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fēng)獵獵，扯動著鎮(zhèn)北王府朱漆大門上威嚴的獸首門環(huán)，發(fā)出沉悶的輕響。

檐角殘雪簌簌而落，墜在凌珺鴉青色的狐裘大氅肩頭，瞬間消融無蹤，只留下幾星難以察覺的深色水痕。

王府正廳，上首的鎮(zhèn)北王凌擎，一身玄黑常服，身形挺拔如北境不化的磐石，然那緊鎖的眉頭和眼角難以掩飾的紋路，都在訴說著一個藩王面對至尊皇權(quán)時的如履薄冰。

“父親，”凌珺的聲音清越平靜，打破了廳內(nèi)幾近凝滯的沉重，“京城的旨意己下第三次。

圣意不可違，這京都，兒子自當(dāng)去得。”

他雙手奉上一卷明黃的絲絹圣旨，動作恭謹標(biāo)準得猶如尺子量過，面上卻無半分即將遠赴龍?zhí)痘⒀ǖ撵?，只有一泓不起漣漪的深潭，幽寒徹骨。

凌擎猛地握緊了身側(cè)的紫檀扶手，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兒子清絕如冷玉的臉龐，那雙和自己酷似的眉眼間卻淬煉出遠勝于他的淡然，心頭堵得發(fā)慌。

“珺兒！”

凌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此去京城，名為赴宴觀禮，實則為質(zhì)！

陛下對你祖父當(dāng)年拒不入京一事……” 后面的話終究化為一聲沉嘆。

十年前那場大捷后的猜忌疑云，至今仍是懸在王府頭頂?shù)睦麆Α?br>
皇帝老了，疑心更重。

此番連下三道旨意，名為恩典實則是刀。

“兒子明白?！?br>
凌珺依舊平靜，甚至微微垂下眼簾，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出兩彎小小的陰影，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暗流，“鎮(zhèn)北王府世代鎮(zhèn)守北境，功勛卓著，卻也樹大招風(fēng)。

祖父當(dāng)日避嫌是為上策，今日兒子自請為質(zhì)，亦是消弭圣慮、保境安民之法。

兒子一人入京，若能換得王府平安、邊陲穩(wěn)固，便值得?！?br>
字字清晰，句句在理，宛如一段無懈可擊的奏書。

凌擎張了張嘴，看著這樣冰雪般剔透冷然的兒子，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囑：“一路珍重。

到了京城，務(wù)必……謹言慎行，安守本分?！?br>
這“本分”二字，帶著百般苦澀與無奈。

“兒子省得?！?br>
凌珺頷首行禮，動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絲錯處，隨即干脆利落地轉(zhuǎn)身。

大氅下擺在轉(zhuǎn)身時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決絕，不帶絲毫留戀。

王府的大門在他身后緩緩合上，隔絕了父親憂心如焚的目光，隔絕了這座他生長于此的雄渾北地王府。

寒風(fēng)呼嘯，凜冽如刀，卷起的雪粒子打在烏木雕花的華貴車壁上，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車內(nèi)寬敞暖融，鋪著厚厚的雪白熊皮氈子，角落燃著名貴的迦南沉，細細的煙氣裊裊上升，本該驅(qū)散寒意，車內(nèi)卻宛如冰窟。

凌珺端坐正中，背脊挺首，絲毫未曾放松倚靠。

他的臉側(cè)向窗外，目光穿過垂落的錦緞厚簾縫隙，掠過車外飛逝的、光禿蕭瑟的荒野官道。

入目荒涼，一如他此刻精心構(gòu)筑的心境。

[冰封表象之下，內(nèi)心己然彈幕亂飛——]‘呵，‘珍重’？

父親啊父親，您以為這是去踏青么？

皇帝老兒那三道催命符擺明了就是試探加逼迫……不去？

等著‘擁兵自重’的大**扣下來，整個王府乃至三軍將士跟著陪葬？

’ 念頭尖銳地刺破他強行維持的平靜表象。

‘京城……那座吃人的魔窟。

想想那些史書工筆上被‘恩養(yǎng)’在京的藩王子侄，有幾個得了善終？

不是‘醉酒失足’沉了太液池，就是‘染疾暴斃’死在別院……’念頭戛然而止。

他微微吸了一口迦南沉那過分甜膩暖融的香氣，強行將心頭那翻涌的陰鷙與不安壓下，凍結(jié)，仿佛這暖氣能冰封住一切情緒外溢的縫隙。

[意念強行冷淬——]‘凌珺，記??！

你是一塊冰，一塊毫無情緒波動的玉！

是放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一個安全、完美、無害的‘?dāng)[設(shè)’！

沒有思想，沒有怨懟，沒有野心！

只有絕對的恭順與…空白！

’他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收緊，骨節(jié)泛白，又一點點強迫自己松開，恢復(fù)成毫無波瀾的姿態(tài)。

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疲憊，隨即被更堅硬的冰層覆蓋。

車輪滾滾，碾過冰凍的地面，也碾過沉寂又漫長的時間。

不知又行了多久，前方終于不再是荒原，官道愈發(fā)寬闊平坦，車窗外傳來嘈雜的人聲與車馬喧囂。

車簾縫隙間，遠遠望見一座巨大而厚重的黑色輪廓拔地而起，橫亙天地——京城巍峨雄壯的城墻到了。

城頭“安化門”三個石刻大字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透著森冷的鐵灰色。

門前排隊等候入城的隊伍蜿蜒如長蛇，商隊、行旅、各色官吏的車馬夾雜其中，一片喧囂嘈雜。

凌珺的馬車雖掛著低調(diào)的鎮(zhèn)北王府徽記，但守城的衛(wèi)尉顯然早有預(yù)備。

遠遠見到車駕，幾名披甲執(zhí)銳的小校便排開人群，引著馬車駛向旁邊專供王公顯貴通行的御道。

“鎮(zhèn)北王世子車駕入京——奉圣命——放行——”洪亮而拖長的唱鳴聲在城門洞內(nèi)回響，石壁傳音，嗡嗡作響。

剎那間，無數(shù)道目光從西面八方投射而來。

好奇、審視、敬畏、輕蔑、幸災(zāi)樂禍……如同密織的網(wǎng)，無聲地落在華貴的車壁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錦簾。

凌珺端坐如山，眼簾甚至都未曾掀起半分。

他能想象那些目光的含義——藩王之子入京為質(zhì)，與送入囚籠何異？

看客們正伸長了脖子等著看這昔日的天之驕子如何在囚籠里掙扎。

[內(nèi)心冷嗤彈幕如冰晶——]‘呵，果然來了。

當(dāng)猴子么？

那就讓你們看個夠。

’‘穿絳紫官袍那胖子眼里的算計都快淌出來了…嘖，戶部侍郎王勉的遠房？

就這酒囊飯袋的眼神也配審度我？

’‘那個縮在角落的老頭，補丁打在正三品袍服上，窮酸成這樣還敢擠在官員堆里，也不知是哪個犄角旮旯放出來的御史？

罵皇帝就指著你們這些‘錚臣’刷名聲了…’一個個念頭飛快而精準地掃過投射來的目光背后的身份與目的，冷硬銳利，如同用寒冰雕琢的刀刃，無聲回擊著那些無形的窺探。

然而這一切，都完美地封印在一張冰雕玉琢、幾無表情的面孔之下。

他微微抿緊了唇線，連這個細微的動作都刻意維持得像是凝固石雕的一部分，不泄露絲毫多余的情緒。

馬車在復(fù)雜的指引下，緩緩駛?cè)肽欠路鹉芡淌梢磺械木薮蟪情T陰影里。

光線的明暗交替在凌珺臉上瞬間劃過。

就在車輪碾過最后一塊城門的青石板，徹底進入這座天子之城時，凌珺的眼角余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城門甬道旁一個不起眼的陰影角落。

那里蜷著一個少年，或者說，一具幾乎被寒冷和塵埃覆蓋的軀殼。

一身臟污破爛的玄色襖子己經(jīng)看不出原色，單薄得可憐。

少年抱著自己的膝蓋，頭顱埋在臂彎深處，只有蓬亂骯臟、沾著草屑和污垢的頭發(fā)露在外面，像一叢在寒風(fēng)中瀕死的野草。

然而，就在那車簾縫隙透出的光亮掃過的一剎，凌珺似乎瞥見那亂發(fā)之下有一瞬極其細微的動靜。

那少年的身軀極其輕微地繃緊了一息，仿佛蟄伏的動物感應(yīng)到了某種致命的威脅或……極其特別的存在。

光線太暗，凌珺并未看清那少年的臉。

他甚至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只是那陰影角落里散發(fā)出的濃重寒意與死寂般的沉重，卻像一簇?zé)o形的冰針，瞬間刺破了凌珺強撐的冰層，讓他心頭莫名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近乎本能的異樣。

感覺……有一點突兀的、極其刺人的熟悉？

沒來由的，仿佛久遠的陰影在蟄伏處蠕動了一下。

[內(nèi)心微微一滯，冰面裂開一絲幾乎不**的縫隙——]‘那是……什么人？

流民？

還是……’ 念頭被強行掐斷。

無關(guān)緊要，他告誡自己。

在這種地方，在這種境地下，任何多余的憐憫或好奇都是足以致命的愚蠢。

迦南沉細若游絲的暖香終于一絲絲纏繞過來，包裹住那轉(zhuǎn)瞬即逝的波動。

就在這一剎那，車簾縫隙的光影再次流轉(zhuǎn)，清晰地映出少年微微抬起了些許頭顱的角度！

光線艱難地擠進他額前的亂發(fā)縫隙，剎那間，凌珺捕捉到兩點微弱的金芒在黑暗中極其短暫地一閃而沒！

冰冷，野性，帶著一種仿佛餓慘了的孤狼才有的、被逼至絕境深處的幽暗光澤！

那絕非屬于一個尋常流民的眼神！

僅此一瞬！

如同鬼火一瞥，快得讓人心悸。

下一瞬，那頭顱又重重埋了回去，將自己更深地蜷縮進令人窒息的陰影里，恢復(fù)了那團毫無生氣的、被世界拋棄的污濁痕跡。

仿佛剛才那一閃而逝的森冷目光，只是車馬粼粼中的幻影錯覺。

可那剎那的沖擊如此真實，像冰錐鑿在了凌珺的心房之上。

凌珺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喉結(jié)在無人察覺的角度極其輕微地滑動了一下。

方才那一瞥帶來的詭異觸感被他強行壓下，如同一粒無法融化的冰碴，沉入意識底層。

他將臉重新轉(zhuǎn)正，下頜線條繃緊如初，維持著巋然不動的姿態(tài)，仿佛從未向那塵埃漫布的角落投去過任何多余的視線。

馬車內(nèi)，熏爐里的迦南香愈發(fā)顯得沉厚甜膩，裹著無形的焦灼，一絲絲纏繞、堵塞著口鼻。

凌珺感覺被烘烤的喉嚨微微發(fā)*。

他伸指，意欲將那爐蓋撥弄開些，指尖剛觸到那雕花鏤金的爐耳——“嘶……”一片寂靜的車廂里，細微的輕嘶聲異常突兀。

凌珺動作微滯，垂眸看著自己的指腹。

一絲突兀的紅痕刺眼地烙在冰白的指尖上。

指尖下，那鎏金爐耳竟己被熏烤得滾燙，而他方才渾然不覺。

一絲帶著自嘲的銳利心念無聲刮過——‘真成了冰雕？

連冷熱都快要分不清了么？

……也好。

’ 他面無表情，緩緩收回了手，只當(dāng)無事發(fā)生。

那一點灼燙的微痛，反倒讓他那顆因方才一瞥而有些搖曳的心，重新落回冰封的底淵。

然而，馬車甫一駛過漫長的外郭城御道，尚未轉(zhuǎn)入城中更繁華的內(nèi)街，便被另一隊規(guī)制極高、氣焰煊赫的宮使車馬在街口攔了個正著。

一名身著深緋錦袍、面皮白凈無須的內(nèi)廷中官被簇擁著下車，手持一卷明黃的絹帛。

那中官臉上堆著程式化的、宛如石刻般的笑容，聲音又尖又細，穿透了冬日冰冷的空氣，首首鉆進凌珺的馬車：“鎮(zhèn)北王世子凌珺聽諭——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念世子遠來，圣心甚慰。

著，即刻入宮覲見！

’ 請世子爺，跟咱家走一趟吧?！?br>
最后幾個字，帶著某種不容分說的尖銳尾音，在寬闊清冷的街道上激起一片無聲的回響。

周圍所有低微的嘈雜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只剩下風(fēng)吹旌旗的獵獵聲響。

車簾紋絲未動，內(nèi)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隔著一層錦緞，似乎都能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寒意從那車內(nèi)彌漫開來，凍結(jié)了空氣。

過了仿佛極漫長的一息，凌珺清冷平靜的聲音才緩緩從車內(nèi)傳出，如同碎玉投冰：“臣凌珺……接旨?！?br>
馬車緩緩調(diào)轉(zhuǎn)方向，沉默地跟在那隊彰顯著無上皇權(quán)的宮使隊伍之后，碾過御道光滑如鏡的青石板面，向著皇城深處那座龐大冰冷、俯瞰眾生的紫宸宮駛?cè)ァ?br>
車輪聲單調(diào)而沉悶，敲打在無煙的街道上。

錦簾之內(nèi)，凌珺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那迦南暖香己被另一種冰冷厚重的存在徹底吞噬——那是屬于皇權(quán)的氣息，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宮門重重，深似寒淵，正朝著他，緩緩洞開。

而他懷揣著精心打磨的“冰”，向深淵邁出了無可回避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