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扯碎的棉絮，裹著大山深處的村落遲遲不散。

這村子沒有正經(jīng)名字，山外的人叫它“山中村”，住在這里的七戶人家也便跟著應了。

村頭那棵老槐樹是全村的標記，樹干粗得要三個壯漢合抱，枝椏斜斜探進霧里，墨綠的葉子上掛著的露珠，墜到青石板路上時，會敲出“嗒、嗒”的輕響，像誰藏在霧里數(shù)著時辰。

大順蹲在灶臺前，正往灶膛里添松針。

十三西歲的少年，個子剛過灶臺，袖口卷到肘彎，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胎記，那是他記事起就有的，像片小小的槐樹葉。

鍋里的玉米粥咕嘟著，熱氣漫過他的額角，把額前的碎發(fā)蒸得軟趴趴貼在皮膚上。

“爺爺，粥要溢了?！?br>
大順扭頭喊了聲。

灶房門口，長根正放下劈柴的斧頭。

老人年過六旬，背卻不駝，古銅色的臉上刻著幾道深紋，像老槐樹上的年輪。

他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指節(jié)粗得能看見青色的筋絡(luò)，斧柄上被他握出的包漿，亮得能映出人影。

“知道了，”長根走過來，掀開鍋蓋用木勺攪了攪，白汽裹著玉米香飄出來，“今天別去村西頭的林子里撿柴，聽見沒？”

大順愣了愣，手里的松針停在灶膛邊。

村西頭的林子離得近，松針也多，他往常總?cè)ツ莾骸?br>
“為啥呀爺爺？

昨天我還去了呢，沒碰見啥……讓你別去就別去?！?br>
長根的聲音沉了些，木勺在鍋里磕了一下，“夜里我聽見山里有動靜，不是狼嚎，也不是熊叫——那聲兒邪性，像有人在林子里哭，又像樹枝磨著石頭?！?br>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霧蒙蒙的山影，眼神里藏著大順看不懂的沉郁，“這山深著哩，里頭有啥咱們不知道，你年紀小，別往深了闖?！?br>
大順抿了抿嘴，沒再問。

爺爺很少說這種話，上次這么嚴肅，還是去年冬天，村東頭的王阿婆去山里找跑丟的雞，回來后就發(fā)了高燒，嘴里胡話連篇，說看見“樹影里站著人，沒有臉”。

后來還是爺爺去老槐樹下摘了些槐葉，煮了水給王阿婆喝，燒才退下去。

粥盛在粗瓷碗里，大順捧著碗小口喝著，眼睛卻忍不住瞟向窗外。

霧好像淡了些，能看見村西頭林子的輪廓，枝椏在霧里晃著，真像爺爺說的，像有人站在那兒。

他心里有點*——那聲兒到底是啥？

林子里真的有“沒臉的人”嗎？

但他看著爺爺?shù)皖^喝粥的樣子，把想問的話又咽了回去，乖乖點頭：“我知道了爺爺，今天我就在村邊撿柴，不往林子里走。”

長根這才松了口氣，夾了塊腌菜放進大順碗里：“乖，快吃，吃完把院角的柴垛碼好，別讓露水打濕了?！?br>
大順“嗯”了一聲，低頭喝著粥。

玉米粥的熱氣暖了喉嚨，可他總覺得，窗外的山影里，好像有什么東西，正隔著晨霧，靜靜看著這個小村落。

而村頭的老槐樹，枝椏輕輕晃了晃，一片槐葉飄下來，落在院門口的青石板上，被晨露打濕，貼在石頭上，像個小小的、無聲的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