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江城，像個巨大的桑拿房。

粘稠的熱風(fēng)從沒關(guān)嚴(yán)實的窗戶縫里擠進(jìn)來，卷著樓下餐館油膩的飯菜味兒，糊了李陽一臉。

他沒開燈，也沒開那臺破舊的、一轉(zhuǎn)起來就嘎吱亂響的電風(fēng)扇。

屋里很暗，只有手機(jī)屏幕發(fā)出的幽幽白光，照亮了他年輕卻寫滿疲憊的臉，還有那雙因為期待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隔夜泡面和汗水混合的餿味兒，但他聞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此刻都聚焦在那串爛熟于心的號碼上。

林曉曉。

這個名字像一道魔咒，支撐著他熬過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個暗無天日的日夜。

一年前，高考失利的他，本己準(zhǔn)備隨便找個二本大學(xué)湊合了。

是林曉曉，那個他從高一就偷偷喜歡了三年的女孩，在畢業(yè)聚會上，帶著幾分醉意，在他耳邊輕聲說：“李陽，你要是能考上江城大學(xué)，跟我做校友，我就……我就跟你在一起?！?br>
就這一句話。

李陽的人生軌跡，被硬生生掰了個九十度的急轉(zhuǎn)彎。

他毅然決然地撕掉了那份二本錄取通知書，扎進(jìn)了復(fù)讀班的苦海里。

這一年，他活得像個苦行僧。

天不亮就起床背單詞，夜深人靜還在刷著成堆的試卷。

他戒掉了唯一的愛好——游戲，屏蔽了所有的社交，眼里只有課本和那個遙遠(yuǎn)的目標(biāo)。

桌上堆積如山的草稿紙，是他燃盡的青春。

墻上那張鮮紅的江城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是他用血汗換來的勛章。

現(xiàn)在，是時候兌現(xiàn)承諾了。

李陽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顆因為緊張和激動而瘋狂跳動的心臟，仿佛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按下了那個撥通鍵。

“嘟……嘟……”漫長的等待音，像一把鈍刀子，磨著他緊繃的神經(jīng)。

終于，在李陽以為電話會自動掛斷的前一秒，通了。

“喂？

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清脆又帶著幾分不耐煩的女聲。

是她的聲音，沒錯。

但語氣……有點陌生。

李陽的心猛地一緊，趕忙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一點：“曉曉，是我，李陽?！?br>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對李陽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jì)。

“哦，李陽啊。”

林曉曉的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淡淡的，像是對待一個問路的陌生人，“有事嗎？

我這邊還有點忙?！?br>
李陽準(zhǔn)備了一肚子的開場白，瞬間被堵了回去。

他有些發(fā)懵，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墻上的錄取通知書，那燙金的“江城大學(xué)”西個字，似乎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不，不會的。

她可能只是沒反應(yīng)過來。

李陽強(qiáng)行擠出一個笑容，對著話筒說：“也沒什么大事，就是想告訴你個好消息。

我……我考上江大了，跟你一個學(xué)校！”

他特意加重了“一個學(xué)?！边@西個字，期待著能聽到電話那頭驚喜的尖叫，或者至少，是一句帶著笑意的“恭喜”。

然而，他等來的，是更長時間的沉默。

以及……一道隱約傳來的、屬于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曉曉，誰啊？

磨磨蹭蹭的，電影要開場了。”

李陽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停止了流動。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響，那個男人的聲音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扎進(jìn)了他的腦子里。

男朋友？

這兩個字像**一樣在他腦海里引爆。

“曉曉……他，他是誰？”

李陽的聲音在顫抖，他幾乎不認(rèn)識這個嘶啞干澀的聲音是自己發(fā)出來的。

“哦，我男朋友。”

林曉曉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件今天天氣不錯的小事。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需要解釋一下，又補充道：“我們大一就在一起了?！?br>
大一……就在一起了。

李陽感覺天花板在旋轉(zhuǎn)，整個世界都開始傾斜。

他拼命地喘著氣，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團(tuán)滾燙的棉花，**辣地疼。

“那……那你去年跟我說的話……”他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你說……只要我考上江大……那不是喝多了，開個玩笑嘛?！?br>
林曉T曉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李陽聽來，比哭聲還要刺耳，“你不會當(dāng)真了吧？

李陽，咱們都多大了，別那么幼稚行不行？”

幼稚？

李陽看著滿屋子的復(fù)習(xí)資料，看著自己因為長期熬夜而凹陷的眼眶，看著鏡子里那個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而拼盡全力的**。

原來，這三百六十五天的浴血奮戰(zhàn)，在他眼里，只是一個幼稚的玩笑。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無法呼吸。

他想怒吼，想質(zhì)問，想把手機(jī)狠狠砸在地上。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巨大的羞辱感和背叛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讓他連發(fā)聲的力氣都沒有。

“行了，不跟你說了，他還在等我。”

林曉曉似乎徹底失去了耐心，語氣變得愈發(fā)不耐煩。

就在她準(zhǔn)備掛斷電話的那一刻，李陽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用盡最后的力氣，嘶吼道：“林曉曉！

你為什么要這么對我！”

電話那頭，似乎被他這聲嘶吼鎮(zhèn)住了，又安靜了下來。

李陽以為，他至少能等來一句“對不起”。

哪怕是敷衍的，虛偽的，也好。

然而，他終究還是太天真了。

電話那頭，林曉曉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高高在上的煩躁，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對不起，李陽，咱們以后還是別聯(lián)系了?！?br>
“我怕我男朋友誤會。”

“嘟……嘟……嘟……”電話被掛斷了。

冰冷的忙音，像一把鋒利的**，精準(zhǔn)地刺穿了他最后一道防線。

整個世界，徹底安靜了。

李陽還保持著那個打電話的姿勢，手機(jī)貼在耳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塑。

窗外的蟬鳴，樓下的喧囂，燥熱的晚風(fēng)……所有的一切，都離他遠(yuǎn)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句冰冷絕情的話，在腦海里無限循環(huán)。

“我怕我男朋友誤會。”

“我怕……男朋友誤會。”

“誤會……”呵呵。

他像個傻子一樣，為了一個女人的玩笑，賭上了一整年的青春。

他像個小丑一樣，以為自己手握著通往幸福的門票，結(jié)果人家早就換了觀眾。

他是什么？

是一個被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備胎？

還是一個……連備胎都算不上的笑話？

一股腥甜的鐵銹味從喉嚨里涌了上來。

李陽猛地感到胸口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像是被一柄大錘狠狠砸中。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手機(jī)從無力的手中滑落，“啪”的一聲摔在地上，屏幕碎裂開來，像他那顆支離破碎的心。

他想站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

黑暗，如同潮水般從西面八方涌來，吞噬了他最后一點意識。

倒在地板上的前一秒，他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呵呵……一年……就換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