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生銹的鐵皮屋檐砸下，在水泥地上鑿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寧初語踮腳穿過晾滿衣服的狹窄過道，各家各戶的電視聲、吵架聲、嬰兒哭聲混作一團。

她住的302室門牌歪斜地掛著，鎖孔里還插著半截斷掉的鑰匙——那是上周夜歸時被醉漢撞斷的。

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是中藥的苦澀。

煤爐上的藥罐正咕嘟咕嘟冒著泡，褐色的藥汁溢出罐口，在爐壁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淚痕。

寧初語抓起抹布去擦，布料剛碰到滾燙的爐壁就"嗤"地冒出一縷白煙，焦糊味瞬間蓋過了藥香。

"初語啊……" 里屋傳來母親趙蘭的咳嗽聲，每一聲都像是從肺里硬扯出來的。

寧初語快步走進去，看見母親正佝僂著背坐在床沿，手里攥著一團帶血的衛(wèi)生紙。

"媽！

"她聲音發(fā)緊，一把抓過母親的手腕，"怎么又咳血了？

醫(yī)生不是說按時吃藥就不會這樣嗎？

"趙蘭搖搖頭，蒼白的臉上擠出一點笑，手指無意識地***那團染血的紙巾："**病了，不礙事。

天氣轉涼總要犯的……"她指了指床頭柜上的藥瓶，玻璃瓶底只剩兩片白色藥片，"今天的藥……我減了半片。

"寧初語猛地抬頭，藥瓶在她手里“咔嗒”作響："為什么？！

您不知道這藥不能隨便減量嗎？

上周復查時醫(yī)生怎么說的您忘了？

""太貴了，"趙蘭輕聲說，伸手想拿回藥瓶又縮回手，轉而整理起皺巴巴的床單，"一瓶要兩百多，夠咱家吃三天飯了。

隔壁張嬸說……"“張嬸懂什么！

她連血壓計都不會看！”

寧初語打斷母親，聲音突然拔高又硬生生壓下來，“您聽她的還是聽醫(yī)生的？”

趙蘭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整個人彎成一張拉滿的弓。

寧初語慌忙去拍她的背，隔著單薄的睡衣能摸到嶙峋的脊椎。

咳聲暫歇時，趙蘭喘著氣說：“你每天……送外賣到半夜……媽看著心疼……”寧初語胸口發(fā)悶，低頭去翻圍裙口袋里的手機。

屏幕亮起，一條新訂單跳出來——“帝景酒店2808室，王女士，備注：超時一分鐘拒收，小費50元?！?br>
她的手指懸在"接單"按鈕上。

帝景酒店在城東，騎車要西十分鐘，何況現(xiàn)在暴雨如注……"別接了，"趙蘭顫巍巍地站起來，從門后取下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雨衣，袖口還留著上次縫補的歪扭針腳，"這雨太大了，你上個月淋雨發(fā)燒，差點把肺都咳出來……媽現(xiàn)在聽見你咳嗽就……"寧初語沒接話，只是迅速套上雨衣。

拉鏈卡在中間死活拉不上去，她低頭用牙咬住，狠狠一拽。

"嘩啦"一聲，拉鏈頭崩飛了，砸在鐵皮柜上又彈到墻角。

"王女士這單小費高，"她彎腰系鞋帶，聲音悶悶的，"跑完這趟，正好夠買您下周的止咳糖漿和降壓藥。

"頓了頓又說，“我查過了，那糖漿是中藥制劑，不傷胃”趙蘭還想說什么，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

她扶著墻彎下腰，瘦削的肩胛骨在單薄的睡衣下凸起，像一對即將折斷的翅膀。

寧初語抓起外賣箱沖出門時，聽見母親在身后喊："帶把傘——"話音未落，鐵門己經"砰"地關上，震得墻上的老式掛歷嘩啦作響。

八月那一頁上，“復查日”三個字被紅筆重重圈了起來。

巷子里的積水沒過了腳踝，混著腐爛的菜葉和塑料袋，黏膩地裹住她的布鞋。

拐角處，一只濕透的流浪貓從垃圾桶里躥出來，綠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她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18:47”。

距離送達截止時間，還有“23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