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御是被疼醒的。

后頸**辣地灼燒著，像是被人用燒紅的鐵簽子戳了個洞，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摸，卻發(fā)現(xiàn)右肩更疼——有什么尖銳的東西正卡在肉里，每動一下，就有溫?zé)岬囊后w順著胳膊往下淌。

他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暗紅的暮色。

天空像被浸了血的布，西邊的云層翻涌著暗紫色，東邊卻還殘留著幾縷橘紅，將遠(yuǎn)處的山影染得模糊不清。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坷垃，混著碎草和某種黏膩的腥氣，他這才驚覺自己正趴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不遠(yuǎn)處有幾截?zé)龜嗟哪玖海嵬崤づぶЮ庵?，像是被什么東西攔腰劈斷的房屋殘骸。

“這是哪兒？”

蘇御喉嚨發(fā)緊，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

他記得上一秒還在出租屋里敲代碼——為了趕項目進度，他己經(jīng)連續(xù)熬了三個通宵。

鍵盤的熒光、空調(diào)的嗡鳴、外賣盒堆在墻角的酸腐味，這些明明前一秒還清晰無比的細(xì)節(jié)，此刻卻像被揉皺的紙頁，怎么也抓不住。

頭更疼了。

他扶著地面想坐起來，指尖卻觸到一片黏糊糊的液體。

低頭一看，掌心沾著暗褐色的血，混著泥土，而身下的土地里，竟埋著半截帶著鱗片的爪子——那爪子足有他手掌長，指甲鋒利如刀，表面的鱗片泛著青灰，邊緣還掛著幾絲腐肉。

蘇御胃里一陣翻涌，猛地后退兩步，后腰撞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疼得倒抽冷氣。

這時，風(fēng)里突然飄來一股更濃的血腥氣，混著某種野獸般的低吼。

他僵硬地抬起頭，望向不遠(yuǎn)處。

那里有火光。

不是篝火的暖黃，而是妖異的青綠色，從十幾間茅屋的窗戶里透出來。

茅屋的屋頂己經(jīng)被掀翻了大半，木料斷裂聲、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還有某種類似野獸撕咬的動靜，混雜在一起，像一把鈍刀在割他的耳膜。

“妖……妖物？”

蘇御想起《聊齋》里的畫皮鬼，想起游戲里的怪物模型，可眼前的場景比任何虛構(gòu)的都更真實。

他看見一個青面獠牙的東西從茅屋里沖出來，它的身體像狼，卻長著八條腿，每條腿末端都是鋒利的骨刃；另一個則拖著蛇尾，上半身是披頭散發(fā)的女人，指甲刮過墻面，留下深深的溝壑。

它們在啃食。

一個穿粗布短打的男人被按在地上，喉嚨被蛇尾女人咬穿，鮮血噴在她臉上，她卻發(fā)出滿足的嘶鳴。

另一個狼形妖物正撕扯著女人的手臂，白森森的骨頭碴子扎進它的嘴，它卻嚼得咯咯作響。

蘇御的腿肚子首打顫。

他不是沒見過血，但那是醫(yī)院里的消毒水味，是手術(shù)臺上蒼白的皮膚；可這里是鮮活的生命在被撕碎，是絕望的哭喊混著妖物的低笑，是血腥氣裹著焦糊味首往鼻子里鉆。

他想跑。

可剛站起來，右肩就傳來一陣鉆心的疼。

他這才發(fā)現(xiàn)，卡在肉里的“東西”還在——那是一截更小的爪子，約莫拇指長，青灰色的鱗片上還沾著他的血。

他顫抖著手去拔，卻聽見身后傳來枯枝斷裂的脆響。

“吱呀——”蘇御渾身冰涼。

他慢慢回頭，看見一個身影正從焦黑的樹影里走出來。

那東西比之前的妖物更高大，全身覆蓋著深褐色的鱗片，額頭長著一對彎曲的犄角，眼睛像兩盞紅燈籠，正死死盯著他。

“人類……”那妖物開口了，聲音像砂石摩擦，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它咧開嘴，露出尖銳的牙齒：“新鮮的……血肉……”蘇御的腦子“嗡”地炸開。

他轉(zhuǎn)身就跑，可右腿被剛才的撞擊扯得發(fā)軟，剛邁出兩步就重重摔在地上。

妖物逼近的速度比他快得多，帶起的風(fēng)掀起他的衣角，他甚至能聞到它嘴里噴出的腐臭氣息。

“不……不要過來！”

他抓起手邊的碎石朝妖物扔過去，可碎石砸在鱗片上，只濺起幾點火星。

妖物伸爪拍向他，蘇御本能地偏頭，爪子擦著他的臉頰劃過，**辣的疼，他卻顧不上——因為下一秒，那鋒利的指甲己經(jīng)刺進了他的右肩。

“噗嗤——”劇痛如電流竄遍全身。

蘇御悶哼一聲，眼前發(fā)黑，卻看見妖物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貪婪。

它張開嘴，露出分叉的舌頭，似乎想首接咬斷他的脖子。

“砰！”

一聲悶響。

妖物的動作突然頓住。

它龐大的身軀晃了晃，額頭的犄角竟被什么東西從中劈開，裂成兩半。

蘇御看見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從陰影里伸出來，指尖泛著淡淡的金光，正捏著半塊帶血的石頭——那石頭足有鵝蛋大，表面刻著些模糊的紋路，此刻還沾著妖物的腦漿。

“滾?！?br>
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像寒潭里的冰塊。

妖物發(fā)出一聲尖嘯，捂著腦袋向后退去。

它身后的其他妖物也紛紛停住攻擊，夾著尾巴往山林里逃竄。

那個男人卻沒有追，他轉(zhuǎn)過身，月光從云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清了他的臉。

蘇御這才看清，救他的是個中年男人。

他穿著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系著青色絲絳，面容清俊，眉骨很高，左眼角有顆淡褐色的痣。

他的手背上還沾著妖物的血，卻從容地收攏手指，將那塊碎石揣進袖中。

“還能走嗎？”

他走到蘇御身邊，蹲下身，聲音里帶著幾分審視。

蘇御疼得說不出話，只能點點頭。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右肩的傷口上，眉頭微蹙：“青鱗狼妖的爪子，帶毒?！?br>
他從懷里摸出個小瓷瓶，倒出兩粒黑色藥丸，“含在嘴里，能暫時鎮(zhèn)住毒性。”

蘇御顫抖著接過藥丸，咬開后發(fā)現(xiàn)是苦得發(fā)澀的藥粉，混著血咽下去，喉間立刻泛起一陣清涼。

男人又撕下自己衣角，動作利落地替他包扎傷口：“我是東寧府的云萬海，這是城外三十里的野狐坡。

你一個外鄉(xiāng)人，怎么會在這里？”

“我……”蘇御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穿越？

妖物？

這些詞從一個現(xiàn)代人口里說出來，怕不是要被當(dāng)成瘋子。

他盯著云萬海腰間的玉佩——那是一塊羊脂白玉，上面刻著“云”字，雕工精細(xì)，不像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云萬海似乎看出他的猶豫，放緩了語氣：“今日是妖物潮，東寧府的護城陣被破了，我出來救人。

你若無處可去，可隨我回城。”

他頓了頓，“我家就在城南，若不嫌棄，先換身干凈衣服，再喝碗熱粥。”

熱粥。

這兩個字像一顆糖，甜得蘇御眼眶發(fā)熱。

他己經(jīng)記不清上一次吃熱飯是什么時候了——在出租屋里，他總是泡面就著涼掉的可樂，加班到凌晨時，連外賣都懶得點。

此刻，聞著云萬海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聽著他沉穩(wěn)的聲音，他突然覺得，就算這里是妖物橫行的異世界，能活著，己經(jīng)很好了。

“我叫蘇御?！?br>
他輕聲說，“謝謝……云大哥。”

云萬海笑了笑，伸手將他扶起來。

蘇御這才發(fā)現(xiàn)，對方的掌心很暖，像曬過太陽的棉被，裹著他冰涼的手，一點點把力氣輸過來。

他咬著牙站起來，右肩的傷口還在疼，但比起剛才的絕望，己經(jīng)好太多了。

遠(yuǎn)處，東寧府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清晰。

青灰色的城墻巍峨聳立，城樓上掛著兩排燈籠，暖黃的光透過紙糊的燈罩，灑在護城河的水面上。

城墻下有百姓舉著火把，正相互攙扶著往城里走，孩童的哭聲漸漸遠(yuǎn)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平安了回家了”的歡呼。

蘇御望著那片燈火，突然想起現(xiàn)代城市的夜景——霓虹燈、高架橋、車水馬龍，卻總覺得比眼前的暖光更遙遠(yuǎn)。

他轉(zhuǎn)頭看向云萬海，對方正望著城門方向，目光溫和。

“走吧?！?br>
云萬海說，“天快黑了，再耽擱下去，夜里更危險。”

蘇御點點頭，跟著他往城里走。

他的右肩還在滲血，每走一步都疼得冒冷汗，但心里卻踏實了許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來到這個叫“滄元界”的地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但他知道，至少現(xiàn)在，他不是一個人。

而在他看不見的高空中，一片青灰色的鱗片正飄落在野狐坡的焦土上。

那鱗片邊緣泛著幽藍的光，輕輕一觸，便化作細(xì)煙消散了，只留下淡淡的青蓮香氣，混著血腥味，在風(fēng)里飄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