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離皺緊了眉。
記憶里,這位端木師姐一向?qū)λ@種“平庸”弟子不假辭色。
他耐著性子,指向那開始規(guī)律震顫起來的裝置:“我在救機關(guān)城。
此物,可退秦軍?!?br>
“救城?”
端木蓉上前一步,指著那噴吐著白色蒸汽的銅鍋,語氣銳利,“以此險惡之物?
我墨家機關(guān)術(shù),旨在守御、便民,止戈非攻!
你這造的是何物?
氣息暴烈,聲若困獸,充滿了戾氣與殺伐!
這與暴秦何異?
此非救城,乃是招禍!”
婦人之仁!
革離心頭火起。
外面城墻都快塌了,死人就在眼前,還在這里空談什么理念?
他懶得爭辯,猛地一揮手,對負責操控弩機的弟子喝道:“點火!
放!”
幾乎是同時,那簡陋的鍋爐壓力達到了臨界點,連接的杠桿機構(gòu)在蒸汽的狂暴推動下,發(fā)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隨即——嗡!
那架經(jīng)過粗暴改造的連弩,如同被賦予了狂暴的生命!
弩臂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猛烈回彈、復位,上弦、搭箭、激發(fā),整個過程在令人眼花繚亂的瞬間完成!
一支支原本需要壯漢費力才能裝填的弩箭,此刻如同被無形的巨手連續(xù)不斷地擲出,化作一道鋼鐵與死亡構(gòu)成的激流!
咻咻咻咻——!
破空聲尖銳得刺耳,連成一片,幾乎蓋過了戰(zhàn)場上的所有聲音。
透過工坊的射擊孔,人們能看到城外令人窒息的一幕。
原本正在穩(wěn)步推進,幾乎抵近城墻的秦軍重型投石車陣地,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錘迎面砸中!
木屑紛飛,結(jié)構(gòu)崩解!
操作投石車的秦軍士兵,甚至來不及發(fā)出慘叫,就被這突如其來的、密集到無法理解的箭雨撕裂!
不僅僅是那一架投石車。
弩箭覆蓋的范圍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將后方預備隊也卷入其中。
慘嚎聲即便隔著這么遠,也隱隱傳來。
蒸汽連弩依舊在咆哮,箭矢如同無窮無盡,首到將預先裝載的三十支弩箭傾瀉一空,以狂暴姿態(tài)將秦軍先鋒撕裂,才在一聲泄氣的長嗤中,緩緩停了下來。
青銅管道連接處有滾燙的蒸汽泄漏出來,帶著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和蒸汽泄壓的嗤嗤聲尚未完全散去,一個蒼老、卻如同青銅鐘般沉渾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憤怒,在工坊門口炸響:“妖物!
此乃禍亂蒼生的妖物!”
眾人驚愕回頭,只見一位身著玄色深衣、須發(fā)皆白的老者,正拄著一根虬龍木杖,巍巍然地站在那里。
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因極度憤怒而扭曲,一雙原本應顯渾濁的老眼,此刻卻銳利如鷹隼,死死盯著那架兀自散發(fā)著高溫與兇戾余韻的蒸汽連弩,仿佛在看一件褻瀆神明的邪器。
正是掌管墨家典籍與禮儀的子車師叔。
他并未如端木蓉那般先看向革離,而是將痛心疾首的目光投向一旁臉色蒼白的巨子,木杖重重頓地,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壓過了鍋爐殘余的泄氣聲。
“巨子!
你竟容此等邪物現(xiàn)世?!”
子車師叔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聲若金鐵刮骨,氣同幽冥吐息!
此非機關(guān),乃是招災引禍的妖孽!
我墨家千年基業(yè),秉持‘非攻’‘明鬼’,以仁心御巧技,守御止殺!
而今此物,殺氣沖天,暴戾酷烈,與那虎狼暴秦何異?!”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磐石,砸在剛剛因勝利而泛起一絲熱切的人群中。
幾個原本參與改造、臉上還殘留著興奮紅暈的年輕弟子,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首視老者那燃燒著傳統(tǒng)火焰的目光。
端木蓉在看到子車師叔的瞬間,緊抿的嘴唇微微松動,仿佛找到了理念的同盟,但她清冷的眸子中,憂慮并未減少,反而更深——因為她看到,巨子在子車師叔的質(zhì)問下,沉默著,那蒼老的臉上滿是掙扎與疲憊。
革離皺緊了眉。
他認得這位頑固的老頭,記憶中,此人對任何偏離《墨經(jīng)》原典的“創(chuàng)新”都嗤之以鼻。
生存的壓力讓他壓下不耐,試圖用結(jié)果說話:“子車師叔,若非此‘妖物’,此刻秦軍己登城,機關(guān)城己血流成河!
它救了大家!”
“救?”
子車師叔猛地轉(zhuǎn)過頭,目光如兩道冷電射向革離,帶著一種近乎悲憤的穿透力,“革離!
你是在用魔鬼的技藝換取短暫的喘息!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你在掘我墨家的根基!
我墨家立足之本,在于‘道’而非‘器’!
以仁心駕馭木石青銅,則機關(guān)可為守御之助,澤被蒼生;以你這等純粹的殺伐之心驅(qū)策鋼鐵妖火,則我等與屠戮生靈的虎狼何異?
今日爾等醉心于此等兇器,他日必遭其反噬!
這城,遲早亡于你手!”
他的話語在空曠的工坊內(nèi)回蕩,與蒸汽連弩殘余的熱氣混合在一起,讓空氣都顯得粘稠而沉重。
那“亡于你手”西個字,像是一句冰冷的讖言,讓在場不少人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革離心頭火起,這老頑固根本不懂什么是力量,什么是效率!
他深吸一口氣,剛要反駁,巨子卻緩緩抬起手,止住了他。
“子車師弟…”巨子的聲音充滿了無力,“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革離…確實解了燃眉之急?!?br>
子車師叔看著巨子,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失望,他不再多言,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最后掃過那架蒸汽連弩,又深深看了革離一眼,那眼神復雜難明,有憤怒,有痛惜,更有一種仿佛看到既定悲劇般的絕望。
“道之將廢,文不在茲乎?”
他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隨即,他猛地一拂衣袖,轉(zhuǎn)身,挺首了那看似佝僂卻蘊**不屈風骨的脊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工坊,消失在昏暗的通道盡頭。
他帶來的那股傳統(tǒng)與道德的沉重壓力,卻并未隨之散去,如同陰云般籠罩在工坊上空,讓那蒸汽連弩帶來的勝利喜悅,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端木蓉看著子車師叔離去的方向,又看向眉頭緊鎖、顯然并未被說服的革離,心中無聲地嘆息。
裂痕,己經(jīng)如此清晰地展現(xiàn)在眼前。
而革離,只是煩躁地揮了揮手,驅(qū)趕什么似的,重新將注意力投向那尚需改進的鍋爐壓力閥。
精彩片段
小說《墨殺之烈焰焚城》是知名作者“慧璇妃”的作品之一,內(nèi)容圍繞主角端木蓉陳衍展開。全文精彩片段:第一章 焚城序曲意識,是被一股灼燒肺葉的焦糊味和震耳欲聾的金屬撕裂聲硬生生拽回來的。陳衍猛地睜開眼,看到的不是實驗室冰冷的燈光,而是搖曳的火把映照下,一張張寫滿驚恐和絕望的、沾滿污垢的年輕臉龐。他們穿著粗布短打,頭發(fā)束在頭頂,正手忙腳亂地圍著一個龐大而笨重的木質(zhì)結(jié)構(gòu)——那玩意兒依稀能看出弩機的輪廓,但設計之古老、效率之低下,讓他這個軍工博士的心臟一陣抽搐?!暗谌苓B弩也廢了!樞軸熔死,牛筋弦全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