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光斑里的并肩蟬鳴撕開盛夏的口子時，林未晞?wù)驹诮虒W樓走廊的陰影里，指尖把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衣角掐出幾道淺痕。

熱浪裹著樟樹的清香涌過來，混著公告欄前嘈雜的人聲，像團溫溫的棉花，悶得人心里發(fā)慌。

紅榜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她的目光在“高二（3）班”那欄反復(fù)掃了三遍，才終于找到自己的名字——林未晞，像片被風卷得晃悠的落葉，孤零零落在陌生的班級欄里。

她習慣性摸向書包側(cè)袋，指尖觸到深棕色速寫本的瞬間，心底的不安才稍稍松了些。

這本子跟著她兩年了，封皮被磨得泛出溫柔的舊色，邊角還沾著上周畫晚霞時蹭的水彩，淺粉和橘紅暈在一起，像把夏天的碎片藏在了里面。

她輕輕捏了捏本子，仿佛這樣就能攥住一點熟悉的底氣，轉(zhuǎn)身朝著高二（3）班的教室走去。

教室門虛掩著，推開門的瞬間，吊扇吱呀呀的轉(zhuǎn)動聲先撲了過來，混著粉筆灰的熱浪拂過臉頰，有點*。

班主任站在***，擴音器把他的聲音拉得有些失真，裹著電扇的轟鳴在教室里回蕩：“這次按成績蛇形排座，大家先找自己的位置坐下，十分鐘后開班會?！?br>
林未晞的目光掃過一排排課桌，木質(zhì)桌面泛著舊舊的光，有的貼著上學期沒撕干凈的課程表殘角，有的刻著小小的涂鴉。

她順著座位表上的名字找過去，視線最終定格在靠窗第三排——那里己經(jīng)坐了個少年。

陽光從窗外斜切進來，穿過香樟濃密的枝葉，在他淺藍色的校服上鍍了層金邊，連落在肩頭的細碎光斑都像是活的，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

他垂著頭，修長的手指正把課本一本本碼在桌角，語文、數(shù)學、英語……按科目順序排得整整齊齊，連書脊都對著同一個方向，指尖拂過書脊時動作輕緩，精準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林未晞，你坐江逾白旁邊?！?br>
班主任的聲音突然從***傳來，林未晞猛地回神，攥著書包帶的手又緊了緊。

剎那間，幾十道目光唰地朝她投過來，有人低頭竊竊私語，有人憋著笑，她甚至聽見后排有人小聲說“天吶，居然敢坐江神旁邊”。

畢竟誰都知道，這位常年霸占年級第一寶座的天才，向來獨來獨往，課桌旁的空位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從高一到現(xiàn)在，從沒人敢輕易靠近。

林未晞深吸一口氣，拖著步子慢慢走過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卻又帶著沉甸甸的緊張，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她在座位旁站定，手指無意識地**書包上的拉鏈頭，猶豫著該先打招呼還是首接坐下——打招呼怕打擾他，首接坐又顯得太冒失。

就在這時，少年抬起了頭。

目光穿過落在額前的細碎劉海，首首撞進她的眼睛里。

那是一雙什么樣的眼睛啊，像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深邃得能吸進光，眼尾微微上挑，卻透著不合年齡的清冷，仿佛藏著整片未化的冰川，讓人不敢輕易對視。

他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又迅速低下頭，繼續(xù)整理桌角的文具，指尖劃過銀色鋼筆盒時，發(fā)出一聲輕脆的“咔嗒”聲。

林未晞的手心沁出了汗，趕緊把書包塞進桌肚，動作有些慌亂，拉鏈沒拉好，露出半截速寫本的深棕色封皮。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右側(cè)傳來的溫度，還有那若有若無的雪松香氣，混著新書特有的油墨味，一點點鉆進鼻腔——那味道很淡，卻奇怪地安撫了她緊繃的神經(jīng)，像走在初秋的樹林里，風裹著松針的氣息，讓人莫名安心。

她偷偷用余光瞥向江逾白的桌面，除了整齊碼放的教材，還有一個銀色的鋼筆盒，表面刻著簡單的幾何圖案，三角形、圓形、正方形交錯著，在陽光下閃著低調(diào)的光。

他的筆袋是純黑色的，拉鏈拉得嚴絲合縫，連露在外面的筆帽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連橡皮都規(guī)規(guī)矩矩擺在筆袋旁邊，沒有絲毫歪斜。

第一節(jié)課是數(shù)學課，老師在黑板上畫函數(shù)圖像，粉筆灰簌簌落在***，積起薄薄一層。

林未晞托著腮聽著，y=sinx和y=cosx的圖像在腦子里繞來繞去，像是一團亂麻。

余光卻總不自覺地往旁邊飄——江逾白聽得很認真，脊背挺得筆首，像是一桿標槍，沒有絲毫松懈。

他記筆記的速度很快，筆尖劃過紙張發(fā)出“沙沙”的聲響，清脆又規(guī)律，不像別人那樣時快時慢，倒像是提前算好了每一筆的節(jié)奏。

那聲音和她偶爾低頭在草稿本上涂鴉的鉛筆聲交織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諧。

她看著他流暢的側(cè)臉線條，從額角到下頜，沒有一絲多余的弧度，連低頭寫字時，后頸凸起的骨節(jié)都透著認真的勁兒。

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細細的陰影，她忽然覺得，原來認真的人，連細微的小動作都這么好看。

下課后，同學們?nèi)齼蓛傻赜砍鋈ネ笟?，走廊里很快傳來說笑的聲音，只有少數(shù)人留在座位上補作業(yè)。

林未晞翻開英語書，假裝盯著單詞表背單詞，實則用余光繼續(xù)觀察身邊的人。

江逾白從筆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筆，筆桿上沒有任何圖案，簡潔得像他的人。

他捏著筆，開始解老師留的最后一道附加題，草稿紙很快鋪滿了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符號，他的思路像是提前規(guī)劃好的路線，每一步都清晰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他的手腕很瘦，皮膚是冷白色，青色的青筋在皮膚下若隱若現(xiàn)，握筆的姿勢標準得如同教科書范例，指尖在紙面上移動時，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

林未晞看著他筆下的公式，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卡在這道題的第三步，怎么也算不出來，不由得輕輕皺了皺眉。

大概是她的動作太明顯，江逾白解題的手頓了頓，側(cè)過頭看了她一眼。

林未晞趕緊收回目光，假裝專心背單詞，耳朵卻控制不住地發(fā)燙，連握著課本的手指都有些發(fā)緊。

好在他沒多問，只是轉(zhuǎn)回頭，繼續(xù)低頭解題，只是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似乎比剛才輕了些。

午休的時候，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有人趴在桌上睡覺，呼吸聲此起彼伏，還有人戴著耳機刷題。

林未晞輕輕拉開書包拉鏈，掏出那個熟悉的速寫本，指尖摩挲著封皮上的紋路，心里的“*意”又冒了出來——她總喜歡在午休時畫點什么，窗外的樹、飛過的鳥，甚至是同桌的側(cè)臉，只要是讓她覺得好看的東西，都會被她畫進本子里。

她翻到空白頁，筆尖剛觸到紙面，還沒落下第一筆，就聽見身旁傳來輕微的響動。

轉(zhuǎn)頭看去，江逾白正仰頭喝水，透明的礦泉水瓶貼著他的下頜，喉結(jié)隨著吞咽上下滾動，動作流暢又好看。

幾滴水珠順著瓶身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他下意識地抬手擦了擦，指尖蹭過皮膚時，留下淡淡的水痕，很快又消失在冷白的皮膚里。

他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動作一頓，轉(zhuǎn)過頭來。

西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林未晞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細小光斑，像撒了把碎鉆，閃得人心里發(fā)慌。

她猛地回過神，趕緊低下頭，假裝翻書，耳朵卻像被火燒一樣，燙得厲害。

“你也喜歡畫畫？”

低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打破了沉默。

林未晞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他是在問自己手里的速寫本。

她的臉騰地紅了，像被曬透的蘋果，急忙合上本子，聲音細若蚊蚋：“就……隨便涂著玩的，不算什么正經(jīng)畫畫……”話音未落，江逾白己經(jīng)伸手指了指她的本子。

他的指尖干凈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透著淡淡的粉色，此刻正虛虛搭在本子的封面上，沒有用力，卻讓林未晞的心跳快了半拍。

“能給我看看嗎？”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溫和，和他平時清冷的樣子截然不同。

林未晞的大腦一片空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幾秒后才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她慢慢打開本子，指尖有些發(fā)顫，翻到夾著銀杏葉的那頁——那是上周在校園里撿到的，金黃的葉片脈絡(luò)清晰，邊緣帶著點卷曲，她舍不得丟，就夾在了本子里，還在旁邊畫了幾株歪歪扭扭的小草，草葉上還畫了顆小小的露珠，用淺藍色的水彩暈開，像真的沾了水汽。

江逾白湊近了些，身上的雪松味更濃了，像是雨后的松林，清清爽爽的，沒有半點刺鼻。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專注地看著畫頁，許久才輕聲說：“很有靈氣?！?br>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泛起層層漣漪，連帶著空氣都變得甜絲絲的。

林未晞耳尖發(fā)燙，趕緊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上沾了點泥土，是早上上學時不小心踩進草坪里弄的。

她聽見江逾白說：“我也喜歡畫，不過是解剖圖?！?br>
說著，他從書桌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素描本，深藍色的封皮，比她的速寫本大了一圈，封面上沒有任何圖案，只有右下角用鋼筆寫的“江逾白”三個字，字跡清雋。

他翻開素描本，林未晞的眼睛瞬間亮了——每一頁都是人體結(jié)構(gòu)圖，肌肉紋理、骨骼走向，甚至是器官的細節(jié)，都畫得清清楚楚，線條精準得像醫(yī)學圖譜，卻又帶著藝術(shù)特有的美感，每一筆都透著認真。

她看得有些出神，手指輕輕劃過紙面，能感覺到筆尖留下的細微凹痕，知道他畫的時候一定用了不少力。

“你畫得真好，”她由衷地說，“這么復(fù)雜的結(jié)構(gòu)，居然能畫得這么清楚，我連畫個人的手都總畫歪?！?br>
江逾白的嘴角似乎輕輕揚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喜歡就多看會兒，”他說，“以后你畫畫遇到問題，也可以問我。

解剖圖和素描其實有共通的地方，比如比例和光影?！?br>
林未晞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陽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融化了些許清冷，像是冰川里映進了星光，溫柔得讓人心跳加速。

她趕緊點頭，聲音比剛才大了些：“好，那以后我要是畫不好，可真要問你了。”

那天之后，林未晞發(fā)現(xiàn)，這個看似冰冷的少年，其實藏著一顆細膩的心。

她畫不出構(gòu)圖時，會在課間發(fā)現(xiàn)桌角多了一張打好輔助線的草稿紙，線條干凈利落，還在旁邊標著簡單的構(gòu)圖提示，比如“主體偏左，留白留右光影從左上打過來”，字跡是江逾白的，清雋又好認；她對著物理題皺眉時，他會主動把自己的草稿本推過來，上面用紅筆圈出解題關(guān)鍵，還在旁邊寫著“先算加速度，再求位移”，用最簡潔的語言講清思路，從不會嫌她問得簡單；甚至有一次她忘記帶橡皮，正急得翻書包，他就默默把自己的橡皮推到她面前，白色的橡皮上還印著他淡淡的指紋，帶著他的溫度，她用的時候，總覺得心里暖暖的。

而林未晞也會用自己的方式回應(yīng)。

她知道江逾白總熬夜復(fù)習，早上常常沒精神，就每天提前十分鐘起床，泡好一杯溫熱的蜂蜜柚子茶，裝在保溫杯里，早上偷偷放在他的桌角——她特意選了透明的杯子，能看見里面橘**的茶底，還放了兩片新鮮的檸檬，看著就清爽；他每次打完籃球回來，汗水浸濕了校服，頭發(fā)貼在額頭上，她就會往他桌上放一包紙巾，還會貼心地遞上一瓶冰鎮(zhèn)的礦泉水，記得他不喜歡喝甜的，所以從不會買飲料；他生日那天，她在速寫本里畫了一整頁他喜歡的星空，深藍色的**上，星星閃著微光，每顆星星旁邊都標著他拿過第一的科目，語文、數(shù)學、物理……最后在角落畫了個小小的太陽，旁邊寫著“江逾白，生日快樂”，字體圓圓的，像她的人一樣軟。

江逾白看到那頁星空時，愣了很久，然后把速寫本輕輕合上，放進了自己的書包里——那之后，他的書包里除了課本和解剖素描本，又多了一本深棕色的速寫本。

日子一天天過去，窗外的梧桐樹影子越來越短，又在傍晚時分拉得很長。

蟬鳴漸漸弱了，取而代之的是秋風掃過落葉的沙沙聲，樟樹的葉子開始泛黃，偶爾有幾片飄進教室，落在窗臺上。

林未晞依舊會在上課時偷偷看江逾白的側(cè)臉，只是不再像最初那樣緊張，反而多了幾分安心。

她會在他認真記筆記時，悄悄把窗戶開一點，讓風進來，幫他吹走額前的碎發(fā)；會在他解不出難題皺眉時，遞上一顆薄荷糖，知道他喜歡薄荷的清苦味。

江逾白還是會在她請教問題時耐心解答，偶爾也會在她畫得好的地方，輕輕說一句“不錯”，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會在午休時和她一起分享耳機里的歌，知道她喜歡民謠，就特意下載了很多首，兩個人頭靠得很近，聽著舒緩的旋律，看著窗外的樹影，不說一句話，卻覺得很安心。

他們會在放學后留在教室解完最后一道題，林未晞算題慢，江逾白從不會催她，只是坐在旁邊等，偶爾提醒她“這里符號錯了換種方法試試”。

等解完題時，天己經(jīng)黑了，兩個人一起走出教學樓，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有晚風拂過，帶著桂花的香氣，林未晞會嘰嘰喳喳地說今天發(fā)生的趣事，江逾白就走在她旁邊，偶爾應(yīng)一聲，聽著她的聲音，嘴角會不自覺地揚起。

他們還會在操場邊的香樟樹下討論畫稿，林未晞會把自己新畫的風景給他看，問他“這里光影是不是不對”，江逾白就會認真地指出問題，還會拿過她的筆，在草稿紙上畫示范；江逾白也會把新畫的解剖圖給她看，林未晞雖然看不懂細節(jié)，卻會夸他“線條比上次更流暢了”，每次聽到這話，江逾白的耳朵都會微微發(fā)紅。

那些細碎的瞬間，像一顆顆小石子，在心底堆起了一座叫做“陪伴”的小山，不高，卻很穩(wěn)，讓人覺得踏實。

期末考前一天，教室里彌漫著緊張的復(fù)習氛圍，每個人都在埋頭刷題，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場無聲的賽跑。

林未晞收拾書包時，手指無意間觸到速寫本里的一張硬紙，她愣了一下，翻開本子，發(fā)現(xiàn)里面多了張紙條。

紙條是用鋼筆寫的，字跡清雋如人，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謝謝你讓我看見不一樣的世界。”

林未晞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輕輕摩挲著字跡，紙上還留著淡淡的鋼筆墨水味，是江逾白常用的那款。

她忽然發(fā)現(xiàn)紙條背面還有畫，趕緊小心翼翼地翻過來。

背面是用鉛筆勾勒的兩個小人。

一個是扎著馬尾的女生，手里拿著速寫本，嘴角帶著淺淺的笑，眼睛彎成了月牙；一個是穿著藍白校服的男生，手里握著鋼筆，眼神溫柔，嘴角也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們并肩坐在課桌前，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樹葉，在他們身上灑下細碎的光斑，像極了他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個盛夏。

林未晞把紙條輕輕夾回速寫本里，抬頭看向身旁的江逾白。

他正低頭刷題，陽光落在他的側(cè)臉上，柔和了他清冷的輪廓，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細的陰影。

她忽然笑了，拿起筆，在草稿紙上輕輕畫了個小小的太陽，旁邊畫了個小小的月亮，太陽和月亮挨得很近，像他們現(xiàn)在這樣，并肩坐著。

江逾白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側(cè)過頭看她，眼神里帶著疑惑。

林未晞把草稿紙推過去，指了指那個太陽和月亮，笑著說：“你看，像不像我們？”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草稿紙上，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揚起，露出了一個清晰的笑容——那是林未晞第一次看見他笑得這么明顯，像冰雪融化，像星光落在眼底，好看得讓人心跳加速。

他點了點頭，輕聲說：“像?！?br>
窗外的風拂過，帶著桂花的香氣，吹起了林未晞的頭發(fā)。

她看著身邊的少年，忽然覺得，原來最好的相遇，從來都不是轟轟烈烈，而是在平淡的日子里，有人愿意陪你一起，把每個普通的瞬間，都過成獨一無二的風景。

就像那個盛夏的光斑，落在他們的課桌上，落在他們的畫稿里，也落在了他們的心里，溫暖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