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藍國，新晉市。

沉悶的歷史課，教室里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活力，只剩下昏昏欲睡的學生。

***，歷史老師正跟著他從未更改過的PPT機械地讀著最新版教材《藍國簡史：從混沌到秩序》的最后一章。

“……自‘超人類指導委員會’于十五年前成立，并頒布《社會和諧綱要》以來，我國徹底告別了紛爭、內(nèi)耗與資源分配不均的‘舊時代’。

通過優(yōu)化社會結(jié)構(gòu)、引導公眾情緒、規(guī)劃產(chǎn)業(yè)發(fā)展，‘超人類’為我們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穩(wěn)定與繁榮。

我們稱之為‘大穩(wěn)定’時期。

同學們必須深刻理解，‘大穩(wěn)定’是歷史的必然，是文明演化的最優(yōu)解?！?br>
余望轉(zhuǎn)著筆，目光早己越過老師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飄向了窗外。

窗外，是再標準不過的城市風景。

街道干凈得一塵不染，車輛按照智能交通系統(tǒng)的調(diào)度，無聲而有序地穿行。

高樓的巨大玻璃幕墻上，循環(huán)播放著公益廣告，畫面上，不同膚色、不同年齡的人們臉上都洋溢著同一種標準化的、名為“幸福”的微笑，下方是一行醒目的標語——“感恩引導，共建和諧”。

一切都井然有序，可余望總覺得，這片美麗的風景里，少了點什么。

“好了，今天的課就到這里。”

下課鈴聲拯救了整個班級，“回去把第十章的課后思考題做了，下周我們要進行‘大穩(wěn)定’十五周年主題測驗?！?br>
余望將課本塞進書包，迅速匯入人流。

回家的路，他每天都一個人走，他都走的同一條路。

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想走另一條路。

他胡亂地走進一條未走過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兩旁的建筑是上個時代的產(chǎn)物，墻皮己經(jīng)剝落，露出了里面斑駁的紅磚。

與外面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相比，這里像一道被遺忘的傷疤。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帶著一絲霉味的氣息，與主干道上那經(jīng)過空氣凈化器過濾的、毫無味道的空氣截然不同。

就在他走到巷子深處時，一陣輕微的“嘶嘶”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循聲望去，在拐角處，看到了一個背影。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人，看不清年齡和性別。

那人正拿著一個噴漆罐，飛快地在斑駁的墻上涂畫著什么。

余望的心猛地一跳。

在這個涂鴉被視為“視覺污染”和“破壞公共財物”的時代，這種行為無異于一種公開的挑釁。

他下意識地想躲起來，但強烈的好奇心卻像磁石一樣，將他的腳步牢牢吸在了原地。

那個黑衣人動作極快，不過十幾秒鐘，墻上就出現(xiàn)了一個圖案——一個正在裂變的原子核，線條簡單而有力。

圖案下方，是三個同樣用黑色噴漆寫成的、歪歪扭扭的大字：原子盟原子盟？

這是什么？

就在余望的大腦試圖理解這三個字的時候，那個黑衣人似乎完成了他的作品，他警惕地西下看了一眼，將噴漆罐塞進背包，拉低帽檐，迅速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頭。

余望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墻上的涂鴉。

那個裂變的原子圖案，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帶著一種原始的、充滿破壞力和生命力的美感，與這個城市所倡導的“穩(wěn)定”與“和諧”格格不入。

他拿出手機，下意識地想要拍下這個圖案。

就在他舉起手機的瞬間，兩道人影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在了巷口。

他們穿著最普通的便服，一個是正在看手機的中年男人，一個像是散步的阿姨。

但他們的動作卻異常協(xié)調(diào)和迅速，徑首走向那面墻。

那個中年男人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手持設(shè)備，對著墻上的涂鴉一掃，而那個阿姨則拿出一罐顏色與墻體完全一致的速干噴漆，對著涂鴉輕輕一噴。

不到十秒鐘，那團燃燒的火焰和那三個充滿力量的字，就徹底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墻壁恢復了原本的斑駁，甚至看不出一點被重新粉刷過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兩人對視一眼，點點頭，然后像兩個從未見過面的路人一樣，各自轉(zhuǎn)身，消失在了巷口。

整個過程，沒有一句交流，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余望僵在原地，舉著手機的手臂還停在半空中。

他什么都沒拍到。

他甚至開始懷疑，剛才發(fā)生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但鼻尖還殘留著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油漆味，以及心臟劇烈的跳動，都在提醒他——那是真的。

他逃也似地離開了那條巷子，回到了光鮮亮麗的主干道上。

周圍依舊是和諧而有序的世界，仿佛那條小巷里的暗流，只是一個不存在的異次元空間。

回到家，母親林慧正在廚房準備晚餐，父親余志則癱在沙發(fā)上，疲憊地抱怨著今天工廠的KPI又提高了。

“回來了？”

父親看了他一眼。

“沒……沒有。”

余望心不在焉地換著鞋，腦子里全是那個裂變的原子，和那兩個悄無聲息的“路人”。

吃晚飯的時候，新聞里正好插播了一條社區(qū)通告，表彰了幾位“優(yōu)秀和諧**員”，感謝他們及時清理了城市里的“視覺牛皮癬”，維護了市容市貌。

畫面上，出現(xiàn)了幾個穿著便服、戴著紅袖章的中年人，他們的臉上洋溢著自豪的微笑。

父親余志才邊嚼著飯邊點頭：“這些人就該多表揚。

好好的城市，總有些不守規(guī)矩的，亂涂亂畫。”

母親也附和道：“是啊，現(xiàn)在多好，干干凈凈的。

不像我們小時候，墻上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廣告?！?br>
余望低著頭，扒拉著碗里的米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掉進了兔子洞的愛麗絲，窺見了一個隱藏在幕布之下的、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他的父母，以及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shù)的人，都還滿足地生活在幕布之前，為舞臺上的完美布景而鼓掌。

晚上，他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

他打開手機，在搜索引擎里，用顫抖的手指，輸入了那三個字。

原子盟搜索結(jié)果很快就跳了出來。

第一條，是《藍國公共安全法》的官方詞條解釋，上面寫著：“原子盟，一個宣揚歷史虛無**和無**思想的非法極端組織，己于十年前被依法取締?！?br>
第二條，是一篇來自《和諧日報》的評論文章，標題是《警惕“原子”的幽靈，珍惜來之不易的穩(wěn)定》。

再往下，便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將“原子盟”與“破壞”、“混亂”、“妄想”等詞匯聯(lián)系在一起的舊聞。

在官方的敘事里，它是一個早己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愚蠢的笑話。

可如果它只是一個笑話，為什么需要那樣迅速而隱秘地去抹除它的痕跡？

余望關(guān)掉手機，黑暗中，那個在墻上燃燒的裂變原子，卻在他的腦海里，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亮。

他知道，他今天看到的，不是一個笑話。

那是一道裂痕。

一道出現(xiàn)在這個完美世界堅固外殼上的、真實存在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