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繡錦錄
第1章 晨炊裊裊升，閑王撞南墻
天光微熹，晨霧尚未被朝陽完全驅散，永安城南的這條尋常巷陌卻己蘇醒了大半。
青石板路被夜露潤得濕漉漉的，映出兩旁粉墻黛瓦的模糊倒影。
幾家早點鋪子率先支起了窗戶，熱氣裹挾著面點與油脂的香氣裊裊升起，勾引著行人的饞蟲。
挑著擔子的貨郎、趕著驢車的農戶、打著哈欠出門汲水的婦人……構成了永安巷最尋常也最富生機的晨景。
在所有升騰的炊煙中，屬巷子中段的“百味齋”最為惹眼。
并非因它店面多大，裝潢多豪奢，而是那從灶間彌散出的香味，層次豐富，勾魂奪魄，足以讓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氣，腹中饞蟲大動。
灶臺前，一個穿著干凈棉布裙的身影正忙得腳不沾地。
林小滿，年方十七，百味齋如今的老板娘，正掄著一把比她手臂還粗的鍋鏟，利落地翻炒著大鐵鍋里的肉臊子。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被她用袖子隨手一抹，臉頰因灶火烘烤而紅撲撲的，眼神卻亮得驚人，滿是專注與活力。
“小滿姐！
三份胡餅，兩份要夾肉，一份夾素，李員外家的管家等著呢！”
半大的小子小元像只靈活的泥鰍般鉆進來，語速快得像蹦豆子，放下食盒又抓起另一份打包好的朝食。
“知道啦！
案板上那份就是，自己拿！
小心燙！”
林小滿頭也不抬地應著，手腕一抖，將炒好的臊子盛入盆中，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力量與韻律感。
旁人都道經營食鋪辛苦，她卻樂在其中，尤其看街坊鄰居吃得心滿意足，她便覺得渾身是勁。
巷口，一棵老槐樹下，今日的說書攤子也早早支了起來。
沈青君，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衫男裝，頭戴方巾，正略顯笨拙地擦拭著桌椅。
她努力將自己融入這市井環(huán)境中，但那過于清秀的眉眼和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書卷氣，總讓她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低聲默誦著待會兒要講的一段書文。
為了養(yǎng)活自己和病弱的母親，這位沒落的官家小姐不得不放下身段，在此處化名“沈先生”，靠說書糊口。
只是這開場前的準備工作，她做了許久仍有些生疏。
就在這時，巷子另一頭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夾雜著幾聲壓抑的低笑。
只見一個身著錦袍、卻皺巴巴仿佛在箱底壓了十年的年輕男子，正歪歪斜斜地靠在一家關了門的店鋪門板上，瞇著眼，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他容貌本是極好的，此刻卻帶著幾分宿醉未醒般的慵懶和頹唐，正是街坊們口中那個游手好閑、?？俊芭龃伞庇烖c小錢換酒喝的閑散王爺——趙無疾。
他似乎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作案”地點，目光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掃過，最終，落在了那香味最濃郁的源頭——百味齋，以及正端著一大盆剛出鍋、冒著滾滾熱氣的肉臊子，準備搬到店外柜臺去的林小滿身上。
趙無疾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調整了一下姿勢，計算著角度和時機。
林小滿雙手端著沉重的陶盆，盆沿滾燙，她只得加快腳步，口中提醒著：“勞駕，借過借過，熱乎著嘞！”
就在她即將走到店門口時，斜刺里，那道錦袍身影仿佛腳下不穩(wěn)，“哎喲”一聲，精準地朝著她手中的陶盆方向倒了過來。
一切發(fā)生得太快。
周圍有看到趙無疾“前科”的鄰居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以為下一刻必然是盆翻人倒、湯汁西濺，然后便是這位爺拖長了調子的索賠聲。
然而，預想中的混亂并未發(fā)生。
就在趙無疾即將撞上的那一刻，林小滿看似下意識地一個側身、擰腰，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那盆沉重滾燙的肉臊子竟穩(wěn)穩(wěn)當當隨著她轉了小半圈，滴水未灑。
而她空出的另一只手，則下意識地向前一擋一扶——看似輕巧，趙無疾卻感覺一股難以抗拒的沉穩(wěn)力道托住了自己，那原本算計好要撞上去的勢頭竟被硬生生截停，僵在了半途。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趙無疾保持著一種前傾欲倒的詭異姿勢，抬眼對上林小滿清澈中帶著點疑惑的目光。
“這位……客官？”
林小滿眨眨眼，看著這個幾乎栽進自己懷里（的肉盆）的男人，好心問道，“您沒事吧？
可是餓得發(fā)暈了？
剛出鍋的肉饅頭，管飽！”
趙無疾：“……”他準備好的說辭卡在了喉嚨里。
預想的碰瓷計劃出師未捷，對方這反應……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扶住他胳膊的那只少女的手，蘊**與她嬌小身形完全不符的、驚人的力量。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
趙無疾訕訕地站首身體，拍了拍并沒什么灰塵的衣袍，臉上那點慵懶頹唐被一絲罕見的錯愕和玩味所取代。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看似尋常的小廚娘，目光在她那雙明亮專注的眼睛和穩(wěn)如磐石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咳，”他清了清嗓子，瞬間恢復了那副憊懶腔調，從袖袋里慢悠悠摸出幾文錢，“啊，是有點餓了。
那什么，肉饅頭，來兩個?！?br>
林小滿爽快地應了一聲，利落地裝好饅頭遞給他，接過銅錢，轉身又忙活去了，仿佛剛才只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
趙無疾拿著熱騰騰的饅頭，靠在一邊，慢條斯理地咬著，目光卻不再懶散，而是若有所思地追隨著林小滿在店內忙碌的身影。
這時，小元又一陣風似的跑過，湊到趙無疾身邊，擠眉弄眼地小聲道：“王爺，失手了吧？
早跟你說小滿姐厲害著呢，不光手藝好，力氣也大得嚇人！
咱們巷子沒人敢惹她的！”
趙無疾咬了口饅頭，咀嚼了幾下，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驚訝。
這饅頭……松軟咸香，肉餡飽滿多汁，味道竟是出乎意料的地道美味。
他望著百味齋里那個充滿活力的身影，又瞥了眼不遠處那個努力擺正驚堂木的“說書先生”，再感受著這喧鬧又充滿生機的市井氣息，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淺的、與往日敷衍不同的笑意。
這看似平凡的永安巷，似乎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而與此同時，在巷子深處那家安靜的蘇氏繡莊里，那位總是笑瞇瞇做著針線的蘇婆婆，正拈著一根細針，對著光，仔細端詳著一塊剛剛送來的、殘破不堪的舊衣料碎片上，那一角模糊卻異常繁復奇特的刺繡紋樣，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青石板路被夜露潤得濕漉漉的，映出兩旁粉墻黛瓦的模糊倒影。
幾家早點鋪子率先支起了窗戶，熱氣裹挾著面點與油脂的香氣裊裊升起，勾引著行人的饞蟲。
挑著擔子的貨郎、趕著驢車的農戶、打著哈欠出門汲水的婦人……構成了永安巷最尋常也最富生機的晨景。
在所有升騰的炊煙中，屬巷子中段的“百味齋”最為惹眼。
并非因它店面多大，裝潢多豪奢，而是那從灶間彌散出的香味，層次豐富，勾魂奪魄，足以讓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氣，腹中饞蟲大動。
灶臺前，一個穿著干凈棉布裙的身影正忙得腳不沾地。
林小滿，年方十七，百味齋如今的老板娘，正掄著一把比她手臂還粗的鍋鏟，利落地翻炒著大鐵鍋里的肉臊子。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被她用袖子隨手一抹，臉頰因灶火烘烤而紅撲撲的，眼神卻亮得驚人，滿是專注與活力。
“小滿姐！
三份胡餅，兩份要夾肉，一份夾素，李員外家的管家等著呢！”
半大的小子小元像只靈活的泥鰍般鉆進來，語速快得像蹦豆子，放下食盒又抓起另一份打包好的朝食。
“知道啦！
案板上那份就是，自己拿！
小心燙！”
林小滿頭也不抬地應著，手腕一抖，將炒好的臊子盛入盆中，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力量與韻律感。
旁人都道經營食鋪辛苦，她卻樂在其中，尤其看街坊鄰居吃得心滿意足，她便覺得渾身是勁。
巷口，一棵老槐樹下，今日的說書攤子也早早支了起來。
沈青君，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衫男裝，頭戴方巾，正略顯笨拙地擦拭著桌椅。
她努力將自己融入這市井環(huán)境中，但那過于清秀的眉眼和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書卷氣，總讓她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低聲默誦著待會兒要講的一段書文。
為了養(yǎng)活自己和病弱的母親，這位沒落的官家小姐不得不放下身段，在此處化名“沈先生”，靠說書糊口。
只是這開場前的準備工作，她做了許久仍有些生疏。
就在這時，巷子另一頭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夾雜著幾聲壓抑的低笑。
只見一個身著錦袍、卻皺巴巴仿佛在箱底壓了十年的年輕男子，正歪歪斜斜地靠在一家關了門的店鋪門板上，瞇著眼，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他容貌本是極好的，此刻卻帶著幾分宿醉未醒般的慵懶和頹唐，正是街坊們口中那個游手好閑、?？俊芭龃伞庇烖c小錢換酒喝的閑散王爺——趙無疾。
他似乎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作案”地點，目光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掃過，最終，落在了那香味最濃郁的源頭——百味齋，以及正端著一大盆剛出鍋、冒著滾滾熱氣的肉臊子，準備搬到店外柜臺去的林小滿身上。
趙無疾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調整了一下姿勢，計算著角度和時機。
林小滿雙手端著沉重的陶盆，盆沿滾燙，她只得加快腳步，口中提醒著：“勞駕，借過借過，熱乎著嘞！”
就在她即將走到店門口時，斜刺里，那道錦袍身影仿佛腳下不穩(wěn)，“哎喲”一聲，精準地朝著她手中的陶盆方向倒了過來。
一切發(fā)生得太快。
周圍有看到趙無疾“前科”的鄰居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以為下一刻必然是盆翻人倒、湯汁西濺，然后便是這位爺拖長了調子的索賠聲。
然而，預想中的混亂并未發(fā)生。
就在趙無疾即將撞上的那一刻，林小滿看似下意識地一個側身、擰腰，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那盆沉重滾燙的肉臊子竟穩(wěn)穩(wěn)當當隨著她轉了小半圈，滴水未灑。
而她空出的另一只手，則下意識地向前一擋一扶——看似輕巧，趙無疾卻感覺一股難以抗拒的沉穩(wěn)力道托住了自己，那原本算計好要撞上去的勢頭竟被硬生生截停，僵在了半途。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趙無疾保持著一種前傾欲倒的詭異姿勢，抬眼對上林小滿清澈中帶著點疑惑的目光。
“這位……客官？”
林小滿眨眨眼，看著這個幾乎栽進自己懷里（的肉盆）的男人，好心問道，“您沒事吧？
可是餓得發(fā)暈了？
剛出鍋的肉饅頭，管飽！”
趙無疾：“……”他準備好的說辭卡在了喉嚨里。
預想的碰瓷計劃出師未捷，對方這反應……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扶住他胳膊的那只少女的手，蘊**與她嬌小身形完全不符的、驚人的力量。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
趙無疾訕訕地站首身體，拍了拍并沒什么灰塵的衣袍，臉上那點慵懶頹唐被一絲罕見的錯愕和玩味所取代。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看似尋常的小廚娘，目光在她那雙明亮專注的眼睛和穩(wěn)如磐石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咳，”他清了清嗓子，瞬間恢復了那副憊懶腔調，從袖袋里慢悠悠摸出幾文錢，“啊，是有點餓了。
那什么，肉饅頭，來兩個?！?br>
林小滿爽快地應了一聲，利落地裝好饅頭遞給他，接過銅錢，轉身又忙活去了，仿佛剛才只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
趙無疾拿著熱騰騰的饅頭，靠在一邊，慢條斯理地咬著，目光卻不再懶散，而是若有所思地追隨著林小滿在店內忙碌的身影。
這時，小元又一陣風似的跑過，湊到趙無疾身邊，擠眉弄眼地小聲道：“王爺，失手了吧？
早跟你說小滿姐厲害著呢，不光手藝好，力氣也大得嚇人！
咱們巷子沒人敢惹她的！”
趙無疾咬了口饅頭，咀嚼了幾下，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驚訝。
這饅頭……松軟咸香，肉餡飽滿多汁，味道竟是出乎意料的地道美味。
他望著百味齋里那個充滿活力的身影，又瞥了眼不遠處那個努力擺正驚堂木的“說書先生”，再感受著這喧鬧又充滿生機的市井氣息，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淺的、與往日敷衍不同的笑意。
這看似平凡的永安巷，似乎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而與此同時，在巷子深處那家安靜的蘇氏繡莊里，那位總是笑瞇瞇做著針線的蘇婆婆，正拈著一根細針，對著光，仔細端詳著一塊剛剛送來的、殘破不堪的舊衣料碎片上，那一角模糊卻異常繁復奇特的刺繡紋樣，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