)說能讓燼火變得溫順些。

“塵歸塵，土歸土，燒完的柴火別擋路……”隨著他的念叨，一縷比發(fā)絲還要纖細(xì)的、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火苗，從**的心口悠然飄起，仿佛被無形的引力牽引，緩緩地、不情愿地鉆進(jìn)了黑色的鎮(zhèn)魂石里。

鎮(zhèn)魂石的表面，那些紋路微微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

成了。

林刻掂了掂手里的鎮(zhèn)魂石，感受著里面那份微弱的悸動。

品質(zhì)一般，大概能賣個三十到五十銅盾。

不算多，但夠他吃一個星期的熱乎面條，再加兩杯劣質(zhì)麥酒了。

他站起身，準(zhǔn)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就在他轉(zhuǎn)身的剎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了什么。

他頓住腳步，皺著眉，緩緩地轉(zhuǎn)回頭，視線重新落在那具**上。

不對勁。

剛才收容燼火的時候，他好像感覺到，在那縷灰白色的火苗之下，似乎還……隱藏著什么東西。

一種更深沉、更古老、也更……溫暖的感覺。

那感覺一閃即逝，快到讓他以為是錯覺。

鬼使神差地，林刻再次蹲了下去。

這一次，他的手指沒有去觸碰**，而是懸在**心口上方，閉上了眼睛。

他放空思緒，將自己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指尖。

雨聲、風(fēng)聲、遠(yuǎn)處酒館的喧鬧聲……一切都在遠(yuǎn)去。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這具冰冷的**。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他身為燼火騎士的本能。

在那片死寂的、屬于灰白色燼火的“空洞”之下，更深處，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有一點……金色的光。

那光芒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太陽核心般的高貴與熾熱。

它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種燼火。

普通的燼火，或狂躁，或陰冷，或悲傷，都帶著強(qiáng)烈的負(fù)面情緒。

而這一點金光，給他的感覺卻是……平和。

一種仿佛亙古存在的、永恒的平和。

林刻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是什么東西？

他入行五年，處理過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見過的燼火五花八門，從怨婦的悲泣之火到賭徒的貪婪之火，他都見過。

但這種金色的、帶著暖意的燼火……聞所未聞。

師傅的告誡在耳邊響起：“林刻，記住，我們是拾荒者，不是探險家。

不屬于你的東西，永遠(yuǎn)別碰。

好奇心會害死貓，更能害死我們這種人?！?br>
理智告訴他，應(yīng)該立刻轉(zhuǎn)身就走，把這件事爛在肚子里。

這玩意兒絕對是個天大的麻煩。

可是……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幾枚可憐的硬幣。

他想起了內(nèi)城那溫暖的陽光，想起了房東**那張催租的臭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