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說出的我們
第1章 拾光·避雨
連綿的春雨，不像夏日的暴雨那般酣暢淋漓，也不似秋雨的凄清蕭瑟，它細密、綿長，帶著一種執(zhí)拗的粘稠感，仿佛天空正用無數(shù)條銀灰色的絲線，不急不緩地編織著一張巨大的網(wǎng)，將整座城市溫柔又窒息地籠罩其中。
王薇抱著略顯沉重的帆布工具包，小跑著躲進了一條陌生老舊的騎樓下，鞋尖和褲腳己然洇濕了一片深色，冰涼的濕意透過布料，一點點滲入皮膚，讓她忍不住打了個輕顫。
她有些懊惱地蹙起眉，伸手撣了撣麂皮外套上細密的水珠。
這場雨來得太過突然，徹底打亂了她今天的計劃。
原本，她背著畫板和各種顏料畫筆，是想去城西新開發(fā)的那個文創(chuàng)園區(qū)尋找些創(chuàng)作靈感的，據(jù)說那里的建筑設(shè)計和街頭藝術(shù)很有特色。
可靈感沒覓到，反倒被這不合時宜的春雨困在了這陌生的街區(qū)。
“真是出師不利?！?br>
她小聲咕噥著，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又失望地發(fā)現(xiàn)這個位置的網(wǎng)絡(luò)信號弱得可憐。
打車軟件界面轉(zhuǎn)了半天，最終彈出一個令人沮喪的“請求失敗”提示。
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混合了雨水、陳舊磚石和某種淡淡朽木的氣息。
這條街似乎被飛速發(fā)展的時代有意無意地遺忘在了角落，透著一股與幾步之遙外那條車水馬龍、霓虹閃爍的現(xiàn)代都市主干道格格不入的靜謐與遲緩。
騎樓的廊柱漆色斑駁，露出里面深色的木頭底色，腳下的石板路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光滑，在雨水的浸潤下，泛著幽暗微亮的光澤。
她百無聊賴地沿著騎樓下的窄廊慢慢向前踱步，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兩旁緊閉或半開著門的店鋪。
一家生意清淡的理發(fā)店，老師傅正靠在椅子上打盹；一個賣日雜五金的小鋪面，貨物堆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幾乎要溢到街上來；還有幾家掛著繁體字招牌、看不清具體經(jīng)營內(nèi)容的小店，門臉都顯得有些寂寥。
就在她思考著是冒雨沖到對面街口去碰碰運氣，還是干脆就在這廊下等到天晴時——這看起來更像是個遙遙無期的等待——她的目光，被前方不遠處一個店鋪的櫥窗吸引了。
那是一個不算寬敞的臨街玻璃窗，但擦拭得異常干凈明亮，像是一塊被精心呵護的畫布。
窗內(nèi)沒有時下店鋪流行的、恨不得閃瞎人眼的炫目LED燈帶，只暖融融地亮著一盞樣式古樸的鵝**舊臺燈，燈罩是磨砂玻璃的，流淌出的光線柔和而溫暖，恰到好處地照亮了窗內(nèi)的一方小天地。
燈光下，陳列著一些看似隨意擺放、卻莫名構(gòu)成和諧畫面的物件：幾只色彩斑駁、繪著牡丹或紅鯉圖案的老式搪瓷杯；一摞用牛皮紙繩系著的泛黑膠唱片，標(biāo)簽?zāi)：磺?；幾把黃銅的老鎖，鑰匙孔仿佛藏著無數(shù)秘密；幾個造型不一的透明玻璃瓶里，水養(yǎng)著翠綠欲滴的銅錢草和綠蘿，生機勃勃地與那些舊物相伴。
**襯著深色的絨布，更凸顯出這些物品獨特的質(zhì)感。
它們不像商品，更像是一位老人安靜展出的、帶著體溫的私人收藏。
店門是厚重的原木材質(zhì)，沒有過多的雕飾，只有歲月留下的自然紋理。
門楣上方，懸著一塊小小的、邊緣并不規(guī)整的原木匾額，上面是用墨色深深烙出的、筆觸卻帶著幾分隨性灑脫的兩個字——“拾光”。
門邊，還掛著一個用細鐵絲和彩色玻璃珠串成的簡易風(fēng)鈴，偶爾被夾著雨絲的微風(fēng)吹動，發(fā)出零星又清脆的“叮咚”聲響，像雨聲的伴奏。
雜貨鋪？
王薇心里泛起一絲真正的好奇。
這年頭，尤其是這種靠近市中心的老街區(qū)，這種不賣奶茶不賣網(wǎng)紅點心、看起來甚至不像指望賺錢的小雜貨鋪，倒是稀罕得像出土文物。
雨絲毫沒有變小的趨勢，反而下得更密更急了些，織成的雨幕厚重得看不清對面的店鋪。
風(fēng)卷著冰涼的濕氣撲進廊下，讓她又瑟縮了一下。
她猶豫了僅僅幾秒。
是繼續(xù)待在這空曠的廊下吹冷風(fēng)，還是進去……看看？
后者似乎更具吸引力，不僅僅是為了避雨。
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給自己一點勇氣，她伸手推開了那扇沉甸甸的原木門。
“叮鈴——”門楣上的風(fēng)鈴因為震動發(fā)出一串更清晰悅耳的脆響，像是在宣告一位客人的到來。
一股復(fù)雜而奇特的味道隨著推開的門，柔和地撲面而來。
那并非單一的香氣，而是一種層次的、需要細細分辨的混合氣息：首先是淡淡的、沉穩(wěn)的木質(zhì)沉香，像是老家具或某種香料；接著是一縷舊紙張、舊書特有的微澀味道；隱約間，似乎還有一絲干枯花草的淡雅清香，以及極微弱的、類似松節(jié)油或某種涂料的氣味。
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并不難聞，反而產(chǎn)生了一種奇異的、能瞬間撫平焦躁、讓人心神寧靜下來的力量。
店里比從外面看起來要深邃許多，光線總體偏暗，主要依靠幾盞分散各處的暖色射燈和壁燈照明，光線聚焦在商品上，使得角落更顯幽深，營造出一種靜謐私密的氛圍。
貨架是頂天立地的那種深色實木架，上面密密麻麻卻又井然有序地擺滿了各種物品，新與舊在這里奇妙的共存：一側(cè)是嶄新的、包裝精致的香薰蠟燭和手工皂，另一側(cè)可能就是一堆看不出年月的、漆皮剝落的鐵皮玩具；精美的陶瓷茶具隔壁，可能放著一筐銹跡斑斑的老虎鉗和螺絲刀。
從鍋碗瓢盆、掃帚簸箕到筆記本、鋼筆、郵票甚至還有一小架子的舊書，種類龐雜得令人咋舌，像一個微型的、時光停滯的、等待有緣人來發(fā)掘的寶藏博物館。
店里很安靜，只有窗外淅淅瀝瀝、連綿不絕的雨聲，以及店內(nèi)某個角落似乎放著的極其低沉的、若有若無的老式爵士樂，像是唱針輕輕劃過黑膠唱片發(fā)出的**音，不仔細聽幾乎會忽略。
“需要什么，自己看?！?br>
一個平靜的，甚至帶著點天然疏離感的男聲從店鋪最深處的柜臺方向傳來。
聲線不高，略顯低沉，吐字清晰，沒有過多的情緒起伏，像在陳述一個最簡單的事實。
王薇的心莫名微微一緊，循聲望去。
柜臺后，一個男人正背對著門口的方向，微微低著頭，肩膀放松地耷拉著，似乎正全身心地沉浸在手頭的事情里。
他穿著一件質(zhì)地看起來很好的淺灰色棉麻襯衫，袖子整齊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勁瘦有力、線條清晰的小臂。
臺燈的光線從他左側(cè)前方灑下，勾勒出他利落的短發(fā)發(fā)型、干凈的后頸以及略顯清瘦卻輪廓分明的側(cè)臉線條，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條認真的首線。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jié)分明，正握著一把小小的螺絲刀，異常專注地對付著手中一個巴掌大的、結(jié)構(gòu)精巧的老舊金屬物件——那似乎是一個黃銅外殼的懷表，表蓋己經(jīng)打開，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細小齒輪。
他的動作又輕又穩(wěn)，帶著一種全神貫注的溫柔。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進來的顧客是誰，是男是女，會買什么，只是遵循流程般地告知了“自己看”的規(guī)則后，便又立刻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中，周圍的一切，包括窗外的雨和剛進來的她，都仿佛被隔絕在外。
只有他那雙靈活的手指在極小范圍內(nèi)細微精準地動作著，顯示著他的投入。
王薇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似乎莫名地漏跳了一拍，緊接著又加速起來。
她很少——或者說從未——在現(xiàn)實生活中見到氣質(zhì)如此……沉靜，甚至帶著點遺世獨立感的男人。
他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專注和疏離，就像他經(jīng)營的這家名為“拾光”的店鋪一樣，獨立于外界的喧囂和浮躁，固守著某種自己的節(jié)奏和步調(diào)。
“哦……我，我避一下雨。
雨太大了?！?br>
她有些局促地小聲解釋，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店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能聽到一點點回音。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
“嗯?！?br>
男人幾乎是立刻應(yīng)了一聲，但仍然沒有回頭，手上的動作甚至沒有停頓一秒，“隨意?！?br>
得到許可，王薇暗暗松了口氣，臉上有點微微發(fā)燙。
她假裝被身旁貨架上的東西吸引，慢慢踱步看起來，以此來掩飾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tài)和莫名加速的心跳。
指尖劃過微涼的商品——一套釉色溫潤的日式茶具，一盒散發(fā)著松木清香的彩色鉛筆，一沓紋理粗糙的手工造紙……她的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像被無形的磁力吸引著，飄向柜臺那個始終專注、仿佛定格了的背影。
窗外的雨聲沙沙作響，屋內(nèi)的寂靜仿佛有實質(zhì)般包裹著她，暖黃的燈光像給所有物品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濾鏡，空氣里那種特殊的、安寧的香氣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尖。
還有那個仿佛置身事外、卻又奇妙地成為這一切氛圍核心的店主。
這一切元素構(gòu)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的氛圍，悄然無聲地滲透進來。
王薇發(fā)現(xiàn)，自己因天氣突變和計劃被打亂而生的那點小小的煩躁和懊惱，正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清晰的、被輕輕撥動了心弦的感覺。
一種混合著好奇、探究、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悸動的感覺。
她在這個原本讓人覺得倒霉的、下著冷雨的午后，似乎無意中，推開了一扇名為“拾光”的奇妙之門。
時間在靜謐中緩緩流淌。
王薇在貨架間慢慢移動，盡量不發(fā)出太大的聲響，生怕打破了這片空間的寧靜，也怕驚擾了那個專注的人。
她發(fā)現(xiàn)了很多有趣的小東西：一盒用鐵盒裝著的、產(chǎn)自北歐的復(fù)古玻璃珠；幾只手工鍛造的、造型別致的黃銅書簽；甚至還有一小排用透明袋子分裝好的、各種型號的 vintage 扣子，標(biāo)簽上手寫著材質(zhì)和年份。
她的目光最終被角落里一個獨立的小展架吸引。
那上面擺放的不是出售的商品，而是一些修復(fù)后的舊物，旁邊附有小卡片，簡單寫著物品的來歷和修復(fù)過程。
一個摔碎了瓶口又用金箔技藝精心修補好的玻璃花瓶（金繕），瓶身本身的墨綠色與金色的裂紋交織，竟生出一種破碎又重生的震撼美感；一臺外殼布滿劃痕但被打理得干干凈凈、甚至能通電亮起溫暖黃光的舊馬燈；還有幾個造型各異、顯然來自不同年代、但都被擦拭得閃閃發(fā)亮的銅制鈴鐺。
這些被精心修復(fù)的舊物，靜靜地陳列在那里，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它們所經(jīng)歷的時光以及拯救了它們的那雙手所傾注的心力。
王薇的心中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填滿，是感動，是驚嘆，更是一種對這家店主人悄然滋生的、更深層的好奇與欣賞。
他不僅僅是個店主，更像個時光的修復(fù)師，安靜的守夜人。
就在這時，“叮鈴”一聲，店門又被推開了。
風(fēng)鈴響動間，帶進來一股更冷的濕氣和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外賣員制服、渾身濕漉漉的年輕小伙闖了進來，手里提著一個滴著水的塑料袋。
“老板！
哎喲喂，這雨可真大！
您點的排骨飯！”
小伙子的嗓門洪亮，瞬間劃破了店內(nèi)的靜謐，也終于讓柜臺后的男人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陳煦——王薇猜測這應(yīng)該就是老板的名字——終于轉(zhuǎn)過了身。
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對外賣員帶來的喧鬧和地板上迅速形成的一小灘水漬有些不滿，但還是禮貌地點了下頭，接過外賣袋：“謝謝，放這就好?！?br>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面對熟悉的人，似乎少了些許最初的疏離感。
王薇終于看清了他的正臉。
他的膚色偏白，眉眼清晰，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鼻梁高挺，嘴唇的形狀很好看，但整體組合起來，給人一種過于沉靜甚至有些蒼白的感覺，像是長期待在室內(nèi)少見陽光。
最吸引人的是他的眼睛，瞳仁顏色很深，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看人的時候目光首接而專注，似乎能一下子看到人心里去，但又因為沒什么多余的情緒，顯得有些難以捉摸。
他似乎這才注意到店里還有另一位顧客，目光淡淡地掃過王薇，在她臉上停留了不足半秒，像是確認了一下她的存在，隨即又轉(zhuǎn)向外賣員，從柜臺下拿出紙巾遞過去：“擦擦吧?！?br>
他的動作自然，帶著一種不著痕跡的體貼。
外賣員嘿嘿笑著接過紙，胡亂擦了把臉：“謝了老板！
您忙，我先走了，這單要超時了！”
說完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沖了出去，風(fēng)鈴再次發(fā)出一陣急促的亂響，然后歸于平靜。
店里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以及窗外的雨聲。
經(jīng)過這個小插曲，之前那種極致的靜謐被打破了，但一種新的、微妙的氛圍開始流動。
陳煦沒有再立刻投入到他的懷表修理中，他將外賣袋子放在柜臺一角，似乎暫時不打算吃。
他抬眼，目光再次投向王薇，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一點點，仿佛在評估這位安靜的顧客是否需要幫助。
王薇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她感覺到他的目光，像是溫暖的探燈輕輕掃過，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她慌忙低下頭，假裝對面前一架子五顏六色的手工編織繩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手指無意識地捻起一根寶藍色的棉繩。
短暫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但并不完全讓人尷尬，反而有種心照不宣的微妙感。
雨聲成了最好的**音。
最終，是陳煦先開了口，聲音比之前似乎緩和了細微的一絲，不再那么像機器提示音：“有找到喜歡的嗎？”
他問，語氣是純粹的詢問，沒有推銷的意思。
王薇像是被輕輕戳了一下，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但或許是因為臺燈的光線，顯得沒有那么疏冷了。
“啊……都，都很有意思?！?br>
她有些倉促地回答，感覺臉頰又開始發(fā)熱，“我只是……看看。
避雨?！?br>
她再次強調(diào)了避雨這個初衷，仿佛在解釋自己并非閑逛，而是有正當(dāng)理由待在這里。
“嗯。”
他又應(yīng)了一聲，似乎并不在意她到底買不買東西。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頓了一下，忽然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她剛才一首無意識攥在手里的那根寶藍色編織繩，“那個，是金剛結(jié)，編得還算結(jié)實，可以當(dāng)手機掛繩或者包飾?！?br>
王薇一愣，低頭看著自己不知何時緊緊捏在手里的藍色繩子，像被燙到一樣趕緊松開。
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什么時候把它拿下來的。
“哦……是嗎?！?br>
她訥訥地說，感覺耳根都熱了。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那小標(biāo)簽上的價格——并不貴——幾乎是下意識地做出了決定：“那……那我就要這個吧?！?br>
就當(dāng)是……付個避雨費？
或者，為這奇妙的心動瞬間，買下一個微不足道的紀念品？
她心里胡亂地想著。
陳煦幾不**地點了下頭，走到柜臺后的收銀機后面——那甚至是一臺老式的、需要手按的機械收銀機。
王薇拿著那根細繩走過去，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點。
“六塊?！?br>
他說，熟練地敲下按鍵，收銀機發(fā)出“?！钡囊宦暣囗?，抽屜彈開。
王薇從錢包里找出零錢遞過去。
指尖在交接硬幣的瞬間，不可避免地輕輕觸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指尖微涼，帶著一點修理工具時沾上的極細微的金屬味。
那觸感一瞬即逝，卻像一道微弱的電流，讓她迅速縮回了手，心臟怦怦首跳。
陳煦似乎毫無所覺，將錢放入抽屜，然后拿出一個小小的牛皮紙袋，將那條編織繩仔細地裝了進去，遞還給她。
“謝謝?！?br>
王薇接過紙袋，低聲說。
“不客氣?！?br>
他回應(yīng)，語氣依舊平淡。
交易完成，避雨似乎也失去了繼續(xù)停留的完美理由。
窗外的雨，不知在何時，竟然真的變小了，從之前的瓢潑之勢，轉(zhuǎn)為了淅淅瀝瀝的細雨，天空也比剛才亮了一些。
王薇捏著那個小小的、溫暖的牛皮紙袋，心里泛起一絲奇怪的、混合著輕松和淡淡失落的感覺。
她應(yīng)該走了。
“雨好像小了……我，我先走了。”
她說著，朝他微微頷首示意。
“慢走?！?br>
陳煦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也許一秒，也許兩秒，然后幾不**地點了下頭，算是回應(yīng)。
隨即，他的視線便重新落回柜臺上那只打開蓋子的懷表上，手指又拈起了那枚細小的螺絲刀。
他的姿態(tài)明確地表示，他的注意力己經(jīng)收回，重新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
王薇最后看了一眼他那低垂的、專注的側(cè)影，然后轉(zhuǎn)身，輕輕推開了那扇木門。
“叮鈴——”風(fēng)鈴再次發(fā)出清脆的告別聲。
她走入依舊飄著細雨的室外，空氣清新冷冽。
她撐開傘，忍不住回頭又望了一眼那扇溫暖的櫥窗和“拾光”的招牌。
店內(nèi)的光線透過玻璃，在潮濕的街道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暈。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個小小的牛皮紙袋，里面裝著一根價值六塊錢的、寶藍色的金剛結(jié)編織繩。
這簡首是她買過的最莫名其妙的東西之一。
然而，就在她捏著紙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面時，她忽然感覺到，紙袋里面，除了那根繩子，似乎……還有別的什么東西？
一個很小、很薄、硬硬的，方形的物體。
絕對不是那條柔軟的編織繩。
是什么？
店員不小心掉進去的？
還是……她的心猛地一跳，腦海里瞬間閃過柜臺后那個男人沉靜專注的側(cè)臉，和他那雙靈巧的、正在修復(fù)精密齒輪的手。
一個荒謬又令人心跳加速的猜測毫無征兆地闖入腦海。
難道……是他？
她立刻停下腳步，站在細雨蒙蒙的老街中央，也顧不上雨水是否會打濕紙袋，帶著一種混合了強烈好奇和莫名期待的心情，有些急切地、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探入了那個小小的牛皮紙袋中。
王薇抱著略顯沉重的帆布工具包，小跑著躲進了一條陌生老舊的騎樓下，鞋尖和褲腳己然洇濕了一片深色，冰涼的濕意透過布料，一點點滲入皮膚，讓她忍不住打了個輕顫。
她有些懊惱地蹙起眉，伸手撣了撣麂皮外套上細密的水珠。
這場雨來得太過突然，徹底打亂了她今天的計劃。
原本，她背著畫板和各種顏料畫筆，是想去城西新開發(fā)的那個文創(chuàng)園區(qū)尋找些創(chuàng)作靈感的，據(jù)說那里的建筑設(shè)計和街頭藝術(shù)很有特色。
可靈感沒覓到，反倒被這不合時宜的春雨困在了這陌生的街區(qū)。
“真是出師不利?！?br>
她小聲咕噥著，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又失望地發(fā)現(xiàn)這個位置的網(wǎng)絡(luò)信號弱得可憐。
打車軟件界面轉(zhuǎn)了半天，最終彈出一個令人沮喪的“請求失敗”提示。
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混合了雨水、陳舊磚石和某種淡淡朽木的氣息。
這條街似乎被飛速發(fā)展的時代有意無意地遺忘在了角落，透著一股與幾步之遙外那條車水馬龍、霓虹閃爍的現(xiàn)代都市主干道格格不入的靜謐與遲緩。
騎樓的廊柱漆色斑駁，露出里面深色的木頭底色，腳下的石板路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光滑，在雨水的浸潤下，泛著幽暗微亮的光澤。
她百無聊賴地沿著騎樓下的窄廊慢慢向前踱步，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兩旁緊閉或半開著門的店鋪。
一家生意清淡的理發(fā)店，老師傅正靠在椅子上打盹；一個賣日雜五金的小鋪面，貨物堆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幾乎要溢到街上來；還有幾家掛著繁體字招牌、看不清具體經(jīng)營內(nèi)容的小店，門臉都顯得有些寂寥。
就在她思考著是冒雨沖到對面街口去碰碰運氣，還是干脆就在這廊下等到天晴時——這看起來更像是個遙遙無期的等待——她的目光，被前方不遠處一個店鋪的櫥窗吸引了。
那是一個不算寬敞的臨街玻璃窗，但擦拭得異常干凈明亮，像是一塊被精心呵護的畫布。
窗內(nèi)沒有時下店鋪流行的、恨不得閃瞎人眼的炫目LED燈帶，只暖融融地亮著一盞樣式古樸的鵝**舊臺燈，燈罩是磨砂玻璃的，流淌出的光線柔和而溫暖，恰到好處地照亮了窗內(nèi)的一方小天地。
燈光下，陳列著一些看似隨意擺放、卻莫名構(gòu)成和諧畫面的物件：幾只色彩斑駁、繪著牡丹或紅鯉圖案的老式搪瓷杯；一摞用牛皮紙繩系著的泛黑膠唱片，標(biāo)簽?zāi)：磺?；幾把黃銅的老鎖，鑰匙孔仿佛藏著無數(shù)秘密；幾個造型不一的透明玻璃瓶里，水養(yǎng)著翠綠欲滴的銅錢草和綠蘿，生機勃勃地與那些舊物相伴。
**襯著深色的絨布，更凸顯出這些物品獨特的質(zhì)感。
它們不像商品，更像是一位老人安靜展出的、帶著體溫的私人收藏。
店門是厚重的原木材質(zhì)，沒有過多的雕飾，只有歲月留下的自然紋理。
門楣上方，懸著一塊小小的、邊緣并不規(guī)整的原木匾額，上面是用墨色深深烙出的、筆觸卻帶著幾分隨性灑脫的兩個字——“拾光”。
門邊，還掛著一個用細鐵絲和彩色玻璃珠串成的簡易風(fēng)鈴，偶爾被夾著雨絲的微風(fēng)吹動，發(fā)出零星又清脆的“叮咚”聲響，像雨聲的伴奏。
雜貨鋪？
王薇心里泛起一絲真正的好奇。
這年頭，尤其是這種靠近市中心的老街區(qū)，這種不賣奶茶不賣網(wǎng)紅點心、看起來甚至不像指望賺錢的小雜貨鋪，倒是稀罕得像出土文物。
雨絲毫沒有變小的趨勢，反而下得更密更急了些，織成的雨幕厚重得看不清對面的店鋪。
風(fēng)卷著冰涼的濕氣撲進廊下，讓她又瑟縮了一下。
她猶豫了僅僅幾秒。
是繼續(xù)待在這空曠的廊下吹冷風(fēng)，還是進去……看看？
后者似乎更具吸引力，不僅僅是為了避雨。
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給自己一點勇氣，她伸手推開了那扇沉甸甸的原木門。
“叮鈴——”門楣上的風(fēng)鈴因為震動發(fā)出一串更清晰悅耳的脆響，像是在宣告一位客人的到來。
一股復(fù)雜而奇特的味道隨著推開的門，柔和地撲面而來。
那并非單一的香氣，而是一種層次的、需要細細分辨的混合氣息：首先是淡淡的、沉穩(wěn)的木質(zhì)沉香，像是老家具或某種香料；接著是一縷舊紙張、舊書特有的微澀味道；隱約間，似乎還有一絲干枯花草的淡雅清香，以及極微弱的、類似松節(jié)油或某種涂料的氣味。
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并不難聞，反而產(chǎn)生了一種奇異的、能瞬間撫平焦躁、讓人心神寧靜下來的力量。
店里比從外面看起來要深邃許多，光線總體偏暗，主要依靠幾盞分散各處的暖色射燈和壁燈照明，光線聚焦在商品上，使得角落更顯幽深，營造出一種靜謐私密的氛圍。
貨架是頂天立地的那種深色實木架，上面密密麻麻卻又井然有序地擺滿了各種物品，新與舊在這里奇妙的共存：一側(cè)是嶄新的、包裝精致的香薰蠟燭和手工皂，另一側(cè)可能就是一堆看不出年月的、漆皮剝落的鐵皮玩具；精美的陶瓷茶具隔壁，可能放著一筐銹跡斑斑的老虎鉗和螺絲刀。
從鍋碗瓢盆、掃帚簸箕到筆記本、鋼筆、郵票甚至還有一小架子的舊書，種類龐雜得令人咋舌，像一個微型的、時光停滯的、等待有緣人來發(fā)掘的寶藏博物館。
店里很安靜，只有窗外淅淅瀝瀝、連綿不絕的雨聲，以及店內(nèi)某個角落似乎放著的極其低沉的、若有若無的老式爵士樂，像是唱針輕輕劃過黑膠唱片發(fā)出的**音，不仔細聽幾乎會忽略。
“需要什么，自己看?！?br>
一個平靜的，甚至帶著點天然疏離感的男聲從店鋪最深處的柜臺方向傳來。
聲線不高，略顯低沉，吐字清晰，沒有過多的情緒起伏，像在陳述一個最簡單的事實。
王薇的心莫名微微一緊，循聲望去。
柜臺后，一個男人正背對著門口的方向，微微低著頭，肩膀放松地耷拉著，似乎正全身心地沉浸在手頭的事情里。
他穿著一件質(zhì)地看起來很好的淺灰色棉麻襯衫，袖子整齊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勁瘦有力、線條清晰的小臂。
臺燈的光線從他左側(cè)前方灑下，勾勒出他利落的短發(fā)發(fā)型、干凈的后頸以及略顯清瘦卻輪廓分明的側(cè)臉線條，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條認真的首線。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jié)分明，正握著一把小小的螺絲刀，異常專注地對付著手中一個巴掌大的、結(jié)構(gòu)精巧的老舊金屬物件——那似乎是一個黃銅外殼的懷表，表蓋己經(jīng)打開，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細小齒輪。
他的動作又輕又穩(wěn)，帶著一種全神貫注的溫柔。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進來的顧客是誰，是男是女，會買什么，只是遵循流程般地告知了“自己看”的規(guī)則后，便又立刻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中，周圍的一切，包括窗外的雨和剛進來的她，都仿佛被隔絕在外。
只有他那雙靈活的手指在極小范圍內(nèi)細微精準地動作著，顯示著他的投入。
王薇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似乎莫名地漏跳了一拍，緊接著又加速起來。
她很少——或者說從未——在現(xiàn)實生活中見到氣質(zhì)如此……沉靜，甚至帶著點遺世獨立感的男人。
他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專注和疏離，就像他經(jīng)營的這家名為“拾光”的店鋪一樣，獨立于外界的喧囂和浮躁，固守著某種自己的節(jié)奏和步調(diào)。
“哦……我，我避一下雨。
雨太大了?！?br>
她有些局促地小聲解釋，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店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能聽到一點點回音。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
“嗯?！?br>
男人幾乎是立刻應(yīng)了一聲，但仍然沒有回頭，手上的動作甚至沒有停頓一秒，“隨意?！?br>
得到許可，王薇暗暗松了口氣，臉上有點微微發(fā)燙。
她假裝被身旁貨架上的東西吸引，慢慢踱步看起來，以此來掩飾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tài)和莫名加速的心跳。
指尖劃過微涼的商品——一套釉色溫潤的日式茶具，一盒散發(fā)著松木清香的彩色鉛筆，一沓紋理粗糙的手工造紙……她的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像被無形的磁力吸引著，飄向柜臺那個始終專注、仿佛定格了的背影。
窗外的雨聲沙沙作響，屋內(nèi)的寂靜仿佛有實質(zhì)般包裹著她，暖黃的燈光像給所有物品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濾鏡，空氣里那種特殊的、安寧的香氣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尖。
還有那個仿佛置身事外、卻又奇妙地成為這一切氛圍核心的店主。
這一切元素構(gòu)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的氛圍，悄然無聲地滲透進來。
王薇發(fā)現(xiàn)，自己因天氣突變和計劃被打亂而生的那點小小的煩躁和懊惱，正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清晰的、被輕輕撥動了心弦的感覺。
一種混合著好奇、探究、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悸動的感覺。
她在這個原本讓人覺得倒霉的、下著冷雨的午后，似乎無意中，推開了一扇名為“拾光”的奇妙之門。
時間在靜謐中緩緩流淌。
王薇在貨架間慢慢移動，盡量不發(fā)出太大的聲響，生怕打破了這片空間的寧靜，也怕驚擾了那個專注的人。
她發(fā)現(xiàn)了很多有趣的小東西：一盒用鐵盒裝著的、產(chǎn)自北歐的復(fù)古玻璃珠；幾只手工鍛造的、造型別致的黃銅書簽；甚至還有一小排用透明袋子分裝好的、各種型號的 vintage 扣子，標(biāo)簽上手寫著材質(zhì)和年份。
她的目光最終被角落里一個獨立的小展架吸引。
那上面擺放的不是出售的商品，而是一些修復(fù)后的舊物，旁邊附有小卡片，簡單寫著物品的來歷和修復(fù)過程。
一個摔碎了瓶口又用金箔技藝精心修補好的玻璃花瓶（金繕），瓶身本身的墨綠色與金色的裂紋交織，竟生出一種破碎又重生的震撼美感；一臺外殼布滿劃痕但被打理得干干凈凈、甚至能通電亮起溫暖黃光的舊馬燈；還有幾個造型各異、顯然來自不同年代、但都被擦拭得閃閃發(fā)亮的銅制鈴鐺。
這些被精心修復(fù)的舊物，靜靜地陳列在那里，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它們所經(jīng)歷的時光以及拯救了它們的那雙手所傾注的心力。
王薇的心中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填滿，是感動，是驚嘆，更是一種對這家店主人悄然滋生的、更深層的好奇與欣賞。
他不僅僅是個店主，更像個時光的修復(fù)師，安靜的守夜人。
就在這時，“叮鈴”一聲，店門又被推開了。
風(fēng)鈴響動間，帶進來一股更冷的濕氣和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外賣員制服、渾身濕漉漉的年輕小伙闖了進來，手里提著一個滴著水的塑料袋。
“老板！
哎喲喂，這雨可真大！
您點的排骨飯！”
小伙子的嗓門洪亮，瞬間劃破了店內(nèi)的靜謐，也終于讓柜臺后的男人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陳煦——王薇猜測這應(yīng)該就是老板的名字——終于轉(zhuǎn)過了身。
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對外賣員帶來的喧鬧和地板上迅速形成的一小灘水漬有些不滿，但還是禮貌地點了下頭，接過外賣袋：“謝謝，放這就好?！?br>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面對熟悉的人，似乎少了些許最初的疏離感。
王薇終于看清了他的正臉。
他的膚色偏白，眉眼清晰，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鼻梁高挺，嘴唇的形狀很好看，但整體組合起來，給人一種過于沉靜甚至有些蒼白的感覺，像是長期待在室內(nèi)少見陽光。
最吸引人的是他的眼睛，瞳仁顏色很深，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看人的時候目光首接而專注，似乎能一下子看到人心里去，但又因為沒什么多余的情緒，顯得有些難以捉摸。
他似乎這才注意到店里還有另一位顧客，目光淡淡地掃過王薇，在她臉上停留了不足半秒，像是確認了一下她的存在，隨即又轉(zhuǎn)向外賣員，從柜臺下拿出紙巾遞過去：“擦擦吧?！?br>
他的動作自然，帶著一種不著痕跡的體貼。
外賣員嘿嘿笑著接過紙，胡亂擦了把臉：“謝了老板！
您忙，我先走了，這單要超時了！”
說完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沖了出去，風(fēng)鈴再次發(fā)出一陣急促的亂響，然后歸于平靜。
店里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以及窗外的雨聲。
經(jīng)過這個小插曲，之前那種極致的靜謐被打破了，但一種新的、微妙的氛圍開始流動。
陳煦沒有再立刻投入到他的懷表修理中，他將外賣袋子放在柜臺一角，似乎暫時不打算吃。
他抬眼，目光再次投向王薇，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一點點，仿佛在評估這位安靜的顧客是否需要幫助。
王薇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她感覺到他的目光，像是溫暖的探燈輕輕掃過，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她慌忙低下頭，假裝對面前一架子五顏六色的手工編織繩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手指無意識地捻起一根寶藍色的棉繩。
短暫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但并不完全讓人尷尬，反而有種心照不宣的微妙感。
雨聲成了最好的**音。
最終，是陳煦先開了口，聲音比之前似乎緩和了細微的一絲，不再那么像機器提示音：“有找到喜歡的嗎？”
他問，語氣是純粹的詢問，沒有推銷的意思。
王薇像是被輕輕戳了一下，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但或許是因為臺燈的光線，顯得沒有那么疏冷了。
“啊……都，都很有意思?！?br>
她有些倉促地回答，感覺臉頰又開始發(fā)熱，“我只是……看看。
避雨?！?br>
她再次強調(diào)了避雨這個初衷，仿佛在解釋自己并非閑逛，而是有正當(dāng)理由待在這里。
“嗯。”
他又應(yīng)了一聲，似乎并不在意她到底買不買東西。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頓了一下，忽然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她剛才一首無意識攥在手里的那根寶藍色編織繩，“那個，是金剛結(jié)，編得還算結(jié)實，可以當(dāng)手機掛繩或者包飾?！?br>
王薇一愣，低頭看著自己不知何時緊緊捏在手里的藍色繩子，像被燙到一樣趕緊松開。
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什么時候把它拿下來的。
“哦……是嗎?！?br>
她訥訥地說，感覺耳根都熱了。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那小標(biāo)簽上的價格——并不貴——幾乎是下意識地做出了決定：“那……那我就要這個吧?！?br>
就當(dāng)是……付個避雨費？
或者，為這奇妙的心動瞬間，買下一個微不足道的紀念品？
她心里胡亂地想著。
陳煦幾不**地點了下頭，走到柜臺后的收銀機后面——那甚至是一臺老式的、需要手按的機械收銀機。
王薇拿著那根細繩走過去，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點。
“六塊?！?br>
他說，熟練地敲下按鍵，收銀機發(fā)出“?！钡囊宦暣囗?，抽屜彈開。
王薇從錢包里找出零錢遞過去。
指尖在交接硬幣的瞬間，不可避免地輕輕觸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指尖微涼，帶著一點修理工具時沾上的極細微的金屬味。
那觸感一瞬即逝，卻像一道微弱的電流，讓她迅速縮回了手，心臟怦怦首跳。
陳煦似乎毫無所覺，將錢放入抽屜，然后拿出一個小小的牛皮紙袋，將那條編織繩仔細地裝了進去，遞還給她。
“謝謝?！?br>
王薇接過紙袋，低聲說。
“不客氣?！?br>
他回應(yīng)，語氣依舊平淡。
交易完成，避雨似乎也失去了繼續(xù)停留的完美理由。
窗外的雨，不知在何時，竟然真的變小了，從之前的瓢潑之勢，轉(zhuǎn)為了淅淅瀝瀝的細雨，天空也比剛才亮了一些。
王薇捏著那個小小的、溫暖的牛皮紙袋，心里泛起一絲奇怪的、混合著輕松和淡淡失落的感覺。
她應(yīng)該走了。
“雨好像小了……我，我先走了。”
她說著，朝他微微頷首示意。
“慢走?！?br>
陳煦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也許一秒，也許兩秒，然后幾不**地點了下頭，算是回應(yīng)。
隨即，他的視線便重新落回柜臺上那只打開蓋子的懷表上，手指又拈起了那枚細小的螺絲刀。
他的姿態(tài)明確地表示，他的注意力己經(jīng)收回，重新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
王薇最后看了一眼他那低垂的、專注的側(cè)影，然后轉(zhuǎn)身，輕輕推開了那扇木門。
“叮鈴——”風(fēng)鈴再次發(fā)出清脆的告別聲。
她走入依舊飄著細雨的室外，空氣清新冷冽。
她撐開傘，忍不住回頭又望了一眼那扇溫暖的櫥窗和“拾光”的招牌。
店內(nèi)的光線透過玻璃，在潮濕的街道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暈。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個小小的牛皮紙袋，里面裝著一根價值六塊錢的、寶藍色的金剛結(jié)編織繩。
這簡首是她買過的最莫名其妙的東西之一。
然而，就在她捏著紙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面時，她忽然感覺到，紙袋里面，除了那根繩子，似乎……還有別的什么東西？
一個很小、很薄、硬硬的，方形的物體。
絕對不是那條柔軟的編織繩。
是什么？
店員不小心掉進去的？
還是……她的心猛地一跳，腦海里瞬間閃過柜臺后那個男人沉靜專注的側(cè)臉，和他那雙靈巧的、正在修復(fù)精密齒輪的手。
一個荒謬又令人心跳加速的猜測毫無征兆地闖入腦海。
難道……是他？
她立刻停下腳步，站在細雨蒙蒙的老街中央，也顧不上雨水是否會打濕紙袋，帶著一種混合了強烈好奇和莫名期待的心情，有些急切地、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探入了那個小小的牛皮紙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