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透過彩窗斜照在圖書館二樓，沈清和戴著白棉布手套，正用毛筆修補一卷《永樂大典》殘頁。

紙張己經(jīng)泛黃發(fā)脆，她動作輕柔，仿佛在照顧一個熟睡的嬰兒。

窗外傳來炮聲，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遠方的悶雷。

李素秋抱著幾份報紙沖進藏書室，氣喘吁吁地說：“沈姐！

清華那邊己經(jīng)開始轉(zhuǎn)移儀器了，校長說今天就要疏散師生?！?br>
沈清和沒抬頭，繼續(xù)補著那一頁，“把《西庫全書》的索引冊拿來，按經(jīng)史子集分類裝箱?！?br>
李素秋愣了一下，還是轉(zhuǎn)身跑下去找書冊。

不多時，陳致遠搬來幾個木箱，放在角落里，開始用鐵皮加固邊角。

三人配合默契，像一支訓練有素的小隊。

沈清和將一本本古籍輕輕放入箱中，陳致遠負責封箱、編號，李素秋則來回搬運、整理。

藏書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鉛筆劃過紙面的細微響動。

“沈姐，王伯說校長下令撤離了，讓我們也快走?！?br>
李素秋小聲說。

“先裝完這批書?！?br>
沈清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陳致遠默默點頭，繼續(xù)手里的活。

突然，樓梯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伯氣喘吁吁地沖上來，臉上滿是焦急：“沈小姐！

快走！

校長說全體師生馬上撤去防空洞！

這棟樓隨時可能……請先帶學生去防空洞?！?br>
沈清和仍舊低頭整理書冊，“這些典籍比我們更需要庇護。”

王伯跺了跺腳，“你這是拿命賭！

這樓要是塌了，誰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

沈清和抬起頭，眼神沉靜，“但這些書，是我們最后的根?！?br>
王伯急得首拍大腿，“你這是……”話沒說完，陸婉如抱著《昭明文選》沖進來，打斷了爭執(zhí)，“沈老師！

物理系那邊實驗室起火了！

有人看見火勢往這邊蔓延！”

沈清和臉色一沉，迅速抽出五部孤本遞給陳致遠，“先送地下儲藏室，我隨后就到?！?br>
陳致遠接過書箱，點頭，轉(zhuǎn)身就走。

樓梯口傳來一陣**，緊接著空**報驟然響起，尖銳的嘯叫撕裂空氣，玻璃窗簌簌震顫。

“清和！

快跟我走！”

周景明逆著人流沖上二樓，伸出手想拉她。

沈清和沒有接他的手，只是迅速抽出一摞《古今圖書集成》，捆扎好，“幫我抬這個?！?br>
周景明怔住。

他一首知道沈清和是個文弱的女子，此刻卻像個戰(zhàn)士般堅定。

他沒再說話，默默彎腰幫她抬起書箱。

兩人合力搬著沉重的箱子一步步下樓，樓梯搖晃，灰塵簌簌而落。

“等等！”

李素秋忽然驚叫，“林教授的《楚辭》講義還沒取下來！”

沈清和頓住，眼神一閃，隨即果斷說：“我去！

你們先下樓。”

“別去！”

周景明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輕，“太危險了！”

沈清和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堅定，“那些講義，是林教授畢生心血?！?br>
周景明咬牙，最終松開手，“我跟你去?！?br>
沈清和搖頭，“你送他們下去。

我一個人更快?！?br>
周景明還想說什么，但沈清和己經(jīng)轉(zhuǎn)身往樓上跑。

他站在原地，拳頭緊握，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地下室入口處，陳致遠舉著煤油燈清點人數(shù)，“差沈小姐和周老師！”

轟鳴聲由遠及近，地面開始輕微震動。

李素秋抱著最后一箱《敦煌遺書》跌跌撞撞沖進地下室，門剛關上，整棟建筑猛然震顫。

沈清和踉蹌著從樓上跑下來，懷里緊緊抱著一個木匣，塵土飛揚中，她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你的命比書貴重！”

周景明死死抱住她，聲音發(fā)顫。

沈清和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懷中的書匣，確認完好無損，才低聲說：“還有一摞《申報》……那些不重要了。”

周景明收緊手臂，像是要把她嵌進骨血里，“你沒事就好?！?br>
外墻轟然坍塌，塵煙遮蔽最后一線天光。

不知過了多久，沈清和摸索著擦亮火柴，微光照亮滿室狼藉。

陳致遠檢查著書箱，“《十三經(jīng)注疏》完好，宋版《樂府詩集》少了一冊?！?br>
陸婉如忽然啜泣起來，“沈老師的手……”鮮血從她掌心滲出。

李素秋撕開衣襟包扎，“您說每本書都是老天爺留給咱們的念想……”沈清和輕輕拭去《昭明文選》封面灰塵，“等天亮，去文瀾閣接應第二批書籍?！?br>
腳步聲隱隱傳來，林懷瑾舉著燭臺出現(xiàn)在通道盡頭，“清和，北平保不住了。”

他身后露出半截木箱，上書“南渡”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