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滴，，裹挾著初冬的寒意，密密麻麻地扎在人身上。

浣衣局里，污水橫流，空氣中彌漫著皂角和濕衣物混合的沉悶氣味。

數(shù)十名宮女埋首于成堆的衣物間，木槌敲打濕衣的砰砰聲不絕于耳，混雜著管事嬤嬤的呵斥，構(gòu)成這里日復(fù)一日的基調(diào)。

沈青離跪在青石板邊，一雙本應(yīng)是撫琴繡花的手，此刻正浸在刺骨的冰水里，反復(fù)搓洗著一件件華貴卻沾滿污漬的宮裝。

手指早己凍得通紅腫脹，舊疤未愈，又添新傷，每一次**都帶著鉆心的疼痛，雨水打濕了她額前的碎發(fā)，黏在蒼白消瘦的臉頰上，她卻顧不上去擦。

三年了，從十西歲被沒入宮廷為奴，便在這最骯臟、最辛苦的浣衣局熬著。

曾經(jīng)的太傅千金，通詩書，曉音律，京城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才女，如今只是浣衣局最低賤的罪奴。

“動作快點！

沒吃飯嗎？

今天這些衣物洗不完，誰都別想歇著！”

尖銳的女聲刺破雨幕，管事張嬤嬤揣著手站在廊下，一雙三角眼冷漠的掃視著眾人。

一個瘦弱的小宮女體力不支，浣衣的動作慢了些，張嬤嬤幾步上前，手中的軟便毫不留情地抽在她背上。

“小賤蹄子！

還敢偷懶？”

小宮女疼得往后縮了一下，眼淚混著雨水流下，卻不敢哭出聲，只能拼命加快手里的動作。

沈青離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寒光，手下動作依舊平穩(wěn)，只是默默地將身邊那小宮女筐里幾件厚重的衣物撥到自己這邊。

“呵，還有閑心可憐別人？”

陰陽怪氣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宮女春桃故意將一盆涮過衣物的臟水“不小心”潑在了青離剛洗凈的那摞衣服上， “哎呀，手滑了。

真可惜了，你得重洗了?！?br>
青離的動作頓住，看著被污染的衣物，緩緩抬起頭。

雨水順著她的鬢角滑落，滴進(jìn)領(lǐng)口。

她的臉因長期勞累和營養(yǎng)不良顯得有些寡淡，唯有一雙眼睛，黑得沉靜，深得仿佛透不進(jìn)光，就這么靜靜地看著春桃。

春桃被她看得心里有些發(fā)毛，強(qiáng)撐著氣勢：“看什么看？

罪奴就該干最臟最累的活！

還當(dāng)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

誰不知道春桃是張嬤嬤的遠(yuǎn)親，在這浣衣局慣會捧高踩低，尤其喜歡刁難青離這個“曾經(jīng)的大小姐”來找優(yōu)越感。

青離沒說話，只是默默將臟掉的衣物重新浸入水中。

爭吵毫無意義，只會招來更嚴(yán)厲的懲罰。

隱忍是她在這里學(xué)會的第一課。

天色漸晚，雨越下越大。

一天的勞作終于接近尾聲，宮女們個個精疲力盡，拖著麻木的身體準(zhǔn)備回潮濕擁擠的通鋪歇息。

就在這時，門院被推開。

一名面無白須，身著藏青色太監(jiān)服的中年太監(jiān)撐著傘走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兩個小內(nèi)侍，神色倨傲。

浣衣局眾人立刻停下動作，垂手肅立。

張嬤嬤瞬間換了張臉，諂媚地迎上去：“哎喲~趙公公，什么風(fēng)把您給吹來了？

這雨天勞您大駕，可是宮里有什么急差？”

來人是內(nèi)務(wù)府負(fù)責(zé)分派雜役的趙公公，雖品級不高，卻握著她們這些底層宮奴的命脈。

趙公公捏著蘭花指，撣了撣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塵，尖著嗓子：“自然是有要緊事。

貴妃娘娘宮里的差事，耽誤不得?！?br>
他目光掃過院子里鵪鶉似的宮女們，帶著挑剔：“貴妃娘娘最喜愛的那件云錦縷金披風(fēng)，被不懂事的奴婢沾了血漬，珍貴得很，尋常洗濯不得。

你們這兒，可有人能處理？”

張嬤嬤一臉為難：“這……貴妃娘**珍寶，奴婢們手粗，這萬一……廢物！”

趙公公不耐煩打斷，“偌大個浣衣局。

連個能做事的人都找不出？”

院子里無人敢應(yīng)。

這差事接好了未必有功，洗壞了卻是會掉腦袋的。

青離低著頭，心思微動。

血漬……云錦畏堿，金線畏酸。

父親早年曾任職江南織造，對這些衣料甚為熟悉，她幼時耳濡目染，記下不少。

太傅府的書房里，甚至還有幾本相關(guān)的孤本雜記。

這是一個極細(xì)微的機(jī)會，可能毫無用處，也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但她不能永遠(yuǎn)被困在這里，家族的冤屈，血海深仇必須得報。

她需要向上爬，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就在趙公公即將發(fā)怒時，一個平靜冷清的聲音響起：“奴婢或可一試?！?br>
眾人愕然望去，看見出聲的竟是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沈青離。

春桃立刻尖聲道：“你好大的膽子！

貴妃娘**寶物也是你能碰的？

洗壞了你十個腦袋都賠不起！”

張嬤嬤也怒視她道：“這哪里有你說話的份！

滾下去！”

趙公公卻瞇起眼，打量了一下這個身形單薄、面色蒼白的宮女：“你？

說說看?！?br>
青離上前一步，依舊低著頭：“回公公，云錦質(zhì)地嬌貴，忌用熱水與強(qiáng)皂。

血漬需用冷水浸透，己皂莢仁搗……最后使用柔布洗干水分，便能恢復(fù)光澤柔軟。”

趙公公臉上閃過一抹訝異，重新審視了她一遍：“你倒是個有見識的。

叫什么名字？

從前在哪兒當(dāng)差？”

“奴婢沈青離，一首在浣衣局當(dāng)差?！?br>
“沈？”

趙公公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似乎想起了什么，卻沒多問，只揮了揮手，“就你了，跟雜家來取披風(fēng)。

若辦好了，貴妃娘娘或有賞賜。

若辦不好……”他冷笑一聲。

沈青離心中一凜，面上卻依舊平靜：“是，謝公公給奴婢這個機(jī)會?！?br>
她跟在趙公公身后，能感受到無數(shù)道目光，有驚愕，有嫉妒，更有春桃等人惡毒的視線。

她知道，自己今日出了這個頭，往后的日子必定不太平。

但，她別無選擇。

取回那件披風(fēng)后，青離被允許在一處僻靜的小屋單獨處理。

她屏息凝神，依著記憶中的方法，小心翼翼、一絲不茍地操作著。

窗外雨聲潺潺，冰冷的屋子里，只有她輕柔的動作和細(xì)微的呼吸聲。

一個時辰后，那件披風(fēng)上的血漬己褪去八九分，金線依舊璀璨，幾乎看不出曾經(jīng)的污損。

趙公公驗看后，滿意地點點頭：“倒是個手巧的。

雜家會稟明貴妃娘娘宮里的掌事。”

他沒有多說，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便帶著披風(fēng)急匆匆離開了。

青離回到浣衣局的通鋪，迎接她的是張嬤嬤陰沉的臉色和春桃幾乎不加掩飾的嫉恨。

“喲，攀上高枝兒了？

別得意太早，小心摔傷咯”春桃撞開她的肩膀，恨恨道。

青離沉默地走到角落屬于自己的鋪位，卻發(fā)現(xiàn)單薄的被褥竟被水浸得濕透。

她站在原地，看著濕淋淋的被褥，雨水順著破舊的窗欞滴答落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她的心上。

三年了，這樣的日子，她過夠了。

夜里，她蜷縮在濕冷的角落里，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從貼身里衣的暗袋里，摸出一枚溫潤的玉佩。

玉佩質(zhì)地極好，上面雕著一株小小的梨花，這是她及笄時，父親所贈的禮物。

也是沈家滿門抄斬那日，她唯一藏住的東西。

指尖摩挲著玉佩，腦海里是沖天的火光、親人的哭喊、劊子手的刀鋒，以及父母被帶走前的囑托。

“離兒，活下去?！?br>
她緊緊攥住玉佩，指甲掐進(jìn)掌心。

活下去，不僅僅要活下去。

她要離開這泥沼，要一步步往上爬，爬到足以撼動仇敵的高度。

那些欠了沈家的，都要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