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青莽山早被凍透了。

蘇寒背著半簍干枯的柴胡，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這筐草藥得趕在天黑前送到山外的藥鋪，換些糙米回去，**咳嗽才能撐過這個冬天。

他今年十六，生得清瘦，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褂子裹著單薄的身子，在呼嘯的山風里像片隨時會被吹走的枯葉。

“咳……咳咳……”懷里揣著的暖囊早涼透了，那是娘今早用僅存的一點炭火烘的。

蘇寒緊了緊衣襟，剛要加快腳步往山下走，忽然聽見西南邊的林子里傳來“砰”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凄厲的慘叫，混著一股說不出的腥氣，順著風飄了過來。

青莽山雖偏，卻極少有野獸敢這么鬧騰。

蘇寒心里一緊，攥著砍柴刀躲到一棵老松后，扒開積雪壓彎的枝椏往那邊看——只見雪地里躺著個穿青色長衫的男子，胸口插著一把烏黑的短刃，鮮血把周圍的雪浸成了暗褐色。

他懷里緊緊護著個木盒，嘴角不斷涌出血沫，而對面站著個穿黑袍的人，袍角繡著暗紅色的骷髏紋，手里的鎖鏈“嘩啦啦”響，鏈尖還滴著血。

“凌云宗的小崽子，倒有幾分硬氣?！?br>
黑袍人聲音像刮過石頭，“把‘聚靈草’交出來，留你個全尸?！?br>
青衣男子掙扎著抬起頭，袖口露出塊刻著“凌云”二字的玉牌，他喘著粗氣罵：“魔修……休要癡心妄想！

這聚靈草是給宗門長老救命的，就算我死，也絕不會給你！”

黑袍人冷笑一聲，鎖鏈猛地甩出去，首刺青衣男子的喉嚨。

蘇寒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喊了聲“小心”——話音剛落，黑袍人猛地轉(zhuǎn)頭，那雙泛著綠光的眼睛掃過來，像毒蛇盯上了獵物。

“哦？

還有個凡人小鬼。”

黑袍人舔了舔嘴唇，鎖鏈又往蘇寒這邊甩來。

青衣男子見狀，突然用盡最后力氣捏了個手訣，一道微弱的青光從他掌心炸開，堪堪擋住鎖鏈。

“快……快跑！

拿著這個，去……去凌云宗！”

他把懷里的玉牌往蘇寒這邊扔來，自己卻被鎖鏈纏住了脖子，只聽“咔嚓”一聲，頭便歪了過去。

蘇寒接住玉牌，那玉牌還帶著青衣男子的體溫，上面隱約有淡淡的暖意流轉(zhuǎn)——這是他從未接觸過的“東西”，不像炭火的熱，倒像初春融雪時，從土里冒出來的那點活氣。

黑袍人殺了青衣男子，彎腰去翻他懷里的木盒，翻了半天沒找到聚靈草，抬頭再看時，蘇寒己經(jīng)鉆進了密林深處。

“算你跑得快。”

黑袍人啐了口，眼神陰鷙，“不過那玉牌……早晚能找到你?！?br>
蘇寒拼了命地跑，首到再也跑不動，才癱倒在雪地里，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手里的玉牌，又想起青衣男子臨死前的眼神——那是一種明知要死，卻還抱著希望的眼神。

“凌云宗……”他喃喃念著這三個字。

從小到大，村里的老人只說過山外有城鎮(zhèn)，卻從沒聽過“凌云宗”。

可剛才那黑袍人的兇殘，青衣男子手里的青光，還有玉牌上的暖意，都在告訴他：這世上還有另一種活法——一種不用為了半筐草藥跟天搶，不用看著親人咳得撕心裂肺卻沒辦法的活法。

天黑透的時候，蘇寒才回到村里。

他家在村子最東邊，一間漏風的土坯房，娘正坐在門檻上等他，手里還縫著他磨破的袖口。

“阿寒，你咋才回來？

凍壞了吧？”

**聲音帶著咳嗽，伸手要去接他背上的簍子，卻被蘇寒躲開了。

蘇寒把玉牌藏進懷里，又把草藥倒出來：“娘，我今天在山上遇到點事，這草藥你先收著，明天我去藥鋪換了米，就……就去山外看看。”

“去山外？

干啥去？”

娘愣了愣，伸手摸他的額頭，“你沒凍傻吧？

山外那么遠，你一個人……娘，我總得出去看看?！?br>
蘇寒攥緊了懷里的玉牌，眼神比平時亮了許多，“我想找個法子，治好你的咳嗽，想讓你不用再挨凍?！?br>
娘還想再說什么，卻被蘇寒打斷了。

他把暖囊掏出來，塞回娘手里：“娘，你先回屋，我去把草藥晾上?！?br>
夜里，蘇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摸著懷里的玉牌，想起黑袍人那雙綠光閃閃的眼睛，想起青衣男子的**，想起娘咳嗽時皺緊的眉頭。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于下定了決心。

他把玉牌系在腰間，又把娘偷偷塞給他的兩個窩頭揣進懷里，留了張字條在桌上——“娘，我去山外找活路，等我回來，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br>
推開門，外面的雪還在下，青莽山的輪廓在晨霧里若隱若現(xiàn)。

蘇寒回頭看了眼土坯房，然后轉(zhuǎn)身，一步一步，朝著山外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凌云宗在哪，不知道路上會遇到什么，更不知道自己這“連靈氣都引不進來”的身子，能不能踏上那條路。

但他知道，從接過那枚玉牌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