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最后的記憶，定格在刺耳的剎車聲與玻璃碎裂的刺痛中。

他從未想過，自己二十八歲的人生會結束得如此突然——加班回家的深夜，一輛失控的卡車，所有對未來的設想戛然而止。

項目經(jīng)理、房貸、升職、結婚……這些詞像被風吹散的紙片，迅速湮沒于黑暗。

再次睜開眼，是被一陣劇烈的頭痛喚醒的。

仿佛有鑿子一下下敲打著他的太陽穴，喉嚨干得發(fā)痛，全身像被拆開又勉強拼湊起來。

他吃力地睜開眼，視線恍惚了好一會兒，才逐漸清晰。

沒有醫(yī)院的白墻與消毒水氣味，只有低矮昏暗的屋頂、歪斜的木頭椽子，和隨風微微晃動的蛛網(wǎng)。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復雜的氣味——發(fā)霉的土、干草，還有隱約的牲畜味道。

他心里一沉。

這不是醫(yī)院。

他試圖坐起來，卻發(fā)現(xiàn)這具身體虛弱得連抬手都吃力。

環(huán)顧西周，只有身下一張硌人的土炕，墻角一個歪扭的木箱。

墻壁斑駁裂開，露出草秸與泥土，一扇小窗糊著泛黃的油紙，透進微弱的光。

恐慌如冷水潑面，讓他瞬間清醒。

他低頭看向自己——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褂，一條破舊的褲子，胳膊和腿瘦得幾乎只剩骨頭。

這不是他的身體。

混亂的記憶如潮水翻涌：屬于林凡的二十八年，和另一個陌生少年的殘破人生交織碰撞。

少年叫林小凡，十西歲，家住林家村。

父親林大山摔斷了腿，母親柳氏體弱多病，六歲的妹妹叫丫丫。

為了治傷，家里欠了**林富貴一筆債。

而“他”，則因長期饑餓和高燒，昏死過去了兩天……還沒等他理清這一切，屋外突然傳來尖銳的叫罵和女人低泣的哀求。

“柳氏！

別給臉不要臉！

說好的三天之期己到，今天再不還錢，別怪我不講情面！”

“周管家……求您再寬限幾天……娃**下不了地，小凡也病著，實在拿不出錢啊……寬限？

我們老爺?shù)纳菩牟皇亲屇銈冞@么糟蹋的！

沒錢就拿房抵債！

要不——”聲音陡然一厲，“把你家丫丫賣到鎮(zhèn)上王員外家，也能換幾個錢！”

“不能啊！

周管家，不能賣丫丫……”女人的哭聲凄楚絕望，中間還夾雜著小女孩受驚的嗚咽。

林凡——不，從現(xiàn)在起，他是林小凡了——咬緊牙關，用盡力氣爬下土炕。

雙腳落地發(fā)軟，他一把扶住冰冷的土墻。

他踉蹌走到門邊，從門縫向外看。

一個穿綢褂、三角眼的中年男人帶著兩個壯碩家丁，正耀武揚威地立在那里。

跪在地上不斷磕頭哀求的，是他現(xiàn)在的“母親”柳氏，她身后那個嚇得發(fā)抖的小女孩，是妹妹丫丫。

這一幕像冰錐刺進心里，徹底擊碎了他最后一絲僥幸。

他不是在做夢，他是真的活在了另一個世界，一個窮困潦倒、債主逼門的絕境。

一股屬于少年林小凡的悲憤涌上胸口，與他自己的求生欲交織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所有目光瞬間聚集到他身上。

陽光有些刺眼。

林小凡晃了晃才站穩(wěn)，無視周管家打量貨物般的眼神，先看向母親和妹妹。

柳氏又急又怕：“小凡！

你病還沒好，出來做什么！

快回去！”

丫哭得更大聲：“哥哥……”林小凡心里發(fā)酸。

他穩(wěn)住呼吸，轉(zhuǎn)向周管家，盡量讓聲音不顯得太虛弱：“周管家?！?br>
周管家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喲，病癆鬼爬起來了？

正好，你們家也沒個能主事的。

說吧，錢呢？

再不拿錢，你們娘仨今天就滾出去！”

家丁配合著上前一步，面露兇相。

林小凡心跳如鼓，但知道絕不能退。

他融合了兩個靈魂的記憶與理智，竭力保持鎮(zhèn)定。

“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我們林家不會賴賬?！?br>
“錢呢？”

周管家瞇起眼。

“現(xiàn)在沒有，”林小凡話鋒一轉(zhuǎn)，搶在對方變臉前迅速接道，“但我爹快能下地了，我也能干活。

請您再寬限一個月，一個月后，我們連本帶利，一定還清！”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一個月？

呸！”

周管家一口唾沫啐在地上，“你當老子是菩薩？

三天！

就三天！

拿不出五百文，立刻滾蛋！

這破房和那兩畝地，統(tǒng)統(tǒng)抵債！”

他惡狠狠瞪著林小凡，想從他臉上找出恐懼。

但少年只是緊繃著臉，一言不發(fā)。

“我們走！”

周管家自覺無趣，甩袖帶人離開。

首到那三人身影消失，林小凡強撐的那口氣終于泄了。

他腿一軟，癱靠在門框上，冷汗涔涔，喘得說不出話。

“小凡！”

柳氏和丫丫沖過來扶住他。

“你不該出來的……惹惱了他們可怎么好……”柳氏淚流不止。

林小凡搖頭，聲音虛弱：“不這么說，他們不會走……可三天……五百文……這是要**我們啊……”柳氏摟著一雙兒女，絕望痛哭。

丫丫也哭得喘不上氣。

林小凡聽著哭聲，看著破敗的院子，感受著饑餓與虛弱，沉重的壓力幾乎將他碾碎。

三天，五百文。

對一個壯勞力來說，這都是難以企及的數(shù)字，更何況他們這樣一個病弱交加的家庭。

怎么辦？

現(xiàn)代的知識在這里毫無用處——沒有本錢，沒有材料，沒有時間。

玻璃、肥皂、煉鐵……都是空談。

難道他才剛活過來，就要眼睜睜看著這個家破碎？

絕望如淤泥般淹沒胸口。

就在他視線模糊之際，目光無意掃過院子角落——幾簇野草在風里搖晃。

其中一叢葉片披針形、邊緣帶細鋸齒的植物，猛地刺入他的眼簾。

林小凡的呼吸驟然停頓。

那……那不是現(xiàn)代老家河邊常有的——水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