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十三年，冬。

鉛灰色的云絮壓得很低，將將擦過雁門關(guān)的烽燧頂端，朔風(fēng)卷著雪粒子，像無數(shù)把細碎的冰刀，刮在人臉上生疼。

城門下的積雪己沒過腳踝，守城的兵士裹緊了襖子，呵出的白氣剛飄到半空，就被風(fēng)撕得粉碎。

“吱呀——”沉重的城門軸發(fā)出干澀的聲響，一輛烏篷船似的騾車慢悠悠地從關(guān)外挪進來。

車輪碾過凍硬的雪殼，留下兩道深轍，車轅上掛著的銅鈴被風(fēng)吹得亂響，卻沒什么力氣，聽著竟有些懨懨的。

“這位公子，進城得查驗路引?！?br>
兵士上前一步，手里的長槍往雪地里頓了頓，目光掃過騾車緊閉的布簾，“車里坐的是？”

布簾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輕輕掀開，露出一張過分白凈的臉。

那人穿著件半舊的月白棉袍，領(lǐng)口袖口都磨出了毛邊，卻漿洗得干干凈凈。

他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jì)，眉梢眼角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倦意，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墨晶鏡，鏡片后的眼睛像是蒙著層霧，瞧不真切情緒。

“在下沈知言，自江南來，應(yīng)吏部之召赴京任職?！?br>
他聲音溫軟，帶著江南水鄉(xiāng)特有的綿糯口音，說話時還輕輕咳了兩聲，像是畏寒，“路引在此，勞煩軍爺查驗?！?br>
兵士接過路引，就著城門洞的微光翻看。

紙上字跡娟秀，印鑒清晰，確是吏部簽發(fā)的任職文書，寫明沈知言是二甲進士出身，授翰林院編修，此次是離鄉(xiāng)赴任。

只是這沈編修瞧著太過文弱，臉色蒼白得像紙，手里還攥著個暖手爐，與關(guān)外凜冽的風(fēng)氣格格不入。

“既是京官，怎的走這雁門關(guān)？

繞了不少路吧?！?br>
兵士隨口問了句，目光又落回沈知言身上——這人雖穿著舊袍，卻難掩周身的清貴氣，手指修長干凈，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讀書人。

沈知言笑了笑，眼角彎出淺淡的弧度，透著幾分溫和：“沿途想看看山川風(fēng)貌，再者聽聞雁門關(guān)景致獨特，便繞了些路。

只是沒想到北方這樣冷，倒讓軍爺見笑了?！?br>
他說話時態(tài)度謙和，沒有半分官員的架子，兵士心里的那點疑慮也消了大半，遞回路引時還多了句叮囑：“城里客棧都滿了，不少赴京的官員和商人都滯在這兒，公子要是沒預(yù)定，可得趕緊找找地方?！?br>
“多謝軍爺提醒?！?br>
沈知言接過路引，小心地揣進懷里，又對著兵士拱了拱手，才重新放下布簾，“車夫，進城吧?！?br>
騾車緩緩駛?cè)氤莾?nèi)，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guān)著門，只有零星幾家酒樓客棧開著，門口掛著的幌子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

沈知言靠在車壁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暖手爐的紋路，鏡片后的眼睛緩緩睜開，那層蒙著的霧氣散去，露出一雙清亮卻銳利的眸子，與方才溫和文弱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掀開布簾一角，目光掃過街道盡頭的一座閣樓——閣樓檐角掛著盞紅色燈籠，燈籠上繡著個“謝”字，在漫天風(fēng)雪里格外顯眼。

那是“謝記商行”的分號，也是他此行的第一站。

天啟朝如今己是風(fēng)雨飄搖。

北有韃靼頻繁擾邊，南有流民**，朝堂上更是黨爭激烈，東林黨與閹黨斗得你死我活，皇帝沉迷修道，不理政事，大權(quán)旁落于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魏忠賢之手。

沈知言此次離江南、赴京城，看似是赴任翰林院編修，實則是帶著江南士族的密令，潛入這旋渦中心，尋找破局之法。

而雁門關(guān)的“謝記商行”，便是他布下的第一個暗樁。

商行掌柜謝沉舟，表面是往來南北的商人，實則是他培養(yǎng)多年的親信，手里掌握著北方邊境的軍政情報，也是他與江南士族傳遞消息的關(guān)鍵樞紐。

騾車在“謝記商行”門口停下，沈知言剛下車，就見一個穿著藏青色錦袍的男子從店里迎出來。

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江湖人的灑脫，卻又透著商人的精明。

他見到沈知言，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隨即笑著上前：“這位公子，可是要住店？

小店還有最后一間上房。”

“勞煩掌柜的，”沈知言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聲音壓得略低，“我要的那間房，可還留著？”

謝沉舟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側(cè)身引他進門：“公子放心，早就為您備好的。

天寒地凍，快進屋暖和暖和?！?br>
兩人走進內(nèi)堂，伙計關(guān)上房門，隔絕了外面的風(fēng)雪。

謝沉舟剛要開口，就見沈知言擺了擺手，指了指屋頂?shù)牧耗尽抢锊刂?a href="/tag/weizhongx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魏忠賢安插的眼線，專門監(jiān)視往來官員和商人。

謝沉舟會意，轉(zhuǎn)身給沈知言倒了杯熱茶，遞過去時，指尖悄悄將一張折疊的紙條塞到他手里。

沈知言接過茶杯，順勢將紙條揣進袖口，呷了口熱茶，才慢悠悠地開口：“掌柜的，這雁門關(guān)近來可不太平吧？

我在路上聽說，韃靼又在邊境滋事了？”

“可不是嘛?！?br>
謝沉舟順著他的話頭，語氣帶著幾分抱怨，“前幾日還聽說，邊境的糧草被劫了，現(xiàn)在城里的商人都不敢往關(guān)外走，生意難做啊?！?br>
他話里的“糧草被劫”，實則是暗指魏忠賢的黨羽克扣軍餉、**軍糧，導(dǎo)致邊境兵士缺衣少食，戰(zhàn)斗力銳減。

沈知言鏡片后的眼睛微微瞇起，指尖在茶杯壁上輕輕劃過——這魏忠賢的手，己經(jīng)伸到了邊境，若不盡快遏制，北境遲早要出事。

“唉，都是些煩心事?！?br>
沈知言嘆了口氣，語氣又恢復(fù)了之前的溫和，“不說這些了，掌柜的，我一路勞頓，想先歇息片刻，晚些時候再跟你打聽京城的事?！?br>
“好說，好說。”

謝沉舟點頭應(yīng)下，“我這就讓人帶公子去房間，有什么需要，隨時吩咐伙計?！?br>
沈知言跟著伙計上了二樓，進了那間預(yù)留的上房。

房間陳設(shè)簡單卻干凈，桌上放著一盆炭火，暖意融融。

待伙計走后，他關(guān)上門，從袖口取出那張紙條，展開一看——上面用極小的字寫著，魏忠賢近日會派親信來雁門關(guān)，核查邊境軍糧的賬目，順便監(jiān)視赴京的官員。

“來得正好?！?br>
沈知言將紙條湊到炭火邊，看著它化為灰燼，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他此次繞路雁門關(guān)，本就是想先給魏忠賢一個“見面禮”，如今對方主動送上門來，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望著外面漫天的風(fēng)雪。

遠處的雁門關(guān)烽燧在風(fēng)雪中若隱若現(xiàn)，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

沈知言輕輕呵出一口氣，鏡片上蒙上一層白霧，又很快散去。

京城的棋局己經(jīng)開始，而他這顆“文弱”的棋子，才剛剛落下第一子。

接下來，該輪到那位權(quán)傾朝野的九千歲，接他的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