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市的六月,空氣里裹著咸濕的海風,黏糊糊地貼在人皮膚上。
平安駕校的訓練場像塊被曬化的黃油,**標線在烈日下泛著油光,幾輛破舊的教練車有氣無力地趴在跑道上,引擎聲斷斷續(xù)續(xù),像老頭咳嗽。
“小王!
你這方向盤握得比你女朋友的手還松,是準備把車開進海里喂魚?”
大圣的聲音穿透悶熱的空氣,帶著點痞氣的調侃。
他靠在白色教練車的車門上,灰色短袖被汗水浸出一圈圈印子,肚子微微隆起,典型的中年男人體態(tài),唯獨那雙眼睛,亮得有些過分,掃過學員動作時,銳利得像要戳破什么。
被點名的小王手忙腳亂地握緊方向盤,臉漲得通紅:“圣、圣教練,我緊張……緊張就對了,” 大圣首起身,拉開車門坐進副駕,一股混合著汗味、煙味和皮革老化的味道撲面而來,“你現(xiàn)在多緊張一分,將來上路就少一分撞電線桿的風險。
掛一檔,慢抬離合 —— 哎!
踩剎車!
踩剎車!”
話音剛落,小王腳下沒跟上,教練車猛地往前竄了一下,徑首朝著前方正在調整車位的另一輛教練車撞去。
旁邊的學員們驚呼起來,連遠處樹蔭下乘涼的駕校***都站起身。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大圣的右手像閃電般探向手剎,同時左手穩(wěn)準地打了半圈方向盤。
“吱 ——”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教練車在距離前方車輛不到半米的地方穩(wěn)穩(wěn)停下,車身只是輕微晃了晃。
小王嚇得臉色慘白,手還在不停發(fā)抖。
大圣卻像沒事人一樣,掏出煙盒,抽出一根煙夾在指間,沒點燃,只是輕輕敲了敲儀表盤:“記住了,開車不是談戀愛,不能跟著感覺走,你的眼睛要比手快,腦子要比眼睛更快。
剛才要是真撞上去,你這學費就得再交一遍,還得賠我車的維修費?!?br>
他說話時語氣輕松,可小王抬頭瞥見他眼底時,卻莫名覺得那里面藏著一絲冷意,不像對學員的責備,倒像在警惕什么危險。
等小王緩過神來,那絲冷意又消失了,只剩中年男人的油膩和不耐煩:“行了,下去歇會兒,下一個?!?br>
下一個學員走過來時,大圣才注意到站在隊伍末尾的女人。
她穿著黑色運動裝,扎著高馬尾,露出的手腕很細,但小臂線條很緊實。
不像其他學員要么緊張要么興奮,她只是安靜地站著,目光落在訓練場的各個角落,先是掃過周圍的監(jiān)控攝像頭,又看了看訓練場入口的保安亭,最后才落到教練車上,眼神專注得有些反常。
“你叫什么名字?”
大圣問道,一邊打開副駕車門。
“林薇?!?br>
女人的聲音很淡,沒有多余的情緒。
她坐進副駕時,大圣無意間瞥見她的手掌 —— 虎口處有一層淡淡的老繭,不是常年做家務的那種粗糙,而是像經常握某種工具磨出來的,邊緣很規(guī)整。
這個發(fā)現(xiàn)讓大圣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教過的學員形形**,有白領、學生,甚至還有退休老人,但手上有這種老繭的,還是第一個。
而且剛才她觀察環(huán)境的方式,太有條理了,不像普通學員來學車時的好奇,更像…… 在勘察地形。
“以前開過車?”
大圣發(fā)動車子,隨口問道。
“沒有?!?br>
林薇搖頭,目光落在方向盤上,手指輕輕碰了碰,動作很輕,卻精準地落在了方向盤三點和九點的位置 —— 那是最標準的駕駛姿勢,一般新手很難做到這么自然。
大圣沒再追問,只是在教學時多留了個心眼。
林薇學得很快,別人要教好幾遍的換擋、轉彎,她只學了一遍就掌握了,而且對車輛的控制欲很強,每次打方向盤都格外用力,像是在操控什么精密儀器。
更讓大圣在意的是,她偶爾會借著看后視鏡的機會,偷偷觀察他,眼神里沒有學員對教練的敬畏,只有探究。
一天的教學結束后,天己經擦黑。
濱海市的沿海公路上,路燈一盞盞亮起,橘**的光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大圣開著他那輛老舊的捷達車,慢悠悠地往住處走。
這條路他走了三年,每天下班都走,哪里有個坑,哪里有個拐彎,閉著眼睛都能摸清。
就在車子拐過一個彎道時,后面突然沖上來一輛黑色 SUV,速度極快,幾乎是貼著他的車**駛。
大圣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想往旁邊讓一讓,可還沒等他打方向盤,那輛 SUV 突然加速,猛地撞向他的車尾!
“砰!”
巨大的沖擊力讓捷達車往前竄了一下,大圣的身體瞬間前傾,額頭差點撞到方向盤。
他反應極快,右手立刻握緊方向盤,左手死死按住手剎,同時腳下踩死剎車。
捷達車在路面上滑出一段距離,最終穩(wěn)穩(wěn)停下,而那輛黑色 SUV 則借著撞擊的慣性,往前沖了幾十米,然后停在路邊,車燈熄滅了。
大圣深吸一口氣,心臟還在砰砰跳。
他從后視鏡里看了看,黑色 SUV 里沒有動靜,像是沒人。
難道是酒駕?
還是意外?
他推開車門,剛要走過去,卻突然瞥見黑色 SUV 的車窗縫隙里,有一道微弱的反光閃了一下。
那是…… 瞄準鏡的反光?
幾乎是本能反應,大圣猛地往后一縮,同時轉身撲到捷達車的另一側,躲在車門后面。
“砰!”
一聲悶響,**打在捷達車的車門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彈孔。
大圣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意外,是**。
他們終于找到這里了。
他趴在地上,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的環(huán)境。
沿海公路這邊很偏僻,晚上沒什么行人,只有偶爾經過的車輛。
黑色 SUV 的車門打開了,下來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男人,手里拿著槍,正朝著他的方向走來。
大圣摸了摸腰間 —— 那里沒有槍,他現(xiàn)在只是個駕校教練,不能暴露身份。
他看了一眼捷達車的后備箱,里面有一個扳手,是他平時用來修車的。
他慢慢挪到后備箱旁邊,手悄悄伸進去,握住了扳手。
就在男人走到離他還有十米遠的時候,一輛貨車開了過來,車燈照亮了路面。
男人下意識地躲了一下,就是這幾秒鐘的空隙,大圣猛地站起來,手里的扳手朝著男人扔了過去,同時轉身就往路邊的草叢里跑。
扳手沒打中男人,卻砸在了 SUV 的車窗上,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男人反應過來,朝著大圣的方向開了兩槍,但大圣己經鉆進了草叢,借著夜色和植被的掩護,快速往前跑。
跑了大概十幾分鐘,大圣確認后面沒人追上來,才停下來,靠在一棵樹上喘氣。
他掏出手機,屏幕己經在剛才的撞擊中碎了,但還能開機。
他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通了,那邊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怎么了?”
“他們來了,在濱海市。”
大圣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但握著手機的手卻在微微發(fā)抖 —— 不是害怕,是憤怒,還有一絲疲憊。
他躲了五年,以為換了身份,躲在這個不起眼的沿海城市,就能過上安穩(wěn)日子,可終究還是沒能逃過。
“知道了,我會派人去查那輛車的信息。
你自己小心,別暴露身份?!?br>
那邊說完,就掛了電話。
大圣收起手機,抬頭看向遠處的城市燈火。
那些燈光很亮,卻照不進他心里的黑暗。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平靜的日子結束了。
那個曾經的 “清潔工”,又要開始奔跑了。
他轉身往回走,準備去處理那輛被打了彈孔的捷達車。
走到公路邊時,卻發(fā)現(xiàn)那輛黑色 SUV 己經不見了,只剩下他的捷達車孤零零地停在路邊,車門上的彈孔在路燈下格外刺眼。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收到一條短信,是個陌生號碼,只有一句話:“小心那個***?!?br>
大圣的瞳孔猛地一縮。
發(fā)送短信的人是誰?
為什么會提醒他小心林薇?
難道林薇和那些追殺他的人有關?
他想起白天林薇手上的老繭,想起她觀察環(huán)境的眼神,想起她精準的方向盤姿勢。
一個個疑點在他腦海里串聯(lián)起來,讓他后背發(fā)涼。
他坐進捷達車,發(fā)動車子,沒有回家,而是朝著駕校的方向開去。
他要去查一查,這個叫林薇的女人,到底是誰。
車子行駛在空曠的公路上,引擎聲在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大圣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緊,指節(jié)發(fā)白。
他知道,一場貓鼠游戲,己經悄然開始了。
而他,既是獵物,也是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