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平江路的晨霧還沒散透，蘇家繡莊的木門就被阿蕓推著開了縫。

青石板路上的露水沾濕她的粗布裙角，裙側(cè)那塊補(bǔ)丁上還纏著幾根沒清理干凈的絲線 —— 是昨天幫姑娘理線時不小心勾破的。

她踮腳往內(nèi)探，就見靠窗的繡架前坐著道纖細(xì)身影，月白短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懸著只銀質(zhì)香囊，墜子是枚小巧的繡針，隨著指尖動作輕輕晃。

“姑娘，您又起這么早？”

阿蕓把食盒放在桌案上，剛走近就被絹布上的《寒江獨釣圖》吸了目光。

宣絹上的江水用的是 “虛實亂針繡”，近看是細(xì)密交錯的藍(lán)灰絲線，遠(yuǎn)瞧卻像泛著粼粼波光，江心那葉小舟的船篷，竟用極細(xì)的金線繡出了晨霧里的光澤。

蘇婉卿沒抬頭，右手捏著的繡花針正穿過絲線。

她指尖捏著的那根線細(xì)得幾乎透明，是剛把一根絲線劈成西十八股后的成果，指腹蹭過絹布，留下淡淡的墨痕 —— 那是常年握針染下的印記。

“祖母說，這幅圖要趕在刺繡展前繡完，江面上的霧得用‘散套針’層層疊，慢不得?！?br>
話音剛落，里屋的門簾就動了。

蘇老夫人扶著門框出來，靛藍(lán)布衫的袖口上繡著朵極小的蘭草，針腳密得看不出接頭。

她走到繡架旁，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絹布上的釣翁：“婉卿，你看這平金繡的魚竿，得再挺些。

咱們蘇家繡了七代，繡的不只是樣子，是風(fēng)骨 —— 就像這釣翁，哪怕江上風(fēng)大，脊梁也不能彎。”

蘇婉卿點點頭，指尖調(diào)整了金線的走向。

銀香囊晃了晃，墜子磕在繡架上叮地響。

阿蕓蹲在旁邊理線，把分好的絲線繞在竹軸上，繞到第三軸就忍不住嘟囔：“姑娘，這劈絲也太難了，我昨天劈了半天才劈斷三根，您怎么就能劈得這么勻？”

“慢慢來，” 蘇婉卿抬眼笑了笑，眼尾彎成道淺弧，“就像繡錯了線，拆了重繡就是。

你看這江水，第一遍繡淺藍(lán)，第二遍疊灰藍(lán)，第三遍再綴幾縷銀線，急不得?！?br>
她伸手從阿蕓手里接過線軸，指尖捏著線頭往針眼里穿，動作快得幾乎看不見。

阿蕓還想再說什么，就聽見門口傳來 “吱呀” 一聲。

是伙計小李搬著新到的繡繃進(jìn)來，灰布短褂的肩頭沾了片落葉，他局促地把繡繃放在角落：“老夫人，姑娘，新繃子送來了，我看今天天氣好，等下就把晾干的絹布收進(jìn)來？”

蘇老夫人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回《寒江獨釣圖》上，語氣沉了些：“繃子放好就去把后院的門鎖上，最近街上不太平，別讓閑人進(jìn)來。

咱們蘇家的繡品，出了這門就是給人看的，但繡品里的骨頭，不能讓人隨便碰?！?br>
蘇婉卿捏著針的手頓了頓，看向窗外。

晨霧漸散，能看見街對面茶館的幌子在風(fēng)里晃，遠(yuǎn)處隱約傳來賣花姑**吆喝聲。

她低頭繼續(xù)繡，銀香囊上的繡針墜子輕輕貼著腕骨，像在提醒她，這平江路的平靜里，藏著需要用針腳細(xì)細(xì)守護(hù)的東西。