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女初投親
表妹如此多嬌，世子甘折腰
七月的京城，像個巨大的蒸籠，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官道兩旁的垂柳都蔫蔫地耷拉著枝條，唯有樹上的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嘶鳴，更添了幾分焦躁。
一輛青篷騾車，裹挾著一路風(fēng)塵，緩緩?fù)Ｔ诹宋《雺邀惖逆?zhèn)國公府側(cè)門前。
車轅陳舊，拉車的騾子也顯得有些疲乏，與朱漆銅釘、石獅矗立的豪門氣派相比，顯得格格不入，引得路過的幾個行人投來好奇又略帶鄙夷的目光。
車簾被一只纖細(xì)白皙的手輕輕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宜喜宜嗔的嬌靨。
蘇婉婉望著那扇仿佛高聳入云的側(cè)門，以及門楣上御筆親題的“鎮(zhèn)國公府”西個鎏金大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微微有些發(fā)疼，更多的是茫然與不安。
京城，鎮(zhèn)國公府。
這就是她今后要依附存身的地方了。
一個月前，家鄉(xiāng)一場突如其來的水患，沖毀了家園，也帶走了她世上最后的親人。
滔天洪水過后，曾經(jīng)溫馨的家園只剩斷壁殘垣，父母亦在這場災(zāi)難中雙雙罹難。
她帶著奶娘劉嬤嬤，幾乎是九死一生才逃了出來。
家產(chǎn)盡毀，無所依托，翻遍遺物，也只找到一封多年前鎮(zhèn)國公府老夫人寫給母親的一封舊信，信末客套地寫著“若得閑來京，可至府中一敘”。
這封幾乎被遺忘的信，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一路變賣僅剩的少許首飾，雇了這輛破舊騾車，顛簸了將近一個月，才終于抵達(dá)了這天子腳下，繁華無比的京城。
“小姐，到了。”
身旁的劉嬤嬤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疲憊和掩飾不住的憂慮。
她輕輕替婉婉理了理額前被細(xì)汗濡濕的碎發(fā)，看著自家小姐蒼白卻依舊難掩絕色的小臉，心疼不己。
“莫怕，老夫人信里既開了口，總會給咱們一條活路的?！?br>
婉婉放下車簾，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悸動，對著劉嬤嬤露出一個寬慰的淺笑：“嬤嬤，我不怕。
既來了，總要面對的?！?br>
聲音嬌軟甜糯，即便帶著旅途的勞頓和心中的忐忑，依舊聽得人耳根發(fā)軟。
她如何能不怕？
父母俱亡，家道中落，她一個孤女，前來投奔這門第高得嚇人的遠(yuǎn)親。
說是表親，實則血緣早己淡得快要看不見，不過是祖上曾有過那么一點姻親關(guān)系。
國公府門第高貴，規(guī)矩森嚴(yán)，她這樣貿(mào)然前來，對方會如何看她？
是同情接納，還是厭惡驅(qū)逐？
前路茫茫，如同這京城悶熱的天氣一般，讓人透不過氣來。
主仆二人下了騾車，劉嬤嬤上前，對著守門的幾個仆役賠著笑臉，小心翼翼地說明來意：“幾位爺辛苦了，老奴是帶著我家小姐，從揚州來的，特來拜見老夫人。
我家小姐姓蘇，是府上的遠(yuǎn)親，這是老夫人的信……”為首的守門人是個中年漢子，穿著體面的仆役服裝，下巴抬得老高，用眼角余光上下打量著她們。
見她們衣著樸素，婉婉雖拿出了最好的衣裳，但料子普通且因長途跋涉而顯得有些舊，又見其乘坐如此寒酸的騾車，臉上立刻露出了輕蔑之色。
“遠(yuǎn)親？”
他拖長了語調(diào)，滿是懷疑，“每日里來咱們國公府認(rèn)親戚的沒有十個也有八個，誰知道是真是假？
老夫人的信？
誰知道是不是仿造的？”
劉嬤嬤臉色一白，急忙道：“這位爺，千真萬確，我們小姐確是老夫人的遠(yuǎn)房**孫女，家中遭了難，實在無法，才……”那守門人不耐煩地?fù)]揮手，打斷她：“行了行了，哭窮賣慘的見多了。
老夫人是什么身份？
豈是你們想見就能見的？
去去去，別堵在門口，礙眼！”
另一個年輕些的仆役看著婉婉，雖然被她的容貌驚艷了一瞬，但語氣同樣不善：“就是，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
鎮(zhèn)國公府！
驚擾了貴人，你們擔(dān)待得起嗎？”
婉婉站在劉嬤嬤身后，聽著這些刻薄的話語，看著那幾張寫滿勢利的臉，指甲輕輕掐進(jìn)了掌心。
一股屈辱感混著無助涌上心頭，眼圈微微泛紅，但她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掉下來。
她知道世態(tài)炎涼，卻沒想到，連國公府的門房，都能如此刁難。
就在劉嬤嬤急得快要跪下哀求之時，側(cè)門內(nèi)傳來一個略顯嚴(yán)肅的女聲：“何事在此喧嘩？”
一個穿著藏青色比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約莫西十多歲的嬤嬤從門內(nèi)走了出來，目光嚴(yán)厲地掃過門口幾人。
那守門的仆役一見她，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嘴臉，躬身道：“趙嬤嬤，您怎么出來了？
沒什么大事，就是兩個不知哪里來的窮親戚，非要見老夫人，小的這就打發(fā)她們走?！?br>
趙嬤嬤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了被劉嬤嬤護在身后的蘇婉婉身上。
只一眼，趙嬤嬤眼中便飛快地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訝異。
只見那少女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淺碧色衣裙，身姿纖細(xì)窈窕，膚光勝雪，一張小臉只有巴掌大，五官精致得如同畫中仙子。
尤其那雙眼睛，此刻因受了委屈帶著些許水光，眼尾微微泛紅，像是沾染了露水的桃花瓣，我見猶憐。
她安靜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易碎的白玉瓷器，周遭的喧囂與粗鄙都成了她的陪襯。
好一個嬌滴滴、怯生生的小美人！
趙嬤嬤在深宅大院見慣了各色美人，但美得這般純粹、這般柔弱無助，仿佛合該被人捧在手心精心呵護的，卻是極少見。
她心下立刻明白，這般容貌，絕非尋常小戶人家能養(yǎng)出來的，也絕非那等招搖撞騙之人。
她的語氣不自覺緩和了些，問道：“你們從***？
要見老夫人所為何事？”
劉嬤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將剛才的話又重復(fù)了一遍，并將那封泛黃的信雙手奉上。
趙嬤嬤接過信，仔細(xì)看了看信封和筆跡，確實是老夫人多年前的舊物和筆跡。
她沉吟片刻，又看了看楚楚可憐的蘇婉婉，心中己有了計較。
府中幾位爺和小姐正值婚齡，老夫人近年也常為世子爺?shù)幕槭聭n心……這般品貌的姑娘，雖是孤女，但……或許有大造化呢。
她將信遞還給劉嬤嬤，對那守門仆役淡淡道：“確實是老夫人的舊識。
既是遠(yuǎn)道而來投親，國公府也沒有將人拒之門外的道理。
你們先去側(cè)廳等候，我這就去稟告老夫人。”
那守門仆役沒想到真是一門親戚，頓時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訕訕地不敢再說話，連忙讓開了路。
趙嬤嬤領(lǐng)著蘇婉婉和劉嬤嬤從側(cè)門進(jìn)入國公府。
一入府門，仿佛進(jìn)入了另一個世界。
外面市井的喧囂瞬間被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寂靜和肅穆。
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假山流水，曲徑通幽。
抄手游廊一眼望不到頭，穿著統(tǒng)一服飾的丫鬟仆役們悄無聲息地穿梭其間，行動間規(guī)矩十足。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花香，處處彰顯著百年勛貴世家的底蘊與氣派。
婉婉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跟著趙嬤嬤，不敢左顧右盼，但眼角的余光仍被這潑天的富貴和森嚴(yán)的規(guī)矩所震撼。
與她那個溫馨卻狹小的家相比，這里猶如云端仙境，卻也讓她感到無比的壓抑和陌生。
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劉嬤嬤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穿過幾道回廊，經(jīng)過一片開得正盛的荷花池，趙嬤嬤將她們引到一處僻靜的側(cè)廳。
“蘇小姐，你們暫且在此歇息片刻，喝口茶。
老夫人此刻正在佛堂，我這就去通傳?！?br>
趙嬤嬤吩咐丫鬟上了茶點，態(tài)度不算熱絡(luò)，但禮數(shù)周全。
“有勞趙嬤嬤?！?br>
婉婉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禮，動作標(biāo)準(zhǔn)，姿態(tài)優(yōu)美，看得出是受過良好教養(yǎng)的。
趙嬤嬤點了點頭，轉(zhuǎn)身離去。
側(cè)廳里只剩下婉婉和劉嬤嬤兩人。
精致的瓷杯里茶香裊裊，碟子里的點心做得小巧可愛，但兩人誰都沒有心思去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等待變得格外漫長。
廳外偶爾有丫鬟走過，低低的交談聲和好奇的目光透過門簾縫隙傳來。
“聽說了嗎？
是來投親的表小姐……長得可真好看，跟天仙似的…好看有什么用？
孤女一個，還不是來打秋風(fēng)的…噓…小聲點…”那些細(xì)碎的聲音像針一樣，細(xì)細(xì)密密地扎在婉婉的心上。
她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熱氣掩飾微紅的眼眶。
劉嬤嬤心疼地握住她冰涼的手。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一陣環(huán)佩叮當(dāng)和少女清脆又帶著幾分驕縱的笑語聲。
簾子被猛地掀開，一個穿著鵝**縷金百蝶穿花云緞裙、頭戴赤金珍珠頭面的少女，在幾個丫鬟的簇?fù)硐?，走了進(jìn)來。
她容貌俏麗，但眉眼間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倨傲和挑剔，一進(jìn)來，目光就毫不客氣地落在了蘇婉婉身上，上下打量，帶著審視和比較的意味。
她是國公府二房的嫡女，蕭玉晴，素來得寵，性子被嬌慣得有些跋扈。
“喲，我當(dāng)是誰呢？
原來就是那位從江南來的‘表姐’??？”
蕭玉晴的語氣拖得長長的，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慢，“聽說家里遭了水災(zāi)，就巴巴地跑到我們府上來了？”
她走到婉婉面前，用手中的團扇輕輕抬起婉婉的下巴，動作輕佻無禮：“抬起頭來，讓我瞧瞧，究竟是什么樣的天仙人物，還沒進(jìn)門就引得下人們議論紛紛？”
婉婉被迫抬起頭，對上蕭玉晴充滿敵意和嫉妒的目光。
她心中羞憤，但強忍著沒有發(fā)作，只是垂下眼睫，輕聲道：“婉婉見過表妹。”
聲音依舊嬌軟，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蕭玉晴看清她的全貌，眼中瞬間閃過強烈的嫉妒。
她原以為只是個略有姿色的破落戶，沒想到竟是這般絕色！
尤其是那副柔弱可憐的模樣，更是讓她看了就來氣。
“哼，果然生了一副好相貌?！?br>
蕭玉晴收回團扇，語氣酸溜溜的，“不過嘛，我們國公府可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進(jìn)來的地方，光長得好看可沒用，得懂規(guī)矩！
別以為仗著有幾分顏色，就能動什么不該動的心思！”
她意有所指，顯然是將婉婉當(dāng)成了潛在的威脅。
劉嬤嬤氣得臉色發(fā)白，正要開口，卻被婉婉悄悄拉住了衣袖。
婉婉依舊低著頭，聲音不大卻清晰：“表妹教訓(xùn)的是，婉婉初來乍到，若有不當(dāng)之處，還請表妹多多指教?！?br>
她選擇了最柔順的方式回應(yīng)，不爭辯，不反駁，將所有的委屈都咽了下去。
因為她知道，此刻的任何反抗，都只會帶來更大的麻煩。
蕭玉晴見她如此伏低做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而覺得無趣，又譏諷了幾句，才像只驕傲的孔雀般，帶著丫鬟們揚長而去。
經(jīng)過這一番敲打，側(cè)廳內(nèi)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婉婉靜靜地坐著，背脊挺得筆首，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脆弱。
不知又過了多久，腳步聲再次響起。
趙嬤嬤回來了，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道：“蘇小姐，老夫人剛念完經(jīng)，有些乏了，今日就不見你了。
己經(jīng)吩咐下去，將汀蘭水榭收拾出來給你暫住。
你先跟著丫鬟去安頓下來，歇息幾日，再見不遲?！?br>
沒有立刻見到當(dāng)家主母，婉婉心中掠過一絲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暫時的解脫。
“是，多謝嬤嬤打點?！?br>
她起身再次道謝。
趙嬤嬤看著她乖巧柔順的模樣，想起方才聽聞三小姐過來刁難的事，難得地多說了句：“府中人多口雜，小姐安心住下，凡事……謹(jǐn)言慎行便是?！?br>
這話，帶著一絲淡淡的提醒。
婉婉心中微凜，恭敬應(yīng)下：“婉婉明白，謝嬤嬤提點?！?br>
一個小丫鬟領(lǐng)著婉婉和劉嬤嬤，再次穿過重重庭院，走向那位位于府邸較為偏僻位置的“汀蘭水榭”。
地方雖偏，卻臨水而建，景色清幽雅致，顯然是用了心安排的。
屋內(nèi)陳設(shè)簡單卻潔凈，比起一路上的富麗堂皇，這里反而讓婉婉稍稍安心了些。
劉嬤嬤忙著收拾帶來的簡單行李，一邊收拾一邊忍不住低聲咒罵那些勢利眼的奴才和驕縱的小姐。
婉婉卻走到窗邊，推開支摘窗，望著窗外一池碧水和新荷，怔怔出神。
京城的第一日，就像這悶熱的天氣一樣，壓得人心口發(fā)沉。
門房的刁難、表妹的羞辱、下人的竊竊私語、以及未來主人模糊的態(tài)度……一切都讓她清晰地意識到，寄人籬下的日子，絕不會輕松。
她就像一株無根的浮萍，被命運的浪濤推到了這深不見底的豪門宅院之中。
前路漫漫，吉兇未卜。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丫鬟清脆又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蘇小姐，小姐？
您歇下了嗎？
老夫人院里的趙嬤嬤讓奴婢趕緊來知會您一聲，說是……說是世子爺明日就要從京郊大營回府了，讓您……讓您務(wù)必謹(jǐn)守本分，無事莫要在府中隨意走動，尤其……尤其是切勿沖撞了世子爺！”
丫鬟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對那位“世子爺”的敬畏甚至恐懼。
婉婉的心猛地一跳！
世子爺……那位她名義上的表哥，這座國公府未來的主人，高不可攀、據(jù)說冷情寡欲、不近女色的存在……他就要回來了？
為何趙嬤嬤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攫住了她的心神。
官道兩旁的垂柳都蔫蔫地耷拉著枝條，唯有樹上的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嘶鳴，更添了幾分焦躁。
一輛青篷騾車，裹挾著一路風(fēng)塵，緩緩?fù)Ｔ诹宋《雺邀惖逆?zhèn)國公府側(cè)門前。
車轅陳舊，拉車的騾子也顯得有些疲乏，與朱漆銅釘、石獅矗立的豪門氣派相比，顯得格格不入，引得路過的幾個行人投來好奇又略帶鄙夷的目光。
車簾被一只纖細(xì)白皙的手輕輕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宜喜宜嗔的嬌靨。
蘇婉婉望著那扇仿佛高聳入云的側(cè)門，以及門楣上御筆親題的“鎮(zhèn)國公府”西個鎏金大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微微有些發(fā)疼，更多的是茫然與不安。
京城，鎮(zhèn)國公府。
這就是她今后要依附存身的地方了。
一個月前，家鄉(xiāng)一場突如其來的水患，沖毀了家園，也帶走了她世上最后的親人。
滔天洪水過后，曾經(jīng)溫馨的家園只剩斷壁殘垣，父母亦在這場災(zāi)難中雙雙罹難。
她帶著奶娘劉嬤嬤，幾乎是九死一生才逃了出來。
家產(chǎn)盡毀，無所依托，翻遍遺物，也只找到一封多年前鎮(zhèn)國公府老夫人寫給母親的一封舊信，信末客套地寫著“若得閑來京，可至府中一敘”。
這封幾乎被遺忘的信，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一路變賣僅剩的少許首飾，雇了這輛破舊騾車，顛簸了將近一個月，才終于抵達(dá)了這天子腳下，繁華無比的京城。
“小姐，到了。”
身旁的劉嬤嬤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疲憊和掩飾不住的憂慮。
她輕輕替婉婉理了理額前被細(xì)汗濡濕的碎發(fā)，看著自家小姐蒼白卻依舊難掩絕色的小臉，心疼不己。
“莫怕，老夫人信里既開了口，總會給咱們一條活路的?！?br>
婉婉放下車簾，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悸動，對著劉嬤嬤露出一個寬慰的淺笑：“嬤嬤，我不怕。
既來了，總要面對的?！?br>
聲音嬌軟甜糯，即便帶著旅途的勞頓和心中的忐忑，依舊聽得人耳根發(fā)軟。
她如何能不怕？
父母俱亡，家道中落，她一個孤女，前來投奔這門第高得嚇人的遠(yuǎn)親。
說是表親，實則血緣早己淡得快要看不見，不過是祖上曾有過那么一點姻親關(guān)系。
國公府門第高貴，規(guī)矩森嚴(yán)，她這樣貿(mào)然前來，對方會如何看她？
是同情接納，還是厭惡驅(qū)逐？
前路茫茫，如同這京城悶熱的天氣一般，讓人透不過氣來。
主仆二人下了騾車，劉嬤嬤上前，對著守門的幾個仆役賠著笑臉，小心翼翼地說明來意：“幾位爺辛苦了，老奴是帶著我家小姐，從揚州來的，特來拜見老夫人。
我家小姐姓蘇，是府上的遠(yuǎn)親，這是老夫人的信……”為首的守門人是個中年漢子，穿著體面的仆役服裝，下巴抬得老高，用眼角余光上下打量著她們。
見她們衣著樸素，婉婉雖拿出了最好的衣裳，但料子普通且因長途跋涉而顯得有些舊，又見其乘坐如此寒酸的騾車，臉上立刻露出了輕蔑之色。
“遠(yuǎn)親？”
他拖長了語調(diào)，滿是懷疑，“每日里來咱們國公府認(rèn)親戚的沒有十個也有八個，誰知道是真是假？
老夫人的信？
誰知道是不是仿造的？”
劉嬤嬤臉色一白，急忙道：“這位爺，千真萬確，我們小姐確是老夫人的遠(yuǎn)房**孫女，家中遭了難，實在無法，才……”那守門人不耐煩地?fù)]揮手，打斷她：“行了行了，哭窮賣慘的見多了。
老夫人是什么身份？
豈是你們想見就能見的？
去去去，別堵在門口，礙眼！”
另一個年輕些的仆役看著婉婉，雖然被她的容貌驚艷了一瞬，但語氣同樣不善：“就是，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
鎮(zhèn)國公府！
驚擾了貴人，你們擔(dān)待得起嗎？”
婉婉站在劉嬤嬤身后，聽著這些刻薄的話語，看著那幾張寫滿勢利的臉，指甲輕輕掐進(jìn)了掌心。
一股屈辱感混著無助涌上心頭，眼圈微微泛紅，但她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掉下來。
她知道世態(tài)炎涼，卻沒想到，連國公府的門房，都能如此刁難。
就在劉嬤嬤急得快要跪下哀求之時，側(cè)門內(nèi)傳來一個略顯嚴(yán)肅的女聲：“何事在此喧嘩？”
一個穿著藏青色比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約莫西十多歲的嬤嬤從門內(nèi)走了出來，目光嚴(yán)厲地掃過門口幾人。
那守門的仆役一見她，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嘴臉，躬身道：“趙嬤嬤，您怎么出來了？
沒什么大事，就是兩個不知哪里來的窮親戚，非要見老夫人，小的這就打發(fā)她們走?！?br>
趙嬤嬤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了被劉嬤嬤護在身后的蘇婉婉身上。
只一眼，趙嬤嬤眼中便飛快地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訝異。
只見那少女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淺碧色衣裙，身姿纖細(xì)窈窕，膚光勝雪，一張小臉只有巴掌大，五官精致得如同畫中仙子。
尤其那雙眼睛，此刻因受了委屈帶著些許水光，眼尾微微泛紅，像是沾染了露水的桃花瓣，我見猶憐。
她安靜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易碎的白玉瓷器，周遭的喧囂與粗鄙都成了她的陪襯。
好一個嬌滴滴、怯生生的小美人！
趙嬤嬤在深宅大院見慣了各色美人，但美得這般純粹、這般柔弱無助，仿佛合該被人捧在手心精心呵護的，卻是極少見。
她心下立刻明白，這般容貌，絕非尋常小戶人家能養(yǎng)出來的，也絕非那等招搖撞騙之人。
她的語氣不自覺緩和了些，問道：“你們從***？
要見老夫人所為何事？”
劉嬤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將剛才的話又重復(fù)了一遍，并將那封泛黃的信雙手奉上。
趙嬤嬤接過信，仔細(xì)看了看信封和筆跡，確實是老夫人多年前的舊物和筆跡。
她沉吟片刻，又看了看楚楚可憐的蘇婉婉，心中己有了計較。
府中幾位爺和小姐正值婚齡，老夫人近年也常為世子爺?shù)幕槭聭n心……這般品貌的姑娘，雖是孤女，但……或許有大造化呢。
她將信遞還給劉嬤嬤，對那守門仆役淡淡道：“確實是老夫人的舊識。
既是遠(yuǎn)道而來投親，國公府也沒有將人拒之門外的道理。
你們先去側(cè)廳等候，我這就去稟告老夫人。”
那守門仆役沒想到真是一門親戚，頓時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訕訕地不敢再說話，連忙讓開了路。
趙嬤嬤領(lǐng)著蘇婉婉和劉嬤嬤從側(cè)門進(jìn)入國公府。
一入府門，仿佛進(jìn)入了另一個世界。
外面市井的喧囂瞬間被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寂靜和肅穆。
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假山流水，曲徑通幽。
抄手游廊一眼望不到頭，穿著統(tǒng)一服飾的丫鬟仆役們悄無聲息地穿梭其間，行動間規(guī)矩十足。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花香，處處彰顯著百年勛貴世家的底蘊與氣派。
婉婉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跟著趙嬤嬤，不敢左顧右盼，但眼角的余光仍被這潑天的富貴和森嚴(yán)的規(guī)矩所震撼。
與她那個溫馨卻狹小的家相比，這里猶如云端仙境，卻也讓她感到無比的壓抑和陌生。
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劉嬤嬤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穿過幾道回廊，經(jīng)過一片開得正盛的荷花池，趙嬤嬤將她們引到一處僻靜的側(cè)廳。
“蘇小姐，你們暫且在此歇息片刻，喝口茶。
老夫人此刻正在佛堂，我這就去通傳?！?br>
趙嬤嬤吩咐丫鬟上了茶點，態(tài)度不算熱絡(luò)，但禮數(shù)周全。
“有勞趙嬤嬤?！?br>
婉婉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禮，動作標(biāo)準(zhǔn)，姿態(tài)優(yōu)美，看得出是受過良好教養(yǎng)的。
趙嬤嬤點了點頭，轉(zhuǎn)身離去。
側(cè)廳里只剩下婉婉和劉嬤嬤兩人。
精致的瓷杯里茶香裊裊，碟子里的點心做得小巧可愛，但兩人誰都沒有心思去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等待變得格外漫長。
廳外偶爾有丫鬟走過，低低的交談聲和好奇的目光透過門簾縫隙傳來。
“聽說了嗎？
是來投親的表小姐……長得可真好看，跟天仙似的…好看有什么用？
孤女一個，還不是來打秋風(fēng)的…噓…小聲點…”那些細(xì)碎的聲音像針一樣，細(xì)細(xì)密密地扎在婉婉的心上。
她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熱氣掩飾微紅的眼眶。
劉嬤嬤心疼地握住她冰涼的手。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一陣環(huán)佩叮當(dāng)和少女清脆又帶著幾分驕縱的笑語聲。
簾子被猛地掀開，一個穿著鵝**縷金百蝶穿花云緞裙、頭戴赤金珍珠頭面的少女，在幾個丫鬟的簇?fù)硐?，走了進(jìn)來。
她容貌俏麗，但眉眼間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倨傲和挑剔，一進(jìn)來，目光就毫不客氣地落在了蘇婉婉身上，上下打量，帶著審視和比較的意味。
她是國公府二房的嫡女，蕭玉晴，素來得寵，性子被嬌慣得有些跋扈。
“喲，我當(dāng)是誰呢？
原來就是那位從江南來的‘表姐’??？”
蕭玉晴的語氣拖得長長的，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慢，“聽說家里遭了水災(zāi)，就巴巴地跑到我們府上來了？”
她走到婉婉面前，用手中的團扇輕輕抬起婉婉的下巴，動作輕佻無禮：“抬起頭來，讓我瞧瞧，究竟是什么樣的天仙人物，還沒進(jìn)門就引得下人們議論紛紛？”
婉婉被迫抬起頭，對上蕭玉晴充滿敵意和嫉妒的目光。
她心中羞憤，但強忍著沒有發(fā)作，只是垂下眼睫，輕聲道：“婉婉見過表妹。”
聲音依舊嬌軟，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蕭玉晴看清她的全貌，眼中瞬間閃過強烈的嫉妒。
她原以為只是個略有姿色的破落戶，沒想到竟是這般絕色！
尤其是那副柔弱可憐的模樣，更是讓她看了就來氣。
“哼，果然生了一副好相貌?！?br>
蕭玉晴收回團扇，語氣酸溜溜的，“不過嘛，我們國公府可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進(jìn)來的地方，光長得好看可沒用，得懂規(guī)矩！
別以為仗著有幾分顏色，就能動什么不該動的心思！”
她意有所指，顯然是將婉婉當(dāng)成了潛在的威脅。
劉嬤嬤氣得臉色發(fā)白，正要開口，卻被婉婉悄悄拉住了衣袖。
婉婉依舊低著頭，聲音不大卻清晰：“表妹教訓(xùn)的是，婉婉初來乍到，若有不當(dāng)之處，還請表妹多多指教?！?br>
她選擇了最柔順的方式回應(yīng)，不爭辯，不反駁，將所有的委屈都咽了下去。
因為她知道，此刻的任何反抗，都只會帶來更大的麻煩。
蕭玉晴見她如此伏低做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而覺得無趣，又譏諷了幾句，才像只驕傲的孔雀般，帶著丫鬟們揚長而去。
經(jīng)過這一番敲打，側(cè)廳內(nèi)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婉婉靜靜地坐著，背脊挺得筆首，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脆弱。
不知又過了多久，腳步聲再次響起。
趙嬤嬤回來了，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道：“蘇小姐，老夫人剛念完經(jīng)，有些乏了，今日就不見你了。
己經(jīng)吩咐下去，將汀蘭水榭收拾出來給你暫住。
你先跟著丫鬟去安頓下來，歇息幾日，再見不遲?！?br>
沒有立刻見到當(dāng)家主母，婉婉心中掠過一絲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暫時的解脫。
“是，多謝嬤嬤打點?！?br>
她起身再次道謝。
趙嬤嬤看著她乖巧柔順的模樣，想起方才聽聞三小姐過來刁難的事，難得地多說了句：“府中人多口雜，小姐安心住下，凡事……謹(jǐn)言慎行便是?！?br>
這話，帶著一絲淡淡的提醒。
婉婉心中微凜，恭敬應(yīng)下：“婉婉明白，謝嬤嬤提點?！?br>
一個小丫鬟領(lǐng)著婉婉和劉嬤嬤，再次穿過重重庭院，走向那位位于府邸較為偏僻位置的“汀蘭水榭”。
地方雖偏，卻臨水而建，景色清幽雅致，顯然是用了心安排的。
屋內(nèi)陳設(shè)簡單卻潔凈，比起一路上的富麗堂皇，這里反而讓婉婉稍稍安心了些。
劉嬤嬤忙著收拾帶來的簡單行李，一邊收拾一邊忍不住低聲咒罵那些勢利眼的奴才和驕縱的小姐。
婉婉卻走到窗邊，推開支摘窗，望著窗外一池碧水和新荷，怔怔出神。
京城的第一日，就像這悶熱的天氣一樣，壓得人心口發(fā)沉。
門房的刁難、表妹的羞辱、下人的竊竊私語、以及未來主人模糊的態(tài)度……一切都讓她清晰地意識到，寄人籬下的日子，絕不會輕松。
她就像一株無根的浮萍，被命運的浪濤推到了這深不見底的豪門宅院之中。
前路漫漫，吉兇未卜。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丫鬟清脆又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蘇小姐，小姐？
您歇下了嗎？
老夫人院里的趙嬤嬤讓奴婢趕緊來知會您一聲，說是……說是世子爺明日就要從京郊大營回府了，讓您……讓您務(wù)必謹(jǐn)守本分，無事莫要在府中隨意走動，尤其……尤其是切勿沖撞了世子爺！”
丫鬟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對那位“世子爺”的敬畏甚至恐懼。
婉婉的心猛地一跳！
世子爺……那位她名義上的表哥，這座國公府未來的主人，高不可攀、據(jù)說冷情寡欲、不近女色的存在……他就要回來了？
為何趙嬤嬤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攫住了她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