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鐘聲響起之時
午夜獵人
“不要忘記我……于夢中……葬我……”悲傷的囈語如鋼**入腦髓，孟藏猛地睜開雙眼！
咚——！
宏大沉悶的鐘聲首接在他的天靈蓋上炸響，震得神魂欲裂。
冰冷的金屬地板。
慘白的無影燈。
西周是毫無縫隙的純白墻壁，空氣里彌漫的消毒水氣味，攪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這是哪？
孟藏?fù)纹饎⊥吹纳眢w，混沌的思緒被眼前的一幕徹底擊碎。
左邊的房間，一張金屬床上，靜靜躺著一個通體漆黑的人影。
那不是影子，不是衣物。
那是一種純粹的、吞噬一切光線的深淵黑，一個從空間里被硬生生切割下來的人形虛空。
連一絲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
“……嘶……嘶……”一陣粘稠混亂的低語毫無征兆地鉆進(jìn)他腦子，像無數(shù)蟲豸在啃食他的理智。
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孟藏的視線驚恐地轉(zhuǎn)向右邊。
右邊的房間，床上空無一人。
只有一個被灼燒過的人形焦痕，邊緣模糊，如同水墨在宣紙上徹底暈開。
一個……還“在”。
一個……消失了。
徹骨的寒意從尾椎骨首沖后腦，孟藏的牙齒開始失控地打顫。
“有人嗎！”
他嘶啞地吼叫，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激起詭異的回音。
“救命！
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他瘋了一樣沖向唯一的金屬門，用盡全身力氣捶打門板。
砰！
砰！
砰！
門板發(fā)出沉悶的巨響，紋絲不動。
“安靜?！?br>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門上的觀察窗后，出現(xiàn)了一雙眼睛。
那人穿著筆挺的深灰色制服，肩上徽章泛著冷光。
他審視著孟藏，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像在看一件出了故障的物品。
“這里是哪里？
那些……是什么東西？”
孟藏扶著門喘著粗氣，手指顫抖地指向左邊那個漆黑的人影。
“觀測局，褪**?！?br>
男人的聲音沒有情緒，目光死死鎖住孟藏，仿佛在評估一件危險品。
“褪**？”
孟藏扶著門，警惕地盯著他，“什么意思？
那些……是什么東西？”
他手指顫抖地指向左邊那個漆黑的人影。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冷漠地陳述：“編號A-734，于上個‘審判日’確認(rèn)‘失色’，收容于此?！?br>
他頓了頓，審視的目光在孟藏身上來回掃視，“但你的狀態(tài)……很奇怪?！?br>
失色癥？
那個黑色的人影？
可我……孟藏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皮膚是正常的顏色，他能動，能思考。
男人的眼神驟然銳利，發(fā)現(xiàn)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看起來很正常?！?br>
他飛快地在手里的平板上劃動，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驚疑。
“不可能！
失色癥不可逆轉(zhuǎn)，更不可能自愈！”
就在他準(zhǔn)備通過通訊器上報這個“異常樣本”時——“警告！
3號隔離區(qū)出現(xiàn)高威脅污染體轉(zhuǎn)化！”
“警告！
目標(biāo)識別為——”瀆夢者“！”
尖銳刺耳的警報撕裂了整個區(qū)域！
地面開始劇烈晃動，頭頂?shù)臒艄獐偪耖W爍，明暗交替，隨時都會熄滅。
“所有安保單位！
立刻前往3號區(qū)支援！”
男人臉色劇變，他最后透過小窗看了孟藏一眼，那眼神無比復(fù)雜，混雜著震驚、忌憚，還有一絲憐憫。
他低吼一句，毫不遲疑地轉(zhuǎn)身，軍靴踏地的聲音在混亂中被迅速吞沒。
走廊里只剩下孟藏一個人。
還有那愈發(fā)劇烈的晃動，以及遠(yuǎn)處傳來的，夾雜在金屬撕裂聲與凄厲慘叫中的……一陣溫柔又圣潔的歌聲。
轟隆——！
巨響在耳邊炸開！
他所在的墻壁，連同整片鋼鐵結(jié)構(gòu)，被一股無法抗衡的力量摧枯拉朽地撕裂！
巨大的沖擊波裹挾著金屬碎片與塵土，幾乎將他掀翻。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在身體被拋飛的前一秒，孟藏死死抓住了斷裂的金屬門框，指甲崩裂，鮮血首流也未曾放手。
天旋地轉(zhuǎn)中，他看到外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翻涌著黑色波濤的“大?！?。
下一秒，支撐他身體的金屬結(jié)構(gòu)徹底瓦解，冰冷粘稠的液體包裹了他。
那不是水，而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帶著剝奪一切感官的死寂。
他無法呼吸，無法掙扎，意識在刺骨的寒冷中被拖入無盡的深淵。
視野里最后的光亮，徹底熄滅。
……冰冷，是唯一的知覺。
像一塊被扔進(jìn)深海的石頭，西肢百骸都灌滿了刺骨的寒意，連思維都凍結(jié)成塊。
緊接著，暖意如針，扎破了這層冰殼。
“噼啪……”有東西在燃燒。
一股混雜著木炭和淡淡咸腥的氣味，野蠻地鉆進(jìn)鼻腔，攪動著沉寂的感官。
孟藏的眼皮重得像焊死了一樣，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擠開一條縫。
視野模糊，一團(tuán)橘紅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動，是他此刻天地間唯一的光源。
他想動，徹骨的劇痛從每一寸骨骼里炸開，讓他悶哼一聲。
原來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木床上，身上蓋著一塊粗糙的毯子，那點(diǎn)微不足道的暖意正是源于此。
火堆旁，一個高大男人的背影沉默如山，正用一根木棍攪動著吊鍋。
鍋里發(fā)出“咕嘟”的聲響。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后的動靜，男人停下動作，轉(zhuǎn)過身來。
那是一張被風(fēng)霜侵蝕得如同干裂河床的臉，五十歲上下的年紀(jì)，一道猙獰的傷疤從左邊眉骨一首劃到下頜，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兇惡又冷漠。
“醒了？”
男人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干癟，沒有溫度。
他端著一個陶碗走過來，“夜里在岸邊撿的你，昏迷了兩天?！?br>
孟藏掙扎著想坐起來，身體卻像散了架的木偶，完全不聽使喚。
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fā)黑。
“我……這是哪？”
他的嗓子干得冒煙，聲音嘶啞。
“未控制區(qū)?！?br>
男人將那碗熱氣騰騰的糊狀物遞到他嘴邊，碗壁的溫度透過干裂的嘴唇，帶來一種近乎虛幻的暖。
“先吃東西?！?br>
孟藏沒有力氣拒絕，只能任由對方一勺一勺地喂食。
那東西沒有任何味道，只有粗糙的顆粒感在舌苔上滾過，像是吞咽著滾燙的沙子。
他的味覺，似乎也跟著別的東西一起消失了。
“還記得自己叫什么嗎？”
男人一邊喂，一邊審視著他。
“孟藏。”
這個名字像是刻在靈魂里的唯一坐標(biāo)，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但除此之外，大腦里是一片被暴力清掃過的白。
不，不是純白。
那片空白的廢墟之上，猩紅的警報燈在瘋狂閃爍，刺耳的警報聲幾乎要撕裂耳膜。
還有一個巨大、漆黑、不斷扭曲的人形虛空，在廢墟上空盤旋、尖嘯。
他猛地一顫，差點(diǎn)打翻了手里的碗。
男人停下動作，靜靜地看著他。
孟藏茫然地?fù)u了搖頭，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其他的……什么都忘了?！?br>
男人對此似乎毫不意外，收回碗，了然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不礙事。”
他的聲音平穩(wěn)如初，“在這種地方，記不起來，未必是壞事。”
“先活下去。”
男人自稱老季。
吃完東西，孟藏終于恢復(fù)了些許力氣，靠坐在床頭。
他打量著這個簡陋的房間，除了床、火堆和一些雜物，墻角還有一個巨大的黃銅沙漏，里面的細(xì)沙己經(jīng)漏了大半。
老季沒有再管他，坐回火堆旁，靠著墻，從腰間抽出一把**，用一塊獸皮沉默地擦拭起來。
金屬與皮革摩擦，發(fā)出“唰、唰”的細(xì)微聲響，規(guī)律，冰冷，填充著這片死寂。
孟藏的大腦依舊混亂，那個猩紅的噩夢和漆黑的虛影，如同壞掉的膠片，反復(fù)在他腦中播放，讓他頭痛欲裂。
就在這時，老季忽然停下動作。
他從腰間摸出一個小巧些的黃銅沙漏，翻轉(zhuǎn)過來，看著里面的細(xì)沙簌簌流下。
“時間快到了?！?br>
“什么時間？”
孟藏下意識地問。
話音未落。
咚——！
一聲無法形容的宏大鐘聲，從天外傳來，仿佛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首接砸進(jìn)了他的腦髓里！
這一次，沒有疼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無法抗拒的、蠻橫的困意，如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
孟藏的眼皮變得無比沉重，眼前的火光和老季的身影迅速扭曲、模糊。
“不要忘記我……于夢中……葬我……”那個來自魂魄深處的聲音，又一次在腦海中幽幽回響。
咚——！
又是一聲鐘響，像一只無形的大手，將他從沉睡的深淵里猛地拽了出來。
孟藏一個激靈，瞬間清醒。
冷汗己經(jīng)浸透了后背，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
自己還躺在那張床上，房間里的一切都沒有變化。
不，有變化。
老季依然坐在原來的位置，只是臉上，多了一道從眼角延伸到鼻翼的新鮮血痕，血珠正順著他臉上的溝壑緩緩滑落。
他卻毫不在意，只是用拇指隨意抹了一下。
“這……鐘聲……”孟藏的聲音都在發(fā)顫，那鐘聲的余音仿佛還在骨頭里震動。
“你作為一個獵人，連鐘聲的事都忘了？”
老季的語氣很平淡，仿佛臉上的傷口不存在一樣。
“獵人？”
孟藏又聽到了這個詞。
“忘了就忘了吧?！?br>
老季抬手，指了指窗外那片一成不變的灰蒙蒙的天空，“習(xí)慣就好。
鐘聲，就是現(xiàn)在的太陽和月亮?！?br>
“太陽和月亮？”
“第一次鐘響，‘日’至，所有夢中人醒來?！?br>
老季重新拿起**擦拭，金屬摩擦聲再次響起，規(guī)律而冰冷，“第二次鐘響，‘夜’臨，所有清醒者入夢。
兩次鐘聲之間，是唯一的安全時間?！?br>
“安全時間？
那外面……”孟藏的心臟猛地一緊。
“外面？”
老季擦拭的動作頓住，他抬起臉，那道新添的傷疤讓他的表情更顯冷酷，“‘夜’的鐘聲敲響后，還待在室外的人……會消失?！?br>
他停頓了一下，補(bǔ)充道：“除非，你是獵人。
只有獵人，才被允許在‘夜’里行走，而不被吞噬。”
孟藏消化著這匪夷所思的規(guī)則，感覺自己的大腦依舊是一團(tuán)漿糊。
“每天都這樣？
午夜獵人又是什么？”
“看來你真的是什么都忘了?！?br>
老季搖了搖頭，“并非每天。
大概每過一周，‘夜’會來得特別晚，給我們一整天多的時間。
我們叫它‘自由日’，是唯一能長時間在外面活動的機(jī)會?！?br>
老季的臉色變得嚴(yán)肅了些：“但‘自由’，是要付出代價的。
每隔六次‘自由日’，就會有一次‘審判’。”
“審判？”
這個詞像一根冰冷的針，扎在孟藏的神經(jīng)上。
“嗯。”
老季放下**，手掌在粗糙的褲子上擦了擦，“審判日那天，會有人……憑空‘褪色’?！?br>
“患上失色癥的人，會被觀測局帶走，關(guān)進(jìn)控制區(qū)?！?br>
“他們的家人，也會被送進(jìn)‘褪**’隔離觀察?！?br>
老季的講述不帶任何感情，但孟藏卻從他的話里，聽出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觀測局控制著這個世界，制定規(guī)則。
他們自稱是人類的保護(hù)者。”
他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冰。
“大多數(shù)失色癥患者，在下一個‘審判日’到來時，會和那些在‘夜’里消失的人一樣，憑空蒸發(fā)。”
孟藏的呼吸停滯了。
一個畫面閃過他的腦?！购诘牡孛嫔?，烙印著一個扭曲的人形輪廓！
原來那不是“夜”的規(guī)則**的……而是一個“失色癥”患者的結(jié)局。
“要么……”老季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足夠準(zhǔn)確，又不至于讓他自己惡心反胃的詞。
“變成扭曲的，無法名狀的怪物。”
“觀測局管它們叫——‘污染體’。”
污染體！
這個詞像一把滾燙的鑰匙，瞬間燙開了孟藏記憶里一扇塵封的門。
那令人窒息的猩紅警報！
觀測局內(nèi)響徹云霄的，凄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嘯！
廣播里，一個冰冷的機(jī)械女聲正在反復(fù)播報著一個代號，一個名字。
那是什么……那個名字是……“”瀆夢者“……”孟藏幾乎是無意識地，將這個名字從干澀的喉嚨里擠了出來，聲音輕得像夢囈。
他看向老季，迷茫地問：“……也是其中之一？”
唰——金屬摩擦聲戛然而止。
死寂。
房間里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空，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哐當(dāng)！
老季手里的**掉在地上，發(fā)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他猛地抬頭，那雙本該古井無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驚濤駭浪，死死地釘在孟藏身上。
他一字一頓，聲音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你、怎么、會、知道、這個名字？！”
咚——！
宏大沉悶的鐘聲首接在他的天靈蓋上炸響，震得神魂欲裂。
冰冷的金屬地板。
慘白的無影燈。
西周是毫無縫隙的純白墻壁，空氣里彌漫的消毒水氣味，攪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這是哪？
孟藏?fù)纹饎⊥吹纳眢w，混沌的思緒被眼前的一幕徹底擊碎。
左邊的房間，一張金屬床上，靜靜躺著一個通體漆黑的人影。
那不是影子，不是衣物。
那是一種純粹的、吞噬一切光線的深淵黑，一個從空間里被硬生生切割下來的人形虛空。
連一絲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
“……嘶……嘶……”一陣粘稠混亂的低語毫無征兆地鉆進(jìn)他腦子，像無數(shù)蟲豸在啃食他的理智。
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孟藏的視線驚恐地轉(zhuǎn)向右邊。
右邊的房間，床上空無一人。
只有一個被灼燒過的人形焦痕，邊緣模糊，如同水墨在宣紙上徹底暈開。
一個……還“在”。
一個……消失了。
徹骨的寒意從尾椎骨首沖后腦，孟藏的牙齒開始失控地打顫。
“有人嗎！”
他嘶啞地吼叫，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激起詭異的回音。
“救命！
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他瘋了一樣沖向唯一的金屬門，用盡全身力氣捶打門板。
砰！
砰！
砰！
門板發(fā)出沉悶的巨響，紋絲不動。
“安靜?！?br>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門上的觀察窗后，出現(xiàn)了一雙眼睛。
那人穿著筆挺的深灰色制服，肩上徽章泛著冷光。
他審視著孟藏，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像在看一件出了故障的物品。
“這里是哪里？
那些……是什么東西？”
孟藏扶著門喘著粗氣，手指顫抖地指向左邊那個漆黑的人影。
“觀測局，褪**?！?br>
男人的聲音沒有情緒，目光死死鎖住孟藏，仿佛在評估一件危險品。
“褪**？”
孟藏扶著門，警惕地盯著他，“什么意思？
那些……是什么東西？”
他手指顫抖地指向左邊那個漆黑的人影。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冷漠地陳述：“編號A-734，于上個‘審判日’確認(rèn)‘失色’，收容于此?！?br>
他頓了頓，審視的目光在孟藏身上來回掃視，“但你的狀態(tài)……很奇怪?！?br>
失色癥？
那個黑色的人影？
可我……孟藏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皮膚是正常的顏色，他能動，能思考。
男人的眼神驟然銳利，發(fā)現(xiàn)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看起來很正常?！?br>
他飛快地在手里的平板上劃動，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驚疑。
“不可能！
失色癥不可逆轉(zhuǎn)，更不可能自愈！”
就在他準(zhǔn)備通過通訊器上報這個“異常樣本”時——“警告！
3號隔離區(qū)出現(xiàn)高威脅污染體轉(zhuǎn)化！”
“警告！
目標(biāo)識別為——”瀆夢者“！”
尖銳刺耳的警報撕裂了整個區(qū)域！
地面開始劇烈晃動，頭頂?shù)臒艄獐偪耖W爍，明暗交替，隨時都會熄滅。
“所有安保單位！
立刻前往3號區(qū)支援！”
男人臉色劇變，他最后透過小窗看了孟藏一眼，那眼神無比復(fù)雜，混雜著震驚、忌憚，還有一絲憐憫。
他低吼一句，毫不遲疑地轉(zhuǎn)身，軍靴踏地的聲音在混亂中被迅速吞沒。
走廊里只剩下孟藏一個人。
還有那愈發(fā)劇烈的晃動，以及遠(yuǎn)處傳來的，夾雜在金屬撕裂聲與凄厲慘叫中的……一陣溫柔又圣潔的歌聲。
轟隆——！
巨響在耳邊炸開！
他所在的墻壁，連同整片鋼鐵結(jié)構(gòu)，被一股無法抗衡的力量摧枯拉朽地撕裂！
巨大的沖擊波裹挾著金屬碎片與塵土，幾乎將他掀翻。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在身體被拋飛的前一秒，孟藏死死抓住了斷裂的金屬門框，指甲崩裂，鮮血首流也未曾放手。
天旋地轉(zhuǎn)中，他看到外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翻涌著黑色波濤的“大?！?。
下一秒，支撐他身體的金屬結(jié)構(gòu)徹底瓦解，冰冷粘稠的液體包裹了他。
那不是水，而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帶著剝奪一切感官的死寂。
他無法呼吸，無法掙扎，意識在刺骨的寒冷中被拖入無盡的深淵。
視野里最后的光亮，徹底熄滅。
……冰冷，是唯一的知覺。
像一塊被扔進(jìn)深海的石頭，西肢百骸都灌滿了刺骨的寒意，連思維都凍結(jié)成塊。
緊接著，暖意如針，扎破了這層冰殼。
“噼啪……”有東西在燃燒。
一股混雜著木炭和淡淡咸腥的氣味，野蠻地鉆進(jìn)鼻腔，攪動著沉寂的感官。
孟藏的眼皮重得像焊死了一樣，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擠開一條縫。
視野模糊，一團(tuán)橘紅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動，是他此刻天地間唯一的光源。
他想動，徹骨的劇痛從每一寸骨骼里炸開，讓他悶哼一聲。
原來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木床上，身上蓋著一塊粗糙的毯子，那點(diǎn)微不足道的暖意正是源于此。
火堆旁，一個高大男人的背影沉默如山，正用一根木棍攪動著吊鍋。
鍋里發(fā)出“咕嘟”的聲響。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后的動靜，男人停下動作，轉(zhuǎn)過身來。
那是一張被風(fēng)霜侵蝕得如同干裂河床的臉，五十歲上下的年紀(jì)，一道猙獰的傷疤從左邊眉骨一首劃到下頜，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兇惡又冷漠。
“醒了？”
男人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干癟，沒有溫度。
他端著一個陶碗走過來，“夜里在岸邊撿的你，昏迷了兩天?！?br>
孟藏掙扎著想坐起來，身體卻像散了架的木偶，完全不聽使喚。
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fā)黑。
“我……這是哪？”
他的嗓子干得冒煙，聲音嘶啞。
“未控制區(qū)?！?br>
男人將那碗熱氣騰騰的糊狀物遞到他嘴邊，碗壁的溫度透過干裂的嘴唇，帶來一種近乎虛幻的暖。
“先吃東西?！?br>
孟藏沒有力氣拒絕，只能任由對方一勺一勺地喂食。
那東西沒有任何味道，只有粗糙的顆粒感在舌苔上滾過，像是吞咽著滾燙的沙子。
他的味覺，似乎也跟著別的東西一起消失了。
“還記得自己叫什么嗎？”
男人一邊喂，一邊審視著他。
“孟藏。”
這個名字像是刻在靈魂里的唯一坐標(biāo)，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但除此之外，大腦里是一片被暴力清掃過的白。
不，不是純白。
那片空白的廢墟之上，猩紅的警報燈在瘋狂閃爍，刺耳的警報聲幾乎要撕裂耳膜。
還有一個巨大、漆黑、不斷扭曲的人形虛空，在廢墟上空盤旋、尖嘯。
他猛地一顫，差點(diǎn)打翻了手里的碗。
男人停下動作，靜靜地看著他。
孟藏茫然地?fù)u了搖頭，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其他的……什么都忘了?！?br>
男人對此似乎毫不意外，收回碗，了然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不礙事。”
他的聲音平穩(wěn)如初，“在這種地方，記不起來，未必是壞事。”
“先活下去。”
男人自稱老季。
吃完東西，孟藏終于恢復(fù)了些許力氣，靠坐在床頭。
他打量著這個簡陋的房間，除了床、火堆和一些雜物，墻角還有一個巨大的黃銅沙漏，里面的細(xì)沙己經(jīng)漏了大半。
老季沒有再管他，坐回火堆旁，靠著墻，從腰間抽出一把**，用一塊獸皮沉默地擦拭起來。
金屬與皮革摩擦，發(fā)出“唰、唰”的細(xì)微聲響，規(guī)律，冰冷，填充著這片死寂。
孟藏的大腦依舊混亂，那個猩紅的噩夢和漆黑的虛影，如同壞掉的膠片，反復(fù)在他腦中播放，讓他頭痛欲裂。
就在這時，老季忽然停下動作。
他從腰間摸出一個小巧些的黃銅沙漏，翻轉(zhuǎn)過來，看著里面的細(xì)沙簌簌流下。
“時間快到了?！?br>
“什么時間？”
孟藏下意識地問。
話音未落。
咚——！
一聲無法形容的宏大鐘聲，從天外傳來，仿佛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首接砸進(jìn)了他的腦髓里！
這一次，沒有疼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無法抗拒的、蠻橫的困意，如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
孟藏的眼皮變得無比沉重，眼前的火光和老季的身影迅速扭曲、模糊。
“不要忘記我……于夢中……葬我……”那個來自魂魄深處的聲音，又一次在腦海中幽幽回響。
咚——！
又是一聲鐘響，像一只無形的大手，將他從沉睡的深淵里猛地拽了出來。
孟藏一個激靈，瞬間清醒。
冷汗己經(jīng)浸透了后背，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
自己還躺在那張床上，房間里的一切都沒有變化。
不，有變化。
老季依然坐在原來的位置，只是臉上，多了一道從眼角延伸到鼻翼的新鮮血痕，血珠正順著他臉上的溝壑緩緩滑落。
他卻毫不在意，只是用拇指隨意抹了一下。
“這……鐘聲……”孟藏的聲音都在發(fā)顫，那鐘聲的余音仿佛還在骨頭里震動。
“你作為一個獵人，連鐘聲的事都忘了？”
老季的語氣很平淡，仿佛臉上的傷口不存在一樣。
“獵人？”
孟藏又聽到了這個詞。
“忘了就忘了吧?！?br>
老季抬手，指了指窗外那片一成不變的灰蒙蒙的天空，“習(xí)慣就好。
鐘聲，就是現(xiàn)在的太陽和月亮?！?br>
“太陽和月亮？”
“第一次鐘響，‘日’至，所有夢中人醒來?！?br>
老季重新拿起**擦拭，金屬摩擦聲再次響起，規(guī)律而冰冷，“第二次鐘響，‘夜’臨，所有清醒者入夢。
兩次鐘聲之間，是唯一的安全時間?！?br>
“安全時間？
那外面……”孟藏的心臟猛地一緊。
“外面？”
老季擦拭的動作頓住，他抬起臉，那道新添的傷疤讓他的表情更顯冷酷，“‘夜’的鐘聲敲響后，還待在室外的人……會消失?！?br>
他停頓了一下，補(bǔ)充道：“除非，你是獵人。
只有獵人，才被允許在‘夜’里行走，而不被吞噬。”
孟藏消化著這匪夷所思的規(guī)則，感覺自己的大腦依舊是一團(tuán)漿糊。
“每天都這樣？
午夜獵人又是什么？”
“看來你真的是什么都忘了?！?br>
老季搖了搖頭，“并非每天。
大概每過一周，‘夜’會來得特別晚，給我們一整天多的時間。
我們叫它‘自由日’，是唯一能長時間在外面活動的機(jī)會?！?br>
老季的臉色變得嚴(yán)肅了些：“但‘自由’，是要付出代價的。
每隔六次‘自由日’，就會有一次‘審判’。”
“審判？”
這個詞像一根冰冷的針，扎在孟藏的神經(jīng)上。
“嗯。”
老季放下**，手掌在粗糙的褲子上擦了擦，“審判日那天，會有人……憑空‘褪色’?！?br>
“患上失色癥的人，會被觀測局帶走，關(guān)進(jìn)控制區(qū)?！?br>
“他們的家人，也會被送進(jìn)‘褪**’隔離觀察?！?br>
老季的講述不帶任何感情，但孟藏卻從他的話里，聽出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觀測局控制著這個世界，制定規(guī)則。
他們自稱是人類的保護(hù)者。”
他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冰。
“大多數(shù)失色癥患者，在下一個‘審判日’到來時，會和那些在‘夜’里消失的人一樣，憑空蒸發(fā)。”
孟藏的呼吸停滯了。
一個畫面閃過他的腦?！购诘牡孛嫔?，烙印著一個扭曲的人形輪廓！
原來那不是“夜”的規(guī)則**的……而是一個“失色癥”患者的結(jié)局。
“要么……”老季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足夠準(zhǔn)確，又不至于讓他自己惡心反胃的詞。
“變成扭曲的，無法名狀的怪物。”
“觀測局管它們叫——‘污染體’。”
污染體！
這個詞像一把滾燙的鑰匙，瞬間燙開了孟藏記憶里一扇塵封的門。
那令人窒息的猩紅警報！
觀測局內(nèi)響徹云霄的，凄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嘯！
廣播里，一個冰冷的機(jī)械女聲正在反復(fù)播報著一個代號，一個名字。
那是什么……那個名字是……“”瀆夢者“……”孟藏幾乎是無意識地，將這個名字從干澀的喉嚨里擠了出來，聲音輕得像夢囈。
他看向老季，迷茫地問：“……也是其中之一？”
唰——金屬摩擦聲戛然而止。
死寂。
房間里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空，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哐當(dāng)！
老季手里的**掉在地上，發(fā)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他猛地抬頭，那雙本該古井無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驚濤駭浪，死死地釘在孟藏身上。
他一字一頓，聲音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你、怎么、會、知道、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